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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長瘦削的老國王「石礫」生了個高貴的鷹鉤鼻,嘴上人中部位因衰老而下垂,微亂的銀白半長發(fā)絲輕細(xì)柔軟,往后梳攏,唯零散數(shù)根披在臉旁。身子骨單薄的他穿了件輕飄飄的毛織白袍兒,因年事已高,肩頸微駝。他左臂平舉向前,拿了點燈用的一支白色細(xì)蕊芯,多次在虛空中畫圓,動作持續(xù)形成一個光圈。山穴里的淺灰?guī)r壁融蝕得圓滑和緩,龜裂的壁面留下抖抖顫顫的墨黑縫隙,微弱光暈照耀下,隱約可見地上有個兩步寬的大洞,橫亙老國王腳前。他端立洞緣,把細(xì)蕊芯朝貯存糧食的地洞里擲下去,久久始見洞底空空如也。性情溫煦、思慮縝密的他雙腳倂攏、安安靜靜站在原處,見洞里洞外再也覓不著吃食,整個人看上去非常脆弱無依。
擊潰黃巾軍之后,石膽兼程回到山里,帶了大嫂、侄兒侄女和幾名山賊親信趕赴對山山頂,探視藏身山穴的老父王。連夜跋涉,深入山里,午后輾轉(zhuǎn)來到這隱密再隱密的巖穴所在,一行人皆感欣慰不已。怎知近前一瞧,大伙兒不僅得彎低身子,還要高抬膝腿才能魚貫鉆過擋在巖穴外恣肆蔓延的粗大野藤。開春前還親自帶人悉心修治過的周邊兒環(huán)境竟變得如此猙獰,石膽不免心里一寒。顧不得藤蔓上的芒刺張牙舞爪,或是巖穴入口狹道壁面上盤踞的青蛇吐信示威,他步子越走越急,雙臂舉劍護(hù)住頭臉,搶在眾人前頭一路披斬入內(nèi),慌亂中兩只鞋都給鉤落也不稍作停留。好不容易來到地形開展、然空間仍嫌局促的巖穴當(dāng)中,石膽出于本能左右掃視了一下,光這一下,他已看到想要看到的一切。只見他心一沈,兩腿氣力全失,目光渙散、面部僵直,不敢再多顧盼,僅憑剛才瞄了一眼的記憶,眐眐將自個兒拖行到巖穴左首邊兒那個定點,然后雙膝一垮即摔跪在冰涼地面上。
頂在他正前方是瘦瘦高高、潔潔凈凈的一具立尸,尸身水分散盡,骸骨枯涸,斷氣已十天不止,眉眼間仍稱得上清癯,寧靜的面容更遺留幾分難見的堅毅。因肌理收干,單薄的長袍已過于寬松,可自始至終織線完好、純白無瑕地守護(hù)著銀發(fā)銀髯、仙風(fēng)道骨的老人軀體。他姿勢挺拔,只是瘦削的肩頸微駝,以致頭臉稍稍前傾,似在殷殷垂詢前來探視的晚輩。石膽抬起眼,極其陌生地望穿魂已飄逝多日的九十余歲慈父容顏,先是會不過意來,隨后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空洞絕望忽焉竄流胸中,凄愴的巨痛從肺腑底層翻涌而上,滿腹憾恨灼噬五內(nèi),滯怠不去。
照理,四名近侍斷不致背棄老國王,讓他獨(dú)困山穴,想必是外出巡查時先后遇伏遭害。地洞里貯的糧被人放火燒了個精光卻又惡意留下活口,擺明了要無力自行逃離的老國王捱餓受凍、不得好死。而冬雪冰封的山中掘草根不易、捕獵更難,老者心有不甘才會站到臨死,等兒子來接。石膽怯怯伸出手去,捧住立尸兩脅,接觸父王身軀的剎那不禁倒抽一口氣,然后高跪在地的他腰腹胸背頭頸整個兒把持不住朝后拋去,拉了一個滿弓那樣反拱腰脊,繃到極致。窒息良久的他終于仰天長嘯,把吞咽不得的哀慟硬生生化為長長、長長一記干嚎。從高亢處耗至最低音,荒巖孤狼般無淚的干嚎是喉嚨深處發(fā)出的原始咆哮,音頻暗啞的振動像沙礫一樣粗糙,剌破聲道皮膜而來。嚎完,所有情感都呈真空,遂放任頭頸斷了似地懸吊一側(cè),同時腹背一松,人虛脫了垂坐在地,然后悲從中來又要倒抽一口氣高跪反拱,長長地、長長地再嚎一回。仲春向晚時分,夜幕遲遲未蓋下,石膽面臨父喪驚愕椎心。諷刺的是,意志已一片枯槁,肉體卻事不關(guān)己似地依舊強(qiáng)壯,有如洞窟外萬紫千紅的花花世界,縱然發(fā)生這天大的慘事兒,怎還生機(jī)無限、活得好好的?
這大半晌,落在后頭的親信陸續(xù)趕到,而一身黑衣的大嫂在洞穴右首邊兒找了倚墻的一塊平坦巖石坐下,兩手攥著黑頭巾一角,早已禁不住悄悄啜泣,頻拭涕淚。將父王的靈體穩(wěn)穩(wěn)平放在地之后,石膽旁若無人,就這么身著白衫白褲,赤著俊秀的一雙腳,披著給十指狂亂耙過的一綹一綹長發(fā),懇求似地、報恩似地,在父王跟前長跪不起,線條柔美的側(cè)臉展現(xiàn)出父子倆同個模子刻出的一種寧靜堅毅的面貌。緘默恒久,石膽空乏的胸臆間淡淡流出一個哀切的旋律,從頭到尾只簡單幾句,回繞心頭多時,逐漸來到了嘴邊兒。魂不守舍的他唇齒幾未牽扯,音色呆滯地被動哼了起來,嗓眼兒還不時分岔,去吟那幾個破碎的囀音。久了,石膽竟唱得入神,盡管感知仍停留在麻痹狀態(tài),心卻墜入一片出人意料的平靜,這才稍稍有了動力,氣如游絲吐出字來,開始對父王的靈說話。
「蒼茫的山間無一處是兒家,
唯有爹爹靈魂所在,才是我的歸處。
您人在哪兒呢?過得可好?
這些日子您是怎么熬的?
餓著了么?寒凍了么?
穿著這么單薄的內(nèi)衫站著等兒,
兒卻毫不知情,毫不知情!
嗐啊……!
嗐啊……!
嗐啊爹爹,
您可委屈了,受盡欺負(fù)了。
兒沒孝順您,還沒能保護(hù)您,
唉呀,兒沒能來保護(hù)您啊!」
石膽雖悲凄得無以復(fù)加,心中卻判定了情勢,深知時不我予,報仇不在一時,只能遁入山中謀后再動。于是他當(dāng)機(jī)立斷對外一律封鎖老國王死訊,以免強(qiáng)敵得知西犁國精神領(lǐng)袖頹微,將會乘虛而入。他先囑咐親信分別前往兩座深山將父喪的噩耗帶給母后與二哥「石螺」并送侄兒侄女返回大哥家,又命其余幾名親信將爹爹遺體扛回石灰山里暫存,最后托大嫂專程送口信兒給師父「明月老人」,請他指揮山賊弟兄妥善為老國王安靈,直到擇日隆重舉行喪禮為止。交代完畢,身為王位繼承人且肩負(fù)治國重任的石膽小心避開可能埋伏的敵人,即獨(dú)自繞道山頂返回對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