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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潑的大雨一直下了五天，日夜不休，河里、溝里的都積滿雨水，如果不是有高高的河堤，我想水都能蔓延到縣城的每一條大街小巷。久違的陽光僅僅只是出來一上午的時間，地上堆積幾天的雨水都被它喝了個干凈。遠處傳來知了拼命的嘶啞聲，幾只大黃狗躲在樹蔭下伸著舌頭不停的喘息著。這樣的天氣，不管是人或者動物能躲在屋里就不會到外面，街道上死氣沉沉，了無聲息。唯有滿天的蜻蜓給這種仿似沒有生命的縣城增添了一絲生氣，它們在天空中上下翻飛，翩翩起舞，絲毫不覺熱和累。我雙手舉著蜘蛛網在后面追逐它們的身影，一度忘記了臉上疲憊的汗水和濕透了的前襟。這是我剛從北京轉學到這個小縣城所經歷的第一個暑假，今年是二零零四年，我十五歲。

“兮兮，小心！”我聽到了身后秦軍急切的呼喊聲，話音還未落，后背撞到了一堵硬物，撞得我條件反射般的直接趴到了地上，口中滿是泥巴和鮮血的味道，我慌忙啐了一口泥渣混合鮮血的吐沫，害怕的我趕緊摸了摸嘴里的牙齒，還好它們還在。疼痛和無力感讓我不得不違背從哪里跌倒就從哪里爬起的初衷。直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面前多出了一只修長看似白軟寬大的男性手掌，我以為是凌風，直接把沾滿泥土的一只手放到他干凈的手中，另外一只手扶著他的胳膊緩慢的爬了起來，抬頭的瞬間看到的卻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是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白凈少年，栗色的頭發顯得很是帥氣，白皙的臉龐透著微微的紅潤，額頭略微有些濕意，最吸引人的還是屬那雙清澈黑白分明的眼睛，我從那里看到了自己滿是塵埃狼狽的影子。他的白襯衫上面印著我的黑乎乎的手指印。凌風此刻也跑了過來，我看他用手摸了一把頭上的汗水甩了出去，都能聽到地面發出沸騰的嗤嗤聲，再次回過頭來，只看到了剛剛的少年留給了我一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背影。凌風在旁邊關心的問我怎么樣？哪里疼痛，要不要去看醫生之類的關心話語，他總是這樣，和他在一起的這半年，關于我的事情他很是費心。秦軍和我也算是發小，據大人們說，我爺爺和他爺爺是一起通過征兵上過戰場經歷過生死的。我們之前曾是鄰居，三歲時候的我那時懵懵懂懂就跟在秦軍的屁股后面屁顛屁顛的叫著秦哥哥。而這些我都不大記得了，時隔10年，又一次來到了他的身邊，我終于證實了大人們說的那些話，他確實很疼愛我，在我經歷生死的這半年，都是他每天給我鼓勵，陪我說話，幫我擺脫那些窒息而又足以讓我死去的夢魘。

摔傷讓我在房間里安靜的呆了幾天，秦軍怕我悶，會經常到家里陪我聊天，沒有主題的隨意講著一些事情，比如他的媽媽的從巴黎給他寄了一套帶有科比簽名的球衣，然后滿是崇拜的語氣把科比夸贊一番。會講一些我小時候的趣事，比如我非要自己穿衣服，明明自己穿反了卻不要父母幫忙，而且認為很對。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還有我小時候喜歡吃帶有甜味的牙膏，我對這些沒有任何記憶的故事苦笑不得，我也會懷疑是不是他故意編造故事來逗我笑，畢竟這些我無從考證。后來的一天秦軍帶來了他上海的表妹秋若，是一個單純漂亮的13歲小女孩，頭上總是扎著兩個小辮子，高高的豎立在頭頂上，像牛角一樣，仿佛要上了天是的，笑容每天都掛在臉上，每次見到我總是笑嘻嘻的叫著我兮兮姐，更多的時候我覺得她就像是那個我一直想成為卻沒能成為的孩子。許是她的笑容讓我很快的敞開心扉接納了她。

接連又是幾天連陰雨，每天午飯過后大雨都如期而至，下上兩三個小時，濕熱的空氣讓人滋生霉菌，身上總是黏黏的洗不干凈，每天穿的衣服都被潮濕的空氣浸染著。有天傍晚凌風離開的時候跟我說明天天會放晴，他要帶著我們去郊區玩，并約定十點在公園的柳樹下不見不散。第二天醒來時鐘已經指向十一點。等我到那棵柳樹下的時候，就看到了秋若氣鼓鼓的小臉，我正打算道歉，卻聽到了秦軍魔性的笑聲，“哈哈.......哈，秋若，你又輸了，美利達自行車我就當仁不讓了哦。”

