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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試試下次再走那么久看看?看我會不會長在醫院里,拔都拔不下來——”我抬頭看了他一眼,掃視到他掛著水珠的半干頭發。
“頭發要擦干呀,會感冒的。”于是我接手他掛在脖子上的毛巾,蓋在他頭上替他擦干頭發。周啟順勢摟過我的腰,我就毫無重心地跌向他。
周啟:“就想這么抱著你。”
我:“嗯。”
周啟:“嗯是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吃完飯我們干嘛呀?”
周啟:“當然是……”
我:“吃完飯我們去公園散步好不好?”
周啟:“啊?公園不是跳廣場舞的嘛……”
我:“陪我去嘛……”
周啟:“哦……”
很多年后,我依然記得,周啟回來的那個晚上,我們吃著最普通不過的外賣,我向他瘋狂吐槽醫院里的糟心事,他認真聽著我講的點點滴滴,會心地笑著。然后,我們就真的去到小區的公園,在喧囂熱鬧的廣場舞音樂中,手牽手散步……
這是我一直想和他做的事,就是如此簡單。我知道,這就是我想要的平靜的幸福。
可惜,平靜,往往是短暫的。
近幾天周啟心情很糟糕,甚至有些急躁。我從沒見過他這樣,心里隱隱害怕,總覺得有什么事發生了。
我瞞著他去找了肖隊,他的領導。才知道一直和周啟很要好的一個同志在最近的一次任務中受傷,因傷到頭部,即使恢復健康,智商也會變成如同一個四五歲的小孩。
我才知道,原來他有很多事至少是不愿意讓我知道的。那些流血的真相,會讓我無法抑制地聯想到,如果有一天那個倒下的是他,會如何如何。因此他選擇了在我面前沉默,卻掩飾不了內心對自己的折磨。
我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子彈是如此殘酷的兇器,仿佛就在我的臉邊不到一寸,我只要稍一偏,就會割傷面皮那樣疼痛。
我沒有失落,我知道那是他盡最大的努力保護我,我只是心疼他,卻幫不了他。
那天,我在家中忙碌。忽然聽到房中的他沖著電話大聲吼道:“您為什么終止我的任務?!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想對方應該是肖隊。從他的話中,我不難猜測,肖隊因為周啟情緒問題暫時終止他的工作,是合理的,以他現在這樣無法自控的情緒,根本無法理智判斷做事。
我偷偷站在門口,看到他頹然無奈地掛上電話。
我正想走過去,安慰他幾句,他忽然抬手將手邊的玻璃杯砸到對面墻上——咣當一聲,碎成零星,散落地上。
我受到驚嚇,幸好及時捂住嘴沒發出驚叫。可我心中震驚,我從來沒見過周啟發這么大火。
我鼓了鼓勇氣,還是走進去。他低著頭沒有注意到我,直到我挽住他的手臂,問他怎么了,有什么不順心?
他在我面前總是極力平靜,殊不知我已經看到了剛才那一幕。
他說:“沒事。工作上的事。”
他起身,拿來笤帚一點點把碎玻璃清理干凈。
家中籠罩著不同尋常的氣氛,可我沒有多問。他除了日常關心我,也少了很多話。我安慰自己道,我這是多余的擔心了,我應該相信他。更何況,我們有過共識準備找一天大家都不太忙的時候去把證領了。我相信,他只是暫時遇到了些許麻煩。
可能是因為家中凝重的氣氛,加上我擔心周啟,幾個星期以來我都不太能睡眠。難得睡著了也很淺,于是避免不了的,我聽到一絲響動就會清醒過來。
我睜開眼睛,看到周啟下床,走出臥室。起初我以為他是去喝水或是上廁所,可是好一會依然沒見他回來。
我披了一件衣服,也走出臥室。
我沒有對照時間,應該是凌晨時分。我看到周啟站在窗邊,無限蕭條地點著一支煙。還是年初,北風凌冽,他時不時開窗,把煙味驅散出去。
如此沉重和壓抑,真不希望發生在周啟身上。我內心不禁緊了一下。
我輕輕叫了他一下。
他看見我,趕緊掐滅了煙,驅散煙霧。
“我把你吵醒了?”
我問:“睡不著啊?”
