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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四進,但這下半夜,他是怎么也睡不著了。
躺在炕床上,許許多多的事兒浮上心頭。
迎春、探春皆還未定親呢……迎春今年十九,算是有些耽誤了;探春年紀小,沒什么可著急的,二月之時,朝廷擬將她列為和親的人選,遠嫁到南洋一個小國,最終他央請高婕攔下了此事……此番抄家之后,門庭敗落,她們將來能有個好姻緣么?
元春,這個他重生以來從未見面的長姐,原本在今年三年一次的省親中,將見上一面……說起來,從去年下半年開始,他已依著早前的承諾,介入公中財計,今年更是預備拿出大筆銀錢,貼補此次接駕所費。
誰知先是老太妃病薨,依儀一年內不能省親,再就是接下來的宮廷政變,建元帝被廢,她也被廢,省親一事從此無從提起。如此,或許他今生都未必能見到這個長姐了。
湘云,今年十有八九又回不了京城了,以四月中旬以來的京城局勢,自顧不暇的倆位叔父,哪里理會得了她?
就在這個月月初,收到她又一封極其幽怨的來信,他在感慨之余,實是忍俊不禁,忍不住提筆戲謔:“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將原本這句史家的諺語口碑改成了問句,意思也完全變了個樣,里頭隱藏著的意思是:金陵那么大,妹妹住不下?非得念著想著回京城住不可?他能想像到湘云看到回信后,咬牙切齒的樣子。
當然,戲謔歸戲謔,他始終盼著她早日回到京。
但現下不同了,得知了抄家的消息,他希望她能留在金陵,別回京城這個是非之地。話說回來,他還要央請高婕在抄家后,設法將他們四家一同發回原籍金陵呢。
戲班子的芳官、齡官等女孩和十番上的幾個女孩,由于老太妃病薨,凡有爵之家,一年內不得筵宴音樂,王夫人等本想將她們或遣散或留下做丫鬟。他便趁此機會,邀這些個女孩到杏花樓唱戲、演奏,取代原先所請藝人。
這些個女孩個個情愿,其中齡官最是樂意,寧可離了賈薔,也要隨他出府,用她的話說,“唱戲的,戲比天大,只要能接著唱戲,去哪兒都成。”
她們原以為外頭日子艱苦,比不上府上,只是為了唱戲、演奏,也不在意,真到了杏花樓,她們才曉得想岔了,掙得銀錢又多,人又自在自由,無不喜出望外。
但她們這樣快活自在的日子,剛剛開始,很快就要結束了。抄家之后,他的產業顯然不保,她們自然也沒了棲身之所。離開他的庇護,在京城各酒樓獻藝,恐怕度日維艱,甚至有不測之事。
她們本都是江南人氏,那末,若是發回原籍,是否帶上她們一同前往金陵?
唐小青,在今年的來信中,她已明確提及,年底前將被梳攏。此時此刻,他懊悔之前不曾差人將她贖出,如今面臨抄家,短時間內已辦不成此事,只有等著發回原籍,踏上金陵之后,再行贖人了。但時間上來得及么?
……
一切人事的糾纏,記憶的碎片,在這個無眠的夜晚,格外清晰。
次日上午,賈瑋沒去鎮國圣昌長公主府應卯,而是留在家中,同賈母、賈政夫婦、鳳姐、李紈、以及妻妾們秘談。
他向這些至親之人透露了抄家的消息,各人的反應,震驚、悲傷,自不用說,除了賈政強抑悲痛外,賈母、王夫人、黛玉、寶釵、寶琴、襲人、麝月、鳳姐、李紈皆淚流不止。
這都在他預料之中。慶幸的是,沒有一人被此消息擊倒,哪怕是年事已高的賈母。
想像過去,原因源于三個方面。
一是景隆帝復位以來,隨著元春被廢,賈家景況日下,大家早已心生憂患。
二是他透露消息時足夠小心翼翼。
三是他再四提及高婕會居中發力,結局不會太糟。
徹底松了口氣,隨后面對老太太、太太、薛家姐妹提出的讓他央請高婕在抄家之事上對她們各自娘家進行幫助,連連點頭,他原本就打算這么做的。
與此同時,也不禁感慨,賈、王、史、薛這四家淵源實在太深了,他娶了薛家姐妹后,淵源就更深了。
祖母是史家的,母親是王家的,妻子是薛家的。
當真是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
下午賈瑋乘車出府,分別同紫玉、衛若蘭見了一面。
這次見面,實則是轉移部分財物。
這些財物包括他自個的二十來萬兩銀票、寶釵、寶琴、黛玉合計三十來萬兩銀票、賈母的三十多萬兩銀票、賈政夫婦的二十多萬兩銀票、鳳姐的十多萬兩銀票、李紈的二萬多兩銀票、薛姨媽婆媳倆的六十多萬兩銀票、薛蝌夫婦的四十多萬兩銀票,總共合計二百五十萬兩出頭的銀票。
除此之外,還包括他送給妻妾們的五款項鏈、賈母、王夫人、鳳姐、李紈、薛姨媽、陳曉青珍愛的幾件首飾、以及他一直以來記錄的上輩子各種資料。
其他財產,金錠銀錠也好、古玩字畫也好、田莊鋪面也好、他自個外頭的產業也好,統統不動。