“兮兮姐，說好了十點集合的，現在都十一點多了，我跟表哥打賭，說你最多遲到半個小時，現在好了，我期待那么久的山地自行車要讓給表哥了。我再也不要喜歡你了。”她小嘴嘟噥著落寞的臉上透露著大寫的失望和不甘。秦軍被她可愛的模樣逗得發笑起來，而我走到她面前，想調笑一番，便無辜的眨了眨眼睛，低眉順眼的說：“我錯了，要不罰我被你親一口好不好，順手抬起她的下巴閉上眼睛作勢往她嘴邊靠近，她先是驚訝的瞪大了眼睛然后口中大叫：“啊！你干嘛，我原諒你啦，你不能害我丟了車子還要占我便宜。”我笑著睜開眼，就看到了自己正前方100米處有一雙審視的眼睛正在打量著我，平靜的如夜晚的月光，柔和中藏匿著冰涼。這是我和他的第二次見面，半個月前傍晚他扶我起來的的那一幕又一次出現在我眼前。至今仍記得當時心跳加速的悸動。那是我第一次對一個連男人都算不上的異性有了這種說不出的臆想。我把原因歸根于他在我狼狽的時候幫助過我的緣故，我猶豫著要不要上前補上半個月前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謝謝”一方面我擔心他不記得我，在打退堂鼓，另一方面，我覺得自己應該上前，對于幫助過我的人，于情于理都應該說聲謝謝不是么？就在我徘徊于是否要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卻沒有給我選擇的機會，像上次一樣，留給了我一個離我越來越遠的背影。

整個暑假我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和秦軍一起度過，我們兩個騎著永久牌自行車穿梭在顏色不一的鄉間田野，想著我們的生命都是汲取于這些低調扎根于土地的植物，敬畏感油然而生，索性便經常來田野觀看那些植物。有時候為了躲避酷暑的炎熱，我們就坐在郊區小河邊成片的柳樹下面，每當頭頂上樹葉嘩嘩作響，我們便閉上眼睛仰起頭享受著那種和風佛面的清涼感。稍有困倦，便拿出預備好的竹席，鋪在一片平坦避免陽光直射的草地上，躺在上面，聞著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氣息，便能很毫無防備的入睡。這些日子，我仿佛真的忘記了那些本就該忘記的事情。

幽靈般漫長的學期又開始了，教室里同學們都在討論著暑假趣事，你一句我一句的嘰嘰喳喳，這個我已經呆過半個學期的班級，到現在還是陌生的不得了，不可否認的說，到現在我都沒有融入進去。我又想起一年前母親暈倒在辦公室的一幕，莫名的煩躁和壓抑讓我很想逃離，過去那些不好的記憶洶涌而來，難受的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我雙手抱頭把下巴抵在胸口，任孤獨如洪水般將我包圍，我哆嗦的閉上眼睛享受著那種窒息的快感。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的喧囂終于停了下來，講臺上傳來了咔咔的腳步聲，而后就聽到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我們的班主任許光亮“睡覺的同學起來了，暑假放羊的心態也該收收了，初三了，這是最為重要的一年，你們要比初一初二更加努力，這樣才能考上好的高中，今天有一個新學生加入我們的班級，大家歡迎他自我介紹下。”震耳欲聾的掌聲綿綿不絕，抬起來就正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柔和的目光像是夜晚的月亮。栗色的短發有修剪過的痕跡，寬大的白色校服穿在他身上也顯得十分得體。

“大家好，我是凌風。”他用變聲期男生特有的磁性嘶啞聲音說道。我沒有想到還能再遇見他，更萬萬沒想到的他竟然能成為我的同學，也是在那一天，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凌風。然后在女生崇拜男生嫉妒的目光中坐在了我后面的位置。當然其中也包括我的同桌美菲，她是一個很勤奮樂觀的女孩，一頭烏黑及腰的長發，笑起來的時候一雙小眼睛仿佛天邊的一輪彎月。甚是可愛。此刻她正用雙手捧著臉一臉的花癡狀問我有沒有覺得凌風像日本的影星小栗旬？我低下頭沒有說話。我自認為不知該如何與人相處，尤其是在經歷母親變故以后，我變得更是沉默。她對我的態度并沒有什么不滿，這么久她也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我。

我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喜歡和人交往，不過眼角的余光總會多瞅幾眼坐在我后面的那個干凈的男生，他對誰都是淡淡的，但我知道他看似平靜的表面卻隱藏的深沉因為他清澈明亮的眸子里面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在閃動。有時候我變態的想看他歇斯里底生氣時候會是什么樣子。

