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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冕道：“何以見得？”

“……”孫洗馬將四周無辜一望，方才欽慕他的眾人已無聲無息追隨到了姜冕身后，狀似與他撇清得干凈，便豁出去了，“下官也是時事所迫，當(dāng)今太子是個癡兒，我等如何能與鄭太師抗衡？”

姜冕轉(zhuǎn)身將周圍東宮屬官看了一圈，嘆了口氣，埋頭整理衣袖上的草屑，又整了整發(fā)冠，“業(yè)無高卑志當(dāng)堅，男兒有求安得閑。既已身許東宮，就得思慮抗衡之法，如何能夠做那墻頭草。再者，陛下何時有過廢立太子之心？身為人臣，不懂陛下心思，說風(fēng)便是雨，胡亂揣測就敢亂來，各位大人還是盡早掛印辭官免得累及家小。”

東宮屬官一片羞愧垂頭，虛心聽取姜冕諄諄教誨。

雖然不是太明白，但我怎么覺得墻頭草明明是姜冕自個呢。

只聽姜冕繼續(xù)道：“各位大人聚眾妄議朝政，非議太子，念及初犯，就各自回去寫一份罪己書，親眷三族譜系以及現(xiàn)居宅所記錄清楚，明日交予我。”

眾人諾諾，以為這便完了。只見姜冕做了個手勢，朝我指來，號令眾屬官：“各位大人對太子殿下的衷心，此時可以體現(xiàn)了。淚諫言諫都可，具體可參照那幫宮女，速去護住殿下。”

于是，我便見黑壓壓的人群揮淚蜂擁而來，頂替了我的宮女們，一部分痛哭，一部分則展開巧舌如簧，勸諫我的母妃，用各種天相星象來證明我將是千載難逢的一位賢太子，日后必為一代賢君。

另一邊，姜冕發(fā)動了這場暴/亂后，暗中將孫洗馬拉到一旁，負手問他：“姜某可否考你一考？”

孫洗馬驚弓之鳥一般，約莫以為少傅要給他穿小鞋，大汗淋漓道：“少、少傅請考。”

姜冕深沉道：“你可知哪里風(fēng)水氣候更宜夏蟲棲息譬如促織這種蟲類？”

“促織？”孫洗馬一頭大汗化為一頭霧水。

“就是蛐蛐兒。”姜冕咳嗽一聲。

孫洗馬一臉羞愧道：“恕下官學(xué)問淺薄見識短淺，整日只知圣賢書，不知少傅可否允許下官回去查閱資料……”

“可以。”姜冕和顏悅色道。

在東宮屬官們的圍困中，我打個哈欠，翻個肚皮，仰躺著準(zhǔn)備睡一小會兒。忽聽誰喊了一聲：“鄭太師！”

哭鬧一團的東宮終于清靜下來。我從板凳上爬起來仰頭觀望，果然是器宇不凡的鄭太師聞訊而來，還領(lǐng)著我的兩個兄弟，舒王仲離和懷王叔棠。

☆、第4章 朕的心肝兒你都敢打

老當(dāng)益壯的太師鄭閑在眾人矚目中走來，身為一品太師，鄭閑比宰相都要貴重幾分，東宮屬官紛紛行禮爭先退避，生怕退慢了落個不尊太師的罪名，更何況太師身后還跟著兩位小皇子，其中之一還是儲君強有力的競爭對手。

舒王仲離與懷王叔棠乖巧上前拜見了我的母妃，接著便長跪不起，上演了一出兄友弟恭的動人畫面：“懇求娘娘饒過太子哥哥，我們愿代太子哥哥受罰。”

母妃玩味地看著他們，并未答復(fù)。

鄭太師露出慈愛的長者表情，朝我看了一眼后，道：“娘娘何必動怒，太子殿下生來本就天真一些，童趣也多一些，讀書開蒙之事來日方長，并不急在一時。原本殿下就未足月而生，體虛質(zhì)弱，可萬萬打不得。十日后朝堂應(yīng)對本就為督促諸皇子上進之心而設(shè)，殿下盡力便可，若是嚇著小殿下可使不得。”

我從未覺得鄭太師有比今日更加親切，聽得我十分感動，若是所有人都知曉我還年幼容易嚇壞，不可逼我讀書，那這個太子我是十分愿意做的。

母妃認真聽取了太師的意見，然后反駁了他，由嬤嬤代為答復(fù)：“承蒙太師專程為元寶兒說情，但他既為皇長子，便要為他的兩個兄弟做出表率，豈可因迫不及待提早出了母胎而自恃嬌弱，由得他胡作非為？這頓打，他是必得受的。”

我從未覺得母妃有比今日更加慘絕人寰，聽得我肝腸寸斷，絕望地倒回板凳上。偏還瞧見不遠處姜冕悠悠負手，事不關(guān)己地圍觀著，漫不經(jīng)心將我的舉動看去后，露出了春風(fēng)拂柳般的融融笑意。我決定將他記恨。

執(zhí)刑具的人已經(jīng)開始步步逼近，我被一個宮人抱起來翻個面，重新放回趴伏姿勢，接著便被緊緊按住。刑杖被高舉起的時候，站在附近的米飯已經(jīng)抽過去了，許多宮女也都把眼睛捂了起來。高起重落第一下，屁股上一陣痛楚傳來，我張嘴便要咬住擱在旁邊的手，一嘴咬去，落入牙口的卻是驀然出現(xiàn)的一只旁人的手。第二杖落到屁股上，一點痛楚也沒有。我正覺奇怪，便聽周圍眾人驚呼：“姜少傅！”

