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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假山,四下無人注意,我們俱都長吁口氣。重又繞回正路,上了卿月樓房間,正見撒尚書與杜正卿面紅耳赤逃出暗門甬道,砰的關上了暗格小門。
姜冕狀若無事,瞧著他們窘態萬千,嘖了一聲,“花營錦陣,怎么二位大人沒見過?”
撒尚書一張黑紅臉膛頗為濃墨重彩,嚴肅地看看少傅再看看我,“少傅耽擱在里頭半晌,是同殿下一起觀摩了這些污穢東西?”
被人貶低品味的少傅將扇子合了往身后一負,果然開戰:“污穢?人之所需與繪畫藝術的完美結合,你告訴我哪里污穢了?撒尚書一身浩氣撒滿乾坤,確保自己從未有過人欲?撒尚書莫非就主張黎民斷子絕孫?”
撒尚書智慧地選擇此時避其鋒芒為上,轉開自己嚴肅的視線:“下官木訥之人,無法與風流少傅比肩,同時下官見識短淺,也無法達到少傅自*中參人生與藝術的境界。但下官無法認同少傅領著垂髫小兒一同參悟情場的做法。”
姜冕冷冷一笑,直接扔殺手锏:“我是少傅,你是少傅?”
撒尚書以對方不可理喻的表情走到一邊去。
杜正卿不由感慨:“難道少傅與卿歌闕可為故友,想必共同話題頗多。啊,莫非如此,少傅才知曉此間有暗道?”
“非也。”姜冕抬手向對面藏有暗道的墻壁一指,“卿歌闕與朝中諸多大員來往,難免會有同時接待數人的情形,為顧全那些大人們的面子,便掘了這暗道,留與品級不夠高的大人們避走,既避免了沖撞各自上司,又全了多方面子,可謂一舉三得。”
我根據所處環境,提出自己的看法:“那就不會是花魁姐姐為了夜里私會某些錢財不太夠的世家公子留的暗門么?”邊說邊目不轉睛望著學問與世情雙修至極高境界、凡人無法望其項背的少傅。
姜冕垂眸沉思片刻,扼腕:“興許也有這種可能。”
“咳!”杜正卿打斷少傅的自怨自艾,當作什么也沒看見,什么也沒聽見,“若非少傅精通青樓世情人心,怕是也做不了這番推斷,也就難以發現這處暗道,下官不由心生佩服與景仰。在東宮時,少傅便說,重回卿月樓便可揭曉,難道便是指這處暗道給了兇手重返現場的捷徑?”
對于這番吹捧,姜冕絲毫沒有表示謙虛與推辭:“正是。這便是密室的解法。兇手自暗道內重返現場,意圖抹去痕跡,或者尋找什么,卻不防此時房內有人比他更早已潛入,目睹了兇手栽贓的整個過程,待兇手離開后,這位事先已潛入的神秘人同樣也將現場做了些變動。這才造成大理寺與刑部交接后,現場已被篡改得面目全非。但顯然,他們知道這番篡改后將引起大理寺與刑部注意,所以,他們的目的便在于此。”
杜正卿困惑了:“少傅怎知現場篡改出自兩人之手?其中神秘人是誰?兇手自暗道返回時,神秘人藏身何處?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這時卻聽撒尚書驚慌道:“殿下哪里去了?方才不是還在跟前?”
姜冕卻鎮定地喊了一聲:“元寶兒?”
“我在這里。”從某個地方,我回應著,傳出去沉悶的聲音,透過小孔可以瞧見他們三人四處張望尋找,無法判定聲音的來源,頓時便覺得十分好玩,繼續把自己藏起來。
撒尚書和杜正卿驚奇地轉頭尋找。姜冕站在原地,一拍扇子,“神秘人藏身的地方,已被元寶兒尋到了。”
☆、第20章 被迫害妄想癥的太子
跟隨少傅查案的日子轉瞬即逝,朝堂應對考核我學問的日子接踵而至。我派米飯出去打探,得知仲離和叔棠日日跟著師傅們習字誦書,半步未出宮門,據說已將朝堂上可能要問到的題目準備了數十套應答方案。
還未將一本論語記熟的我抱了枕頭在席上打滾的時候,母妃宮里的趙公公從后門溜進了東宮。把左右人等都支開后,他憐憫地看著滾動中的我,并助我一臂之力,將剎不住的我固定好了,問道:“殿下可是憂慮明日朝堂之事?”
我把臉揉得跟枕頭一樣皺:“這不是很顯然的事么。”
趙公公十分欣慰道:“殿下能知焦慮憂愁,實在是件了不得的事,娘娘若得知,一定會倍感欣慰,誰說殿下只知貪吃玩樂,世人實在膚淺。”
我扔了枕頭爬起身,目不轉睛望著他:“趙公公你有吃的?”
趙公公黯然神傷了片刻,從懷里掏出一個包袱,“老奴還真給殿下帶吃的來了……”只見他一層層揭開包袱,取了一只青瓷小瓶在手,幽幽道:“殿下吃下這個,就不用愁明日了。”
我湊過去打量青瓷小瓶,鼻子也湊上去嗅了嗅,“真的嗎?為什么?吃了我就能成神仙嗎?這就是傳說中的仙丹嗎?”