這樣做,除了時間倉促,來不及大量轉移外,最重要的是擔心一旦為朝廷獲知,必然嚴查到底,罪加一等,到頭來反倒弄巧成拙。
在這種擔心下,他同老太太他們商定,不再將消息擴散。
哪怕是對賈赦一房以及東府也是一樣,更別說史家、王家,唯一例外的是薛家。
在這其中,賈赦一房以及東府,橫豎沒什么銀子,又難說能守得住消息,因此倒不如不告之的好,所有財物抄了就抄了,大不了往后由老太太出面,接濟他們一些便是。當然,邢夫人、迎春、惜春,他會格外照應。
史家、王家人口復雜,貿然告之,傳來遞去,難保不出紕漏。
薛家倒可以放心,在京的只有兩房五人,薛姨媽、薛蟠夫婦、薛蝌夫婦,如今瞞著薛蟠,不過四人知曉消息,且都是靠得住的,告之無妨。最終由薛家姐妹分別同薛姨媽婆媳、薛蝌夫婦去說。
……
賈瑋將這些財物分成兩份,請紫玉、衛若蘭替他暫時保管。
這倆個人都是他信得過的、也是最適合替他保管財物的人。
葉明誠、李貴、李云、林永福這些人不行,他們都算是府中的下人,本身也是要被抄家的;
賈蕓、孔立他們也不行,一個是城南玉京大酒樓的大柜、一個是燕京晨報的副社長,算是他生意上的主要助手,賈家抄家之時,他們要接受必要的問訊,甚至可能要接受必要的搜查,因此還是罷了。
其他一些值得信賴的人,如馮紫英、張誠等等,他出于這樣那樣的考慮,也皆排除在外。
……
傍晚回來,一夜無話。
次日照常去鎮國圣昌長公主府應卯。第三日也是。
抄家的圣旨是在第三日上午下來的,寶釵的一個陪房匆匆過來報訊,他讓此人先回去,自己放下手中公務,出了長史司,前往高婕院子。
高婕顯然不知此事,顯得很是震驚,隨后立即進宮面見父皇。
賈瑋留在花廳等她,紫玉在一旁陪著,此時她才明白賈瑋為何將那些財物交她保管。
一個多時辰后,高婕返回。
在她的斡旋下,景隆帝開恩,賈家以及王、史、薛三家只籍沒財產,人口不必入官,更不必獲刑、充軍、發賣等等。
此外,依賈瑋的所請,她還讓景隆帝下旨,將賈、王、史、薛四家發回原籍金陵,并保留金陵老宅,以供居住。景隆帝也答應了。
這些完全達到了賈瑋預期。
再四向高婕謝恩后,他禮辭而去。
……
五日后,李紈母子同幾個下人,先行在京郊登船前往金陵。
賈蘭還在求學應試中,早日離開京城,才好清清靜靜地讀書。
近一個月后,處置好一切抄家事宜的賈瑋,也先行踏上了江南的行程。
如今做為家中真正的頂梁柱,他先行一步,是為了修茸老宅以及提前備好各種什物,好讓后面到來的合府人等順順當當地住進來。
隨同他前行的有晴雯、秋紋、碧痕、金釧、玉釧、四兒、春燕、翠兒、云兒這些屋中大丫鬟。
有葉明誠一家子、李貴一家子、李云一家子、林永福一家子、司棋一家子、賈蕓一家子、茜雪一家子、花自芳一家子。
有原先的親隨們以及后來的親隨們,這些人皆尚未成家。
有李云訓練出來的三十名護院,這些人也皆未成家。
有十番上的女孩和戲班的女孩。
有妙玉、智能兒、惜春三位妙尼以及她們身邊的一些小姑子。抄家后,惜春頓悟之下,矢志出家,誰也攔不住,由智能兒剃度,賜法號慧凈。
有香菱這個暗室,陳祿、臻兒夫婦。陳祿是原先從榮府撥到報社的下人,二十出頭,為人忠厚,賈瑋在考慮臻兒的親事后,替倆人指了婚。
有紫玉這個公主侍女,如今她已是賈瑋的第三房妾室,這是高婕指下來的。高婕對他有大恩,彼此的情形又極微妙,她指下紫玉,他無論如何不好婉拒,何況他對紫玉也頗有好感,便沒怎么猶豫地納了。
還有一部分下人,包括健仆、仆婦、婆子、小廝、小丫頭子、粗使丫鬟等等,雖算不得身邊得力之人,但也自愿跟來,賈瑋也都帶上,其余不愿去的,一律銷了奴籍、放回家中。
又過了兩個來月,十月上旬,寧榮兩府之人一道南下。
原本是不用等到這個時候的,但賈母、王夫人在八月底先后病倒了,折騰了近一月才好,因此耽誤了些時日。
在此番兩府一道南下的人口中,賈瑋的妻室們以及她們的下人們都留在了鎮國圣昌長公主府。
這是賈瑋事先同高婕說好的。
寶釵、黛玉有著孕身,不宜千里勞頓,留在公主府生下孩子一年半載后,再動身不遲。屆時高婕會派人專程護衛南下。
寶琴雖未懷孕,但要留下照料寶釵、黛玉。
襲人、麝月倆個妾室就更不用說了,豈有丟下主母隨賈瑋南下的道理?因此更得留下。
只有紫玉是個例外,雖說已成了賈瑋第三房妾室,需待在主母身邊照料,但高婕命她隨賈瑋南下,誰能違背公主旨意?
……
九月下旬,賈瑋一行人抵達金陵。
十一月中旬,寧榮兩府之人抵達金陵。
在這六朝古都、江南煙雨之地,寧國公、榮國公的老宅在相隔經年之后,再次喧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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