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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街后巷屋舍規模不大,家家戶戶皆有座小院落,外墻則全都連成一氣。石膽下船過了拱橋信步走去,經過一座小院落,院兒里有位滿臉皺紋、鼻子臃腫、癟嘴無牙的老人,頭戴一頂藍扁帽兒,折彎了腰蹲坐門坎上,兩手握住自個兒腳上黑布鞋的鞋面,無所事事。石膽禮貌招呼,打聽哪兒有馬車可買,生活閉塞的老人消極成性,連口都懶得開,僅揚起頭朝東面噘了噘嘴,意思是,「呶,往那邊兒去就是了。」石膽會意,謝過老人就走。
這條巷道最邊間的民宅是座窄窄的牛棚,黃土大磚砌的三面墻色澤不均,深淺交錯,部分墻面更白些,部分墻面則偏赭紅,兩頭牛百無聊賴趴臥在滿地干麥稈上。牛棚正面是一道簡陋的木柵門,牛主人費了點勁兒要把歪曲不平的柵門往上托高,正奮斗著呢,牛就迫不及待從底下頂開柵門鉆了出來,依例跑向一條灌溉渠道玩耍。牠們一前一后大步踩入,四腳一跪全身泡進水里,高揚著鼻嘴和鼻上的銅環,只露出半個頭來,任由水流漫過自個兒龐碩的身子,看樣子舒服極了。
石膽隔墻招呼,要買頭水牛附帶一輛板車。牛主人表示這原是非賣品,但石膽來自外地,迫切需要,出價又高,就慨然答應賣出。收下銀錢,牛主人連忙趕牛去吃草,吃飽了好讓石膽帶走。
渠道支流末段不寬,獨剩一段窄溝,清水潺潺流過橋拱而來,越接近窄溝盡頭水流越急遽,團團白沫爭相出口,要等奔入溟河河道之后,水勢方見紓緩。
等牛吃草期間,石膽沿窄溝往下游隨意走去,看到前方不遠處有只滿臉卷毛的小白狗落入水中隨波翻騰,幾度沒頂已無求生力量,眼看就要出溝入河,淹死了事兒。石膽見義勇為,急中生智,沿溝岸快跑幾步趕在小白狗前頭,隨手撿起三片破蔽的狹長條兒廢船板朝溝渠表面一一拋去,獨木橋似地橫跨窄溝兩側溝壁上。然后他面對下游方向趴上廢船板,頭朝下,倒看水面,并垂下雙臂準備接應迎面而來的小白狗。待小白狗給沖到眼面前時,石膽使勁兒伸手往下構,同時雙腿大開,腳面巴住廢船板邊緣保持平衡,一把撈起急流中的小白狗。過程中,石膽凌空后踢了兩下,不小心一腳嵌進空隙,掀翻了一條船板方才穩住自個兒。拎狗上岸之后,他買了些粗食帶回小船上讓大伙兒吃飽,好為逃亡之旅儲備體力。
為避人耳目,七晴和石膽的侄兒侄女整天躲在篷屋內,全程未下船,見石膽收養了一只卷毛小白狗,倆孩子興奮不已連連逗弄牠玩兒,并為牠起名叫「雪花兒」。大伙兒休息的當兒,等在篷屋外的船夫蹲在窄長的船舷上,側面向著緊鄰小篷船的一艘黑褐色漆木大船,高舉右手搭住人家的船緣發呆。橘色夕照下,余暉滿天,耀眼的光線斜斜打在小篷船上,照亮船夫大半張臉。他的粗硬短發黑里摻白,人瘦得剩一身排骨,干癟的皮膚嚴重蠟黃,是個上了年紀、勞碌一生的苦命人。他那一雙小小的三角眼,眼皮本就下垂,加上隨身帶來的酒喝多了,更是醉眼迷蒙,精神頗差。
過了半晌,石膽喚來船夫把錢付清,隨即一手捧起小白狗「雪花兒」上岸去取水牛和板車,并和七晴約好橋對面見。天將黑未黑,已有涼意,七晴一手牽一個,帶著石膽的侄兒侄女行色匆匆過橋,三人都穿上帽緣露出卷羊毛襯里的連帽斗篷保暖,才到橋頭就見石膽牽著水牛拉的二輪板車來跟他們會合。
寬敞的二輪板車車身僅僅是一塊簡單木板。石膽讓七晴和倆孩子登上板車,蓋在一張大黑布下蜷縮起來躲好,當是運貨一般載著走,不一會兒就順利出城。精明能干的石膽蒙神保守,時間掐得恰恰好,哪里知道乘太陽未落山的一丁點兒天光及早離開,竟無心躲過入夜后將謀財害命的搶匪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