“你秦哥哥來找你了，兮兮”美菲在我旁邊提醒道，我感激的看了她一眼，走出去就看到秦軍倚靠在走廊的欄桿上定睛的看著我，他遞給我一個用彩紙包裝的很精致的盒子，對我說了句生日快樂。我的心仿若暴風雨前的悶雷風起云涌說不出的感動，至少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記得我的生日，還好不是只有我自己知道。他擁住我的肩，笑著說“是不是感動的要哭了？你知道我最見不得你的淚水，不管是幸福的還是難過的，只要是從眼睛里流出來的我統統不喜歡，我會是你永遠的親人，永遠陪著你，只希望你能快樂。”他的話有一種安撫人心的魔力，一種讓淚水都從眼眶縮回去的魔力，我沖他感激一笑。他則拆開禮物取出一塊很漂亮的卡地亞手表戴在我手上，低調而不失奢華。我想起以前每次過生日的時候都是媽媽陪我，然后做很多好吃的給我，會帶我去游樂園，買衣服，吃麥當勞。她走了之后我就沒有再過過生日了，一度以為以后也不會過了，還好有凌風，我很感謝他還記得。美菲跟我說手表很漂亮的時候，我第一次對她報以微笑。因為十五年前的今天是我來到這世上的日子，不管日子再怎么艱難，至少現在的我對自己的出生從沒后悔過。轉身卻看到了身后凌風微微嘲笑的嘴角。我不知道他的嘲笑從何而來，也或許是我看錯了，畢竟我這么個敏感的人總是愛胡思亂想，而且大部分的想法都是毫無根據的。

座位旁的垃圾桶忽然多很多信封，一連好幾天都是這樣，好奇心驅使我仔細的觀察過，收件人全部都是我身后的那個男生。用腳丫想想也知道那是女生求愛男生的書信。我不覺好笑，男生處理情書的方式也太直接干脆了點，簡直是把別人的心當垃圾。不過自己又何嘗不是呢，我這才發現他和我竟是有著驚人的相似，就是不愿意花費太多時間在一些自己不感興趣的人和事上，哪怕是敷衍都不愿意。我不覺回頭看了他一眼，恰巧他也正好抬起來看我，他嘴角抖動著說出了一句讓我不著邊際的話：“你頭發怎么那么短。”

“很難看么？”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了頭咬著圓珠筆，我打量了他一會，尋思著他在想些什么，卻什么都看不出來。

初三的第一次模擬考試如火如荼的進行著，對于考試結果大家都是懷著一顆害怕忐忑又隱隱有著期待心情。我卻沒有，美菲對我說這是自信。自信自己一定能考好。想來也是，以前是因為自己成績太差破罐子破摔無所謂結果，現在則是我根本不需要關心結果。班級忽然又開始炸開了鍋，原來這次全校第一名和第二名就相差一分，最重要的是兩個人都在我們班。大家都在紛紛猜測另一個人是誰，說實話，我也是有所好奇的，也想知道另外一個和我接近的人是誰？這種棋逢對手的感覺讓我內心微動，第一次覺得學習其實也沒有那么無聊。班主任許光亮笑盈盈拿了一份決定我們心情的成績單終于出現在教室里，言語之間都是夸贊，他提到了我和凌風，凌風以低于總分兩分的成績排在第一，我第二。這樣的結果另我有說不出的驚訝。此后的時間里我眼里開始有了那個陽光帥氣的少年，原來他不是不愛說話，只是不喜歡說太多廢話而已，他喜歡運動，一有空就會往學校的操場上跑，有時候課間休息他也會站在廁所的陽臺上望著操場。還有他笑起來真的很好看。美菲會問我一些數學問題，我會耐心的跟她講解，只不過是沒有多余的表情。每次她總是問我，為什么不多笑笑，笑起來多好看，可我臉上的笑容卻一直在減少。我喜歡看美菲沒心沒肺的大笑，喜歡看凌風和風細雨的微笑，那些都是我所羨慕不來的。

時間像幽靈般的那么漫長，每天都是毫無驚喜的重復著。我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消磨在這個教室里，第一和第二一直在我和凌風之間交替，不知何時，他成了我不可忽視的存在，不過除了上次那次講話之外，已經沒有更多的交流。

我騎著自行車走過了酷暑炎熱的夏季，穿過了滿是落葉的秋天，熬過了漫長的寒冷的冬季，終于盼來了人人都渴望的春天。明天就是清明了，美菲跟我說還有兩個月就要中考了她想去回家祭拜下祖先，保佑她能考好點，，當她問我打算怎么過這個難得假期的時候，我告訴她去爬山，在萬物復蘇的季節里登高望遠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