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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到達西山后,裴大叔終于將我從墊子上解放出來,他準備棄車尋路,我卻被顛簸得雙腿發軟,站也站不穩當。于是最后他背起了我,一路沿著小道,繞過零落幾處朝廷把守的官兵,上到了山腰。
一座府邸巋然入目,規格頗高,卻毫無裝飾,黑瓦白墻,半片琉璃也無。
“到了。”裴大叔將我放下。
雙腿恢復力道后,我站直了打量這座侯府。如同遺跡一般的存在,獨自聳立于山間,脫離紅塵紫陌,遠離皇權帝宮,想要徹底擺脫塵俗卻又不能夠,一道詔令一聲傳訊,便要馬不停蹄趕往皇宮,明知是罰也要甘之如飴,云淡風輕坦然受之。
我仰頭看身邊也在四下打量的裴大叔:“裴大哥哥,你真相信我是晉陽侯流落民間的孩兒?”
左右查看不受干擾的裴大叔不假思索:“不信。”
說完,他走上府前叩門,步伐穩健,舉手投足進退有度。
許久后,府門才開,一個老仆迎了出來,動作雖遲緩卻不見拖延,雖恭敬卻不顯凌亂,神態安然卻語聲卑微:“可是驪宮使者傳旨?請稍等,老奴這就去請侯爺接旨。”話語自然,低頭間卻還是不自覺流露出些許酸楚黯然。
裴大叔沒說什么,只回頭看我。我忙奔過去撐住門,“啊不是,老人家不要誤會,沒有驪宮使者,是我來找晉陽侯的。”
老仆一愣,轉頭將我一看,忽然神色大變,后退數步:“你、你是……”
我不知道自己準備用來使美人計的一張臉居然會嚇到老人家,趕忙兩手把眼睛一捂:“嚇到你的話,我就先捂起來好了。”
老仆半晌沒說話,大概還是愣了。
裴大叔古道熱腸,主動打破僵局:“這個小姑娘是來找晉陽侯的,莫非老人家認識?”
老仆忙道:“沒有沒有,老奴不認識。你們進來吧。”
我在手間留了縫隙,跟著老仆一起走進府邸,好奇心驅使得四下張望。既然外面看起來規格不小,確是侯府級別,那么內里自然也儼然是侯府格局。等級一點不差,就是布置簡陋,人丁稀少,走過前廳中庭都不見幾個人影。侍從下人都是同老仆一般的布衣穿著,與百姓之家也無多少不同。
老仆帶領我與裴大叔直至□□影壁,止步。
“侯爺。”老仆對著影壁恭敬一禮。
“是哪里的貴客?”影壁之后,雖然未有任何提示,卻被人一言洞悉,一個從未聽過的清越端雅之音,就這樣隔空傳來。
越過影壁,我挪開雙手,入目處,一片似火霞染,庭中一株石榴樹枝葉紛繁,花開一簇簇,如春光綻絳,若胭脂燃焰。
石榴樹旁,一人散發垂肩,停如倚風,行如流風,正是我那低調從容的族叔。
——京中第一倒霉人,晉陽侯。
☆、第32章 我有皇叔艷殺石榴花
率先邁入庭中,這如火如荼的畫面強烈沖擊著我的視覺,晉陽侯獨倚一旁,便壓住了這一庭的緋靡。
兩方相見,晉陽侯顯然也一眼瞧見了我,竟然沒有太吃驚,不過是視線多加停留了少許。而后他注意到了我身后的裴大叔,也只是禮節性地注視了一下,依舊不吃驚。
我還沒有醞釀好怎么稱呼他。
皇叔?不妥。王叔?好像也不妥。叔?不夠莊重。爹?會被轟出去吧。
裴大叔搶了先機,開口道:“未聞通傳,侯爺怎知是客?”意思是也有可能是來傳召他進宮挨板子的皇帝陛下使者。
“使者傳旨,豈會移步后/庭,庭前止步,自是客來。”晉陽侯走過石榴樹,迎上前來,寬松袍衣吳帶當風,鸞章鳳姿眉目軒然,“遠道而來自是客,只是寒舍并無余物可招待。”
“晉陽侯客氣了,在下只是陪送這位小姑娘而來。”裴大叔終于給了我一點存在感。
我族叔轉眸順便看了我一眼,“這位小姑娘,閣下是如何認識的?”
“路邊喝茶時,茶棚里結識的,小姑娘頗有膽色,腿腳不便卻偏要來西山探親,在下便助她一臂之力。”裴大叔總結提煉得非常有水準,敘述前因后果都能捎帶不動聲色將我夸了,雖然從這句話來看他果然丁點也沒有意識到我曾使過美人計。
在我目光如炬目不轉睛的凝視下,我族叔晉陽侯終于肯再多看我幾眼,站在我跟前的族叔很是身姿修長,身上還染有石榴花的芬芳,我悄悄地嗅了嗅。
“元寶兒。”我叔忽然微微一笑,“你跑這么遠來見我,豈不耽誤了女紅女戒等功課,你爹娘豈不要來這荒山野嶺尋你回去打屁股?”
我聽得愣了愣。我堂堂一個漢子,怎么可能去學女人家的女紅女戒?那是大家閨秀閑得慌才會被家里人強迫學的玩意兒吧。還有,我爹娘怎會自己爬山來尋我?就算尋到我,也不會首先打我屁股,定然是我叔的屁股先遭殃吧?最最重要的是,他居然直接叫我元寶兒,豈不是當著裴大叔的面將我揭穿了?
暗中瞅了瞅裴大叔,發現他竟無多少異樣,只淡淡說了一句:“原來叫元寶兒,二寶兒果然是騙我的名字。”
我叔又笑道:“我這侄女戲弄人都是她的日常了,閣下不要見怪。”
裴大叔擺擺手,表示自己并沒有傻傻被騙到:“無妨無妨,這小姑娘說的話,在下還真是一句都沒信過。哪有高門小姑娘家叫二寶兒的,跟阿貓阿狗差不多,并且,她說自己是晉陽侯流落民間的孩兒。不過,在下還是頗為欣賞這小姑娘的膽識。”
被人這樣說,我又恢復了一臉呆滯,就當自己是個傻的,或者根本沒有存在過,在他們眼前的我其實是個幻覺。
倆叔同時看著我,一個表情和藹帶笑,一個神情威武不凡。威武不凡的裴大叔又補充了一句:“原來小姑娘是個小郡主,難怪。”
我族叔不置可否地微笑。
我在呆滯中想,我叔他其實什么也沒說,就順當地引導裴大叔推理出了我的郡主身份,還是在他叫穿我真名的情況下。所以說,我族叔晉陽侯他是十分確定裴大叔就算知道我叫元寶兒也不會猜到我的真實身份。
雖然說知道我叫元寶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是從裴大叔的堂堂相貌以及不凡氣質來看,裴大叔絕對不是一個簡單人物,連我都看出來了,我族叔不大可能看不出來。既然不是尋常人物,那又怎會不知我的身份?
既知對方不是尋常人物,又敢篤定對方不知我的身份,晉陽侯是怎么做到的呢?
或許,原因只有一個。
——他們認識。
認識,卻不熟,也不便交往,或者,并不想深交。
很快,便印證了我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