我還沒有轉(zhuǎn)頭，耳后已有微熱呼吸吹來，帶著梨花漂浮的氣息。接著便感到了背上輕微的重壓，似是被人用部分身軀蓋住了。我欲回頭，卻無法動彈。

很快有人圍過來，“姜少傅你這是……”

有嬤嬤傳話：“娘娘教訓(xùn)殿下，任何人不得妨礙。”

我卻聽壓住我不讓動的人在我頭頂?shù)溃骸敖滩粐溃瑤熤琛＝崽駷闁|宮少傅，未能訓(xùn)導(dǎo)小殿下一心向?qū)W，難辭其咎，就請將姜冕一起杖罰吧。”

孫洗馬帶頭奔了過來：“殿下與少傅受罰，我等恬為東宮屬官，也請娘娘將我們一起罰了。”

眾人紛紛跪地求罰。

見大勢如此，鄭太師只好咳嗽一聲，道：“法不責(zé)眾，何況殿下小小年紀已然如此深得人心，娘娘就免了殿下這頓罰吧。”

我瞧不見母妃的表情，只聽頭頂少傅又道：“太師此言差矣，殿下年幼，已受過一杖，算不得免罰。殿下不通時務(wù)，不懂人情，何來得人心一說？當(dāng)今之世，深得人心，唯陛下一人而已。殿下只是陛下血脈之一，亦是千金之軀。我等身為臣子，自當(dāng)護佑儲君。即便不論忠孝，論及人情，我等也實不忍見區(qū)區(qū)幼童承受杖刑。若娘娘執(zhí)意嚴刑教導(dǎo)殿下，姜冕愿一人代罰，就當(dāng)是姜冕教導(dǎo)無力之過。”

鄭太師笑道：“是老朽失言。素聞西京姜氏百年名門世家，不沾俗塵，不與顯達往來，姜氏先祖?zhèn)餮詢簩O，退避塵寰方能福澤綿長。老朽一直十分欽慕。不曾想，江山代有才人出，姜公子不拘陳俗，出任太子少傅，令老朽不由對西京姜氏刮目相看。”

我少傅接道：“太師言重，姜冕自幼不受家族約束，乃姜氏孟浪不肖子，不敢與先祖牽連。姜冕螢燭之光，承蒙陛下不棄，招為太子少傅，自當(dāng)燃盡以報帝恩。”

言語仿佛忠貞不二，我不由抬起腦袋扭頭去看他，他也低頭看我，將我嘴里咬出兩排牙印的手抽走，掏出一方手絹擦去手腹上的口水，又直接將這片手絹塞進我嘴里，我使勁吐也沒吐出來。

既有少傅以身替罰，又有屬官們求情，再有鄭太師攪了場混水，我這頓挨打終于到了尾聲。

嬤嬤代母妃吩咐道：“還不快扶起姜少傅，我大殷素來尊師重道，優(yōu)待文士，如何能令少傅替罰？元寶兒不讀書，是他頑劣過度，姜少傅初來東宮，尚不了解太子性情，并無過錯。奈何本宮責(zé)兒心切，誤傷姜少傅，本宮自會去陛下面前領(lǐng)罰。眉兒，稍后去鸞宮取本宮新得陛下賞賜的烏絲欄素緞二十匹贈與姜少傅。”

東宮屬官齊稱娘娘仁厚，又爭先恐后扶起受了一杖表示行走不便的姜少傅。我身上終于輕了，被人從板凳上抱了起來。屁股火辣辣地，已經(jīng)感覺不到了它的存在。東宮又忙成一團，很快御醫(yī)被喚來。

姜冕自是被人扶去了留仙殿療傷，我被抱回雍華殿上藥。據(jù)說鄭太師受了太子被杖刑的刺激，又中了點小暑，被人攙了回去。母妃就留在雍華殿候著我治傷，舒王和懷王也執(zhí)意要幫著照看太子弟弟的傷勢，攆都攆不走，于是被母妃安頓在了偏殿吃茶。

垂了簾子，眉兒目兒傳兒情兒守了一圈，只放入太醫(yī)署令柳牧云，另外跟來的太醫(yī)署醫(yī)官都被阻在簾子外。我趴伏在軟緞席枕上，嘴里啃著枇杷果，便不去管褲子被褪下后連著皮肉的疼痛感了。

傷口露在外面涼颼颼的，倒也頗舒適，就是眉兒看了后驚呼一聲：“破皮了，血絲都出來了！快拿剪刀！”

簾子外母妃重重一拍扶手，嬤嬤顫聲道：“娘娘，先前我分明交代過了，那執(zhí)刑的還這么不知輕重，其中必有緣由。我這就去查！”

嬤嬤走后，簾子內(nèi)的太醫(yī)署令輕聲道：“不必驚慌，好在殿下只受了一杖，上好藥趴半月便能痊愈。殿下千金嬌嫩之軀，若再受一杖，只怕要臥床數(shù)月了。”

眉兒吁聲道：“幸好第二杖被姜少傅擋下了。想不到這少傅平日看著對殿下避之猶恐不及，關(guān)鍵時候居然能替殿下?lián)豕髡取！?

柳牧云見我枇杷果吃得一手汁水，拿了帕子擦拭，聽聞眉兒的話后，只是一笑，便繼續(xù)給我上藥。

情兒跪在一旁遞藥膏，聽聞眉兒的話后，不以為意道：“這一杖，姜冕擋得可不冤，他今日說的那些話，是給陛下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