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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愛一個人的短暫機緣和深深了解一個人的漫長情誼,若是你,愿意得哪一樣?·那一年的北京美得像北平·我們氣象崢嶸地愛過,也偃旗息鼓地敗北。2009年的時候,我和江東在北京,最窮的時候,冬天那么難熬,我們所擁有的一切,不過是一張薄薄的電熱毯,一臺300瓦的取暖器,一人一臺舊筆記本電腦。我縮在床上,他蜷在二手市場買來的舊沙發里,舍不得點燈,就著取暖器明黃的光,手指像飛奔的馬蹄,嗒嗒嗒地寫著幾乎賣不出錢的劇本。我們還有一口燒蜂窩煤的爐子,到了飯點的時候江大廚就要出馬,切一棵水靈靈的大白菜,放幾片臘肉,再下兩把面條,擱兩個雞蛋,撈出來滋溜滋溜吃得倍兒香。日子是真的苦,好在年輕,又是在北京,皇城底下,窮也窮得底氣十足。冬天快過去的時候,江東買了一塊抹茶蛋糕,上面插一根蠟燭給我過生日,二十四歲,我嘴里含著甜蜜的蛋糕仰著頭向我最愛的人許愿。我說:“我希望有一天可以住上有暖氣的屋子,每周有蛋糕吃,每天都可以見到你。”他把手搭在我的腦袋上,學上帝老頭兒說:“我知道了,不久就會實現。”我踮起腳,吻了吻他的額頭。那時候很多事都能令我們快樂,比如一個早春午后,陽光好得把所有在胡同里冬眠了幾個月的人們都曬了出來,大家像曬棉被一樣舒服地曬著自己。我和江東混跡其中,用我們的白菜臘肉湯面換來了一個小模特的曲奇餅干和一個內蒙古畫家的紅茶。我記得那是一個非常愉快的下午,我和江東在溫暖的陽光里懶洋洋地望著彼此,手里捧著紅茶,再吃一塊香香的曲奇,忘記了寒冷和貧窮,以及生命里所有的冷眼。天空晴朗而高遠,槐樹像老人一樣慈祥,鴿子在檐上撲棱一下飛走了,沙塵暴還沒有來。這樣的春天美好得讓人忘乎所以。那個春天結束的時候,我放棄了寫劇本,成功應聘,在一個法國人開的外貿公司當翻譯。我們趿著人字拖去秀水挑了一套看上去很不賴的正裝,還下了次館子小酌用來慶祝。散步回來的路上玩踩影子的游戲,走走停停也拉開了一段距離。江東站在原地等我,沖我喊:“趙朗,好好干。”我說:“江東,你也是。”起初工作的那幾個月我們的生活溫馨而井然有序,每天早晨我都可以帶一個江東連夜做好的便當去公司,穿戴整齊后拎著高跟鞋再悄悄地折回來,江東還在睡覺,但會迷迷糊糊地親我一下。下班回來倒兩班地鐵,雖然餓得饑腸轆轆,可是一推開門就會有可口的飯菜等著我。吃完晚飯我們會在胡同里遛彎兒,江東和我講一講他新寫的東西,我會說公司里的八卦作為交換。每個月我們會去小劇場看幾次話劇,在麥當勞吃一個巨無霸然后睡眼惺忪地坐在末班地鐵上,我的腦袋不停地低下去,江東眼疾手快地捧住,把我抱在他懷里睡。那時候我們是那么快樂。2010年的冬天,我們搬進了一間有暖氣的一居室里,雖然房子有些年頭,交通也不便,但是有暖氣就彌補了一切。那些冷得滴水成冰的夜晚里,我頭枕在江東的腿上,聽著暖氣管里咕嚕咕嚕的水聲,好像爐子上一鍋煮得奶白奶白的鯽魚湯。我問江東:“我們什么時候結婚?”他把一顆珍貴的、用熱水泡過的草莓塞進我嘴里,“很快很快。”我的工作很受法國老板的賞識,他給我加了一次薪水,我的工作理所當然地重了很多,不僅做翻譯,還兼了一部分接單員的活,為此我不得不一次次加班。舍不得出去