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禧礽載倆孩子跟緊黑鸝鳥來到千窟洞口，待他抱孩子下地并拴上馬，黑鸝鳥早已不見人影，禧礽只好一邊兒一個牽倆孩子緩步摸索入內。千窟洞是個地下湖區，洞口地面像門坎似地壟起，要邁一大步才能跨過，洞頂格外挑高，洞身寬敞。他們三人通過山壁融蝕而成的無數個天然圓拱門，一進又一進，好不容易才來到地下湖深處的黑鸝鳥棲身處。

此一圓形空間別有洞天，四壁幽暗，似乎泛藍，多處燃起燭光。左首有張臥鋪，頂蓋偏低，床褥衾枕豐厚柔軟，色調濃艷，是個作風奢華的溫柔鄉。貓臉寬頰的黑鸝鳥才二十好幾，黑眉紅唇分外嬌艷，烏黑大波浪長發貼住額臉又蓬蓬松松攏在頸間，換裝之后披了件雍容華貴的金黃貂皮裘，袖子遮過半個手掌，兩手拱握，收起雙腿側倚臥鋪上，腰身畢現、體態婀娜，和情夫膩在一起，極盡濫情之能事。情夫長了一張馬臉，曬得相當黝黑，剃個平頭，身材結實，上身坐高了，斜靠著成堆兒的厚軟墊，敞開氈裘袒胸露腹，左手撫著床板，右手搭在黑鸝鳥的枕頭上緣，一副稀松平常、百無聊賴的德性，兩人無話可說，僅能在沉默中消磨共處的時光。情夫窩在這個地下洞窟開妓院十數年，往來旅客絡繹不絕，賺得荷包滿滿、傲慢透頂，跟裝扮俗麗、態度粗劣的黑鸝鳥氣息頗為相襯。

見禧礽這么一位英俊少男跟進洞來，黑鸝鳥心里癢癢的，管他是否新婚、有無妻室，劣根性一犯就掀開貂皮裘，亮出內里緊裹腰腹的棗紅襯衣，將大半個胸脯□□在外，頸間還垂下長短交錯的三四串珠玉項鏈。可是當禧礽帶倆孩子來到跟前時，黑鸝鳥又故意不把他放在眼里，只管抬起下頷仰望情夫，刻意要親熱給外人看。情夫見狀低下頭相迎，兩人隨即搖頭擺腦狂親了一陣，間或講幾句空洞肉麻的俏皮話，幼稚膚淺的互動可見這一男一女之間談不上什么心靈層面的愛。他們不堪談情、不屑說愛，各自保有□□關系的獨立自主權，背著對方在外頭交往復雜，生活上雖相互依存卻不交心，唯一默契就是雙雙掩飾了心底對彼此真正的好惡，永遠不說破。于是發生關系卻不產生感情的兩個人為了逃避寂寞，就這樣長長久久維系一份空虛而世故的庸俗愛情。

洞窟另一端有對年長夫妻，是妓院長年雇用的管家和管家婆。夫婦倆為了擺出高價妓院的豪華排場，好替主子撐門面，身上的行頭非常講究。管家婆身穿綾羅黑袍，頭戴綴有黑長紗巾的黑色珠繡方帽；管家頭戴金線繡飾的五角高帽兒，身穿繡滿花案的綠金長袍，領口還鑲了純綠的寬條繡邊兒。管家和管家婆夫婦倆穩重有禮，謹守仆人的分際輕聲細語談著話，未曾防礙主子與黑鸝鳥獨處。而黑鸝鳥與情夫當眾在臥鋪上恩恩愛愛、卿卿我我，見到來客甩都不甩。可黑鸝鳥稍早顯然交代過，因此老管家不必問就知來者所為何事，遂默默起身帶路，領禧礽跟孩子們往后頭走去。

山洞后方是條石巖長廊，長廊底端的山壁高處融蝕成一個大圓洞，彷佛刻意開的一扇大窗，從窗洞望出去，另有一片山壁斜置眼前，壁上也融蝕成一扇大窗洞，而窗洞后方又是一條石巖長廊。于是從這扇窗洞透視那扇窗洞，那扇窗洞再透視另一扇窗洞，上百座蝕空的天然窗洞和交錯穿梭的石巖長廊空間回旋多變，構成一座千窟洞，洞底貼地還有流水潺潺通過。禧礽牽著石膽侄兒侄女的手，一同站在第一扇大窗洞口兒望著奇景發愣。還靠老管家倚老賣老催促道，「別傻看了，少爺，從這兒下！」他們才趕緊跟上幾步，沿石階而下，踩過一片碎石礫灘，來到泛著迷蒙藍光的天然地下湖，而明月老人佇候湖心的身影隱約可見。銀發銀髯的他頭戴藏青小方帽，身著襦衫褙子，神情自若舉起篙，緩緩撐來一葉小舟，霎時水波汩汩，回音處處，遲遲不歇有如幻境。禧礽護著倆孩子坐上小舟并目送他們離岸之后，隨老管家循原路往回走，禮貌謝過黑鸝鳥即出洞上馬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