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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且不是很危險?應該在旁邊加個鐵絲網什么的攔著啊。”
“外面不是有房子嗎?碾米的時候不準小孩進去不就得了?”她轉過身來,左手搭在我的肩膀,右手捏著我的下巴說,“我們小時候,有個老爺爺在里面守著,不碾米的時候我們就可以進去玩了,石碾子下面還有很多木頭做的大齒輪連著水車的,水車旁的□□,綠瑩瑩的,看著都很害怕的。”
“問題是小孩子在外面的話,不小心掉進水車旁的深潭里怎么辦???”我問道。
“你笨???你可以到其他地方玩或者站在房子外面不動嘛。”
“不過被水淹死總比被石碾壓死好,水淹死總不會血肉模糊的?!蔽胰匀恍挠杏嗉碌卣f。
“不過,如果你掉進水里,那水車還不是得把你絞起來,同樣會血肉模糊的哦?!彼匀幻鎺⑿?,幸災樂禍的樣子。
我搞不清楚為什么我的記憶中總是會出現她提起那個碾坊時的情景,而且我已經記不清楚自己是否真去過那個地方,如果去過,我卻想不出確切的時間,如果沒去過,但記憶中的印象又是那么逼真。瑾曾說,“很多事情你一心向往著,盡管你從來未經歷過,時間久了,你就會覺得它曾真實地存在過一樣。”
但怎么會這么清晰呢?我清楚地記得她曾騎著摩托車帶著我去了那個地方,那天似乎剛下過雨,太陽一出來就顯得格外地清爽,我緊緊地靠在她的背后,微風吹著她那飄逸的長發,后視鏡里的她像天上的仙女一樣美麗。
我清楚地記得那里的樣子,到處滲透著秋天收獲的喜悅,山巒疊嶂,微風起伏,拂面的稻香讓人覺得心曠神怡,碾坊的后面是一個很大的水庫,站在堤壩上往下看,是一片階梯型的稻田,金黃色的稻穗被8月的秋風吹得蜿蜒起伏,稻田的最下端是一條小溪,小溪的入口處就是她所說的那個碾坊。
我們把摩托停在了河堤上后,往下不多遠就走到了那個碾坊,那碾坊已經廢去,無人看守了。
“這個碾坊其實還能用的,但那個看碾坊的爺爺前幾年死了,人們也已經習慣用電機來打米,所以就再也沒有人用這個碾坊了。”“其實碾子碾的米比電機打的米要好吃?!彼a充了一句,我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她當時特別難受。
“那看碾坊的老頭沒有子孫嗎?”我問。
“有啊,但這碾坊不掙錢,所以也沒人愿意來照看。”她不無感傷地說,“人要是不死多好啊,當我逐漸長大了的時候,爺爺、奶奶就先后去世了,以前小的時候不懂事,現在長大了,多希望每次回家的時候能和他們聊聊天啊。”她轉過頭來看靜靜地看著我,眼睛里濕濕的,并透出一絲濃濃的傷感。
“唉!”我嘆了口氣說:“都是這樣的,‘子欲養而親不待’!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宿命或者輪回吧,我們不應該把這些看得很嚴重?!?
我們在碾槽邊的石階上坐下,我把右手放在她的后頸上,輕輕地摸著她的頭發。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悲傷嗎?”她忽然深有感觸地問。
“會的,一定會的?!蔽掖鸬??!叭绻宜懒四??”
她聽后,忽然轉過身來,若有所思地看著我說:“你怎么可以問這個問題?”然后輕輕一甩,掙脫了我的右手。
我默然無語!在過了很多年后的今天,直到我終于下定決心將這段經歷用文字記錄下來后,我才完全理解了她當時的心情——很多時候,其實自己的生死并無所謂,重要的是放不下自己身邊的人,不希望他們因為自己的離去而處于痛苦和心碎之中。
過了良久。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后站立起來,上身傾斜著靠在石碾上,正對著我,半笑著問:“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我點了點頭。
“那我不會忘記你的。”她說完這句話后就走了過來,吻了吻我的額頭,“你不會那么快就死的,你要把我記下來,要用筆記下來才行。”
可我一直沒有把她記下來。
聽說很久以前呼倫山上有一對雌雄鷲鳥,比翼雙飛,長相廝守,可是有一天,雄鷲一去就沒有回來,雌鷲終日守候在山崖,望眼欲穿,最后變成了石鳥,雄鷲回來得知,遂撞石徇情,亦化為石鳥。獸猶如此,可我呢?
我卻連把她記下來這么簡單的要求都一推再推。
我其實也曾試著把她記下來,我想那一定是一段美好的回憶,只是我一直都沒有做到,我不知道該從什么地方下筆,盡管與她的每一段相處我都在經常反復地回想,但卻不知道該從什么地方寫起。而且記憶這東西其實很玄妙,當你竭盡全力地去回憶的時候,你往往會一無所獲,而且會越努力思考就越找不著頭緒,但那次在廣州至貴陽的K844次列車上,它提醒了我,我這些年一直思索的是什么,一直從內心深處最怕接觸的又是什么?
原來瑾從來都沒有愛過我,所以我一直不敢動筆寫下這些文字。
就像我一直懷疑記憶中的那個碾坊是否真實存在過一樣。
其實記憶這東西本來也就是無所謂有或者無所謂無的,很多時候自己的某段經歷過得不是很如意,但當你回首往事的時候你就會把它想得特別地糟,而且會反復地思量,并將其無限夸大甚至還在其中人為地想象出一些莫須有的情節或者人物,隨著歲月的流逝我們就會越來越相信這些事情是真實存在的,并想出很多理由來證明其真實的存在?;蛟S這就和人們所說的,假話說多了,自己都會認為是真話是一個道理吧。
那么瑾真實存在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