他說:“嗯。”
眼見他不想再繼續延伸話題,我終于按耐不住過于壓抑的氣氛,用小心的口吻說:“你有沒有覺得,最近我們說話少了——”
他依舊答:“嗯。”
我說:“你怎么了?周啟?能不能告訴我,別讓我擔心。”
我使出了殺手锏,因為知道只要我說出為他擔心,他便不會忽視我的感受。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個笑容,我很久沒有看到他笑了。
“傻丫頭,擔心什么?工作上的事,我都會解決好的。”
我舒了一口氣,在工作中,難免遇到不順心的事,我也是知道的,有時候要忍,有時候要扛,有時候要撐,沒有不委屈的工作,但唯一不變的是不順心總會過去。
半晌,他忽然開口,像是下了一個極艱難地決定。他說:“蒙蒙,我想跟你商量,把結婚的事緩一緩。”
我的心忽然涼了一下,但很快也明白了他的意圖。我聯想到他最好的兄弟落得如此不幸,對他的打擊無疑是沉重的,男人的世界里也許需要孤獨沉靜的時刻,是女人的安慰無法取代的,于是我能做的,只是退開,站在可以看到他的地方,在他需要的時候,我會毫不猶豫地站出來。
“嗯,工作上有什么棘手的事,你忙完了再說。反正,我不著急。”
他感激地看著我,我斜過頭湊上去吻他。
月色正好,情正濃。
日子一天天過著,周啟的情緒有所恢復了。我生活中點點滴滴的變化,我也就和櫻子說。可惜她現在在遙遠的自南,她很忙碌,我不能經常和她通電話。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我只知道,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苦也是甜的,于是我就會放心地想,她一定會幸福。
櫻子,自我認識她起,她身上就有種不服輸的倔強。每次想到櫻子,我就會想到櫻子外婆,她倆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讓我的生活有所寄托。原來人生在世,是多么渴望和需要和其他的生命個體相互維系著,好似一旦斷開,就會沒有了呼吸關聯——人啊,還是怎么都習慣不了避世孤獨。
我買了菜,去孤胡巷看外婆。
外婆年紀大了,話也漸多。別說她早些年不愛和人說話,上了年紀以后,總是希望多些人惦記著她。
可我知道,她最想念的,還是櫻子。
我陪她一塊吃了中飯。
我告訴她:“我給您交了電話費,照著這個號碼打,就能打給櫻子了。”
她咕噥著,像一個對什么都抱懷疑的孩童,說:“花這錢干嘛?”
我笑說:“沒多少錢。”
我告訴她,櫻子挺好的,就是工作忙,但我沒有告訴她,她彼時已經不當護士。
她長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們櫻子,和她媽年輕的時候真是一模一樣……倔啊……遲早要吃虧的……”
“我跟你說啊,周蒙蒙。有的年輕人,我一看就知道好不好。像櫻子這個,叫什么飛的,還沒結婚呢,就把櫻子拐那么遠的地方去,能是好人嗎?……可她就是不信,我怎么勸都不聽……哎,真是的……”
我安慰她道:“您擔心也沒用,櫻子的日子還得自己過不是嗎?好不好她心里知道的,要真不好,她早晚也會回來。……我替您看著她,放心吧。”
她望了我一眼,我也回望她,逗得她笑了。
她說:“哎,為什么我們櫻子就不能找個像小啟那樣踏實的對象,多好。”
我說:“他可不是踏實的對象,我常找不到他,半個月沒人影。”
外婆皺了皺眉,說:“是嗎?……那你可得當心,男人要是經常沒人影,走順了腿就不回來了……這可說不準!”
我直怪她說的嚇人,她卻說:“你不相信啊……我告訴你,櫻子她媽媽就是這樣——跟錯了人,那男人跑了。女人就是可憐,就是吃虧啊……”
外婆的話令我震驚,隨即我想到,她指的應該是櫻子那個離家出走的父親,我隱約記得,他叫李清山,一個很像古人的名字。
接下來的話,令我認識到我的錯誤,同時也令我更不可思議。
……當年,小慧也是這樣,死活要跟那個男人走。我和褚順軟硬都試了都拉不回她。褚順很氣,要跟小慧斷了父女關系……你說能不氣嗎?……從小,我們就寶貝小慧,省吃儉用供她上學……她跳舞跳得很好的,是學校的尖子……小慧一直很乖,鄰里都夸她……
……后來遇到了那個男人,那男人騙她會帶她去城里……她被灌了迷魂湯,一條道通黑走到底,就是不知道聽我們一句勸……學校不要她了,她也不理,帶著行李就要跟著那男人走……我們把她鎖在家里,她就把家給砸得稀巴爛,就是鐵了心……
……她最后還是走了,不認我們當爹媽的了……褚順就是因為這事給氣的大病了一場……早早地就走了……你說我能原諒她嗎……
我看到外婆徐徐地說著,眼里滾出痛心的淚水。我陪伴外婆的這么多年,她從來沒有和我說過櫻子母親的往事。我只知道,櫻子母親不和我們來往,和櫻子的關系也淡如水,沒想到緣起有這么多的不順和糾葛。
而褚慧這樣死心塌地換來的結果,也不過是李清山十年不歸,難怪外婆如此激動。
我拍拍外婆的肩,安慰她。
“那后來你們還是同意褚慧阿姨嫁給李叔叔了?”
外婆愣了一下,狐疑地看著我,思路十分清晰,堅決地說:“誰說那個男人姓李?那人姓葛,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