趙公公揮了一把汗,將小瓶從我口水邊拿開,“吃了就能讓你屁股上的傷再疼幾天,你再趴幾天,讓太醫署都來瞧瞧你的傷,你就可以不用去朝堂了。”
我捂著屁股迅速逃離,扭頭撞上正入殿來的父皇身邊的錢公公,立即抓緊錢公公衣擺痛訴:“快告訴父皇,母妃不是我親娘,后娘母妃要毒害元寶兒了!”
錢公公慈愛地摸著我后腦勺,“殿下不怕,貴妃那里的藥不用吃,你父皇昨夜已遣人獲取鄭太師與眾大臣府中考題,且連夜糾集翰林院學士們答題,來,這些就是答案,你快些背下。”
我轉頭一看,錢公公手上一摞透著新鮮墨香約有兩尺厚的紙張,呈到了我面前。我試著拿起最上面的一張,試著念了一念,“羿裔熠,邑彝,義醫,藝詣。”甩手扔了,扭頭往回跑,一把抱住趙公公,痛訴:“快叫母妃來救元寶兒,翰林院里都是壞人,父皇要把元寶兒扼殺在萌芽狀態!”
趙公公表示愛莫能助:“兩條路,殿下你自己選。”
我看看藥瓶,再看看題海,絕望地撈過枕頭,將臉埋進去,嘗試著把自己悶死。倆公公等了片刻,才將我扒拉出去,我已憋紅了臉喘不過氣來。他們嚇壞了,“快傳太醫!”
被我派出去并委以秘密搜羅隱藏東宮各處零食重任的米飯凱旋的時候,為掩人耳目,他衣裳底下的肚子上已是鼓鼓囊囊一團,邁入殿門后,他無視兩宮最炙手可熱的公公,鼓著肚子從他們之間走過,徑直來到我跟前準備匯報,但見我模樣后,一愣,旋即不顧胸懷里的阻礙,拱起身子,兩手捏起,是個小孩即將撒潑的架勢,對著我鼻子噴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什么山,或輕于什么毛……什么猛虎在深山,百獸震恐,還有什么和什么,你這樣把自己憋氣憋死,就不怕被天下英雄恥笑嗎?”噴完,從肚子底下掏出一顆五香豆塞嘴里吃了。
我一手抹去鼻尖噴灑來的口水,收丹田,納呼吸,急喘幾口后,也海底撈月從米飯肚子下掏出一塊醬香牛肉丟嘴里嚼著吃了。就在你一口我一口掩人耳目地吃了一陣后,我胃口大開,不禁便想嘗一嘗趙公公手里藥瓶里好吃的。
趙公公見我順過氣來,而且一步步挪過去,選擇了他,便也松下口氣來,拔了瓶塞,遞過來。我接過來瞅了瞅,仰脖子便往嘴里倒。
“住手!”
“住口!”
兩道不同的嗓音自殿門處傳來,一個怒氣沖沖,一個憤慨深深,一個擲地有聲振聾發聵,一個珠圓玉潤余音繞梁。一聽便知是少傅與太醫雄雄雙煞不期而至。兩道鬼斧神工的成年男子洪音匯于一處,彷如九天玄雷貫入耳中,震得我手一抖,青瓷小瓶里的神水全灌進了我脖子及以下。
雙煞搶入殿中,少傅抬手將小瓶拍飛,太醫祭出手絹拭我脖子下的藥水。
趙公公和錢公公被排擠到了一旁。趙公公見神藥作了洗臉水,跺腳哀嘆惋惜:“殿下不吃就不吃吧,好歹留幾滴,少傅你砸小瓶作甚,那可是驃國青玉!你們、你們師徒聯手,是要敗盡家財呀!”
錢公公被颶風掃到一邊后,也是忙著滿殿撿飄飛的紙張,“姜少傅麻煩你抬一下腿,柳太醫麻煩你往左走一步,不停吃東西的那個誰,翰林院學士的答卷紙不是給你擦手上油污的……”
柳牧云把我拉到屏風后,猶豫著解開了我上衣領,露出一小片肉來,摸索著拿帕子吸去藥水污漬,卻又不往下去,怎么也追不上藥水流淌下去的速度。
機智的我當然要提建議:“太醫哥哥,你手往下點啊,藥水都流下去了。”
與趙公公糾結了半晌驃國青玉官司的少傅也來到了屏風后,見狀一番腦補后,頓喝:“好生下流!柳牧云!”
柳牧云將帕子往我領子里一塞,讓其自動吸水,站起身回敬道:“姜冕你每日與我找茬,是哪里有毛病?人說所見什么,便是你心中有什么,試問你胸懷中除了那點墨水,還有多少下流無恥的東西?”
倆公公被爭吵吸引過來,一見情形,頓時愕然。作為御前第一宦者,錢公公苦口婆心勸道:“少傅,柳太醫是陛下指給小殿下的貼身御醫,太醫自然知曉分寸,你可切勿多心,往后殿下身邊還得憑靠你們二位,還望和睦相處。”
趙公公附和:“是啊是啊,柳太醫都服侍小殿下六年了,殿下飲食用藥都是柳太醫一人親力親為,這份情意實屬深厚。柳太醫為人淳樸厚道,所謂日久見人心,久了少傅你自可體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