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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生命之正

正當屋里的鐵蛋將油燈撥亮，并揚起蒲扇似的大手掌在油燈上方來回閃動，將裊裊黑煙驅散開來時，燈光中，他的男漢子標志性的國字臉因聽到“緣分”一詞，身體似被電擊了一回，他的臉也拉成了長方形，他渴望想聽聽老漢的“神解釋”——關于自已與哪吒有那么一點“不解之緣”的那點事。

冷不丁，老漢卻殺了個回馬搶，不冷不熱地對他說：“孩子，依老夫看，你還是省了這份單相思，這是剃頭挑子一頭熱的事兒嘍。”

平心而論，鐵蛋本沒有把村里人的閑話當作一回事，“捏著雞毛當令箭”，到處招搖過市。他是個大度陽光有血氣有見地的男孩。雖然還“宅”在家里，但在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有朝一日要遠走高飛，做一點自已心儀已久的為普羅大眾的“事業（矣）”。

什么事呢？他一時還說不上來，他不是擅長耍嘴皮子的那種人，他是做了好事扭轉屁股就走的那種人。大隱于市，大德無形。

人與人是不一樣的。有的人做了一點事，抑或根本沒做什么好事，就爭名于朝，爭利于市，喋喋不休。這就是區別，有沒有善根的區別。何謂善根？就是你往世利益眾生的積累。利益眾生的事做得愈多，〖，陰德愈厚，善根就越加粗壯；反之，則陰德淺薄，無所庇祜，來世做事艱澀，做人諸事不順。

古人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貴，于我如浮云。”在圣人眼中。有口飯吃有水喝，困了，將自已手臂放在頭下打個盹，心安理得，樂在其中了；靠走歪門邪道，過高人一頭的生活。弄個腦肥腸滿，這種事想都不能去想。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是天定的規矩；想反盤，另搞一套，門都沒有。

因此，在鄉親們眼中，鐵蛋是位忠孝兩全，如同遠古哪吒一樣可遇而不可求的“小神漢”。他們將哪吒的“神行”與現實中的鐵蛋聯在一起。是因為在鄉親們心目中，這兩個小漢子有很多相似的品相，特別是哪吒剔骨除肉以還父恩的做法，在國人普羅大眾的心理留下刻骨銘心記憶：父子之恩等同天呵。

上古神勇少年哪吒的犧牲精神在現實的鐵蛋身上得到了體現。抽刀斷水水更流。五千年時光之劍并沒有將華夏的血脈一刀斬斷，鄉親們從鐵蛋義高云天的心腸看到了千年重壓下的完卵一息尚存。

“鐵蛋，好樣的，俺們就將你當作今日哪吒，你帶著俺們與天下的不公對著干吧！” 有性子急的大齡青年干脆在大槐樹下對眾人如是說。

鐵蛋將當時鄉親們群情激奮的情形講給老秀才聽。他還以為老秀才不知情哩！

其實，老秀才就像他門前的大槐樹一樣。以他近百歲的閱歷，高屋建瓴處世閱人，往事如煙，讀人無數，他對世情走馬燈似地變換了然于胸，在打坐中他悟出了宇宙運行的又一道密碼。此刻老人神情泰然。相信他對于“天機”的推測是靠譜的。

老漢耐心地，不動聲色地，聽著鐵蛋復述鄉親們絮絮叨叨的話兒，鐵蛋見聽者神色專注，還以為老漢放下身段。自知年事已高，難免有不領世情的地方，所以鐵蛋得意地大段大段地進述他和他的伙伴心中的憂慮和憤悶：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國之將興，必有禎祥，國之將亡，必有妖孽……”

“俺們都是齊魯大地的兒子，土生土長的齊魯男人呵。歷史上齊魯男人以頂天立地，血氣方剛，有擔當著稱。古老的大地曾以其豐富的學養孕育了中華民族的先知先圣——孔子，他的思想和人格幾千年來一直是觀照我華夏子弟的高峰，所以世人稱他為萬世師表。現在呢？齊魯已近乎為國恥之標矣……”

老秀才聽到此，對“齊魯國恥”的重話一時還覺陌生，顯然不入老者的“法眼”，于是他抬起頭和顏悅色地問：“小子，你何以如是說？”

鐵蛋說：“大人們嘴里說就在咱村口大槐樹下，有人目睹從京師倉遑出逃的慈禧太后和郁郁不得志的光緒皇帝，還有一行落難的滿清權貴，他們在黃土路上揚起的滾滾塵埃中遠去，他們的背影淹沒在華北大平原的窮鄉僻壤，開創了一國君主在自已國度的逃亡之旅……”

鐵蛋還說：

“聽到大人們在諞甲午海戰的事兒。”

“說俺們腳下的大地面臨東海，得天獨厚，天造地設，令齊魯與日月同輝。又說什么‘上善若水’。說世間頭號至善的物質是水，水是物質生命之源。所以稱上善若水。有水必生，有水必發。

“往遠里說，齊魯大地孕育了被世人稱為‘萬世師表’孔夫子，與地球至圣——上帝耶穌釋伽牟尼齊名。這是千萬年一遇的事呀，可遇而不可求。孔夫子出現在東海之濱？此乃智者樂水，上善若水，遇水必發之標志。

“往近里說，齊魯得水之利，士工商農漁百業興旺，齊魯重鎮已成北洋水師北部要塞。然而‘花無百日紅，天無百日晴’，世事難料，該來的還是要來。一八九四年九月，中日甲午海戰，就在眼門前的遼東半島海面開打。號稱亞洲第一，世界第四，由李鴻章等人化費老百姓數百萬兩銀子打造的中國海軍，在與日本聯合艦隊作戰中全軍覆沒。

“近在咫尺，以海洋作半壁江山的齊魯人感到愧疚和痛心，他們痛苦并思考著：大海啊，大海，你給俺們帶來了生計，也帶來了羞辱。這難道就是所謂的自然平衡——‘取之東偶，失之桑榆’？

“老天爺啊，我們都是手無寸權的齊魯子民，靠天地的恩賜吃飯，做打魚種地的事。既然你帶來了萬物和生命，讓我們共處地球村一隅。為什么我們的命運如此回異？你的城府和韜略諱莫如深，區區眾生只能逆來順受，我們也想做命運的主人，但路在何方？沉默的大海啊，你賜的船票將把我們帶向哪里？”

鐵蛋還繪聲繪色地向老人講起伙伴們近期在大槐樹下蠢蠢欲動的表現。

他說因周遭形勢日見動蕩，村里大人們臉上開始播種愁云。人們對時勢走向不樂觀，此種情緒也影響到孩子們，小漢子們再也不沒心沒肺只顧上樹掏鳥窩了，

每次伙伴們與鐵蛋在大槐樹下碰頭，也會模仿大人的樣子慷慨激昂地演說一翻，然后眾望所歸地將目光停格在“現世哪吒”——鐵蛋身上。他們會舉起還不太粗壯的胳臂，在鐵蛋面前晃動，然后動情地說：“常言道，知人知面難知心。但是。鐵蛋哥，你是俺上千戶大村的一條漢子，這是全村人的共識。村里的老少爺們都認定你‘天生我材必有用’，‘天將降大任于斯人矣，必先勞其筋骨，空其肌膚……’，你肚子里有戲，深藏不露。是干大事的相，難不成你真是上天下凡的‘神仙’——現世哪吒呵。這個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大人們背地里說你出在俺村。是俺村的造化，百年一遇，這是俺村的風水決定的，就像村口的那棵大槐樹……”

鐵蛋興致勃勃地講著，不經意地扯到了伙伴們關于強國之路的爭論：

一方說要像西方列強和日本那樣大興科技，大辦實業。他們成功了，強大了。另一方說康梁鼓吹的改革和百日維新徹底失敗，以李鴻章辦十年洋務為標志的北洋水師在甲午海戰中全軍覆沒，說明全盤西化在此不通。俺們有自已的國情。千難萬難，首先是統治階級沒有放棄部分權力的準備。這是洋務運動和一切改革派失敗的根本原因。如以前的商鞅被車裂，張之洞被鞭尸，譚嗣洞被殺頭，袁世凱被轟下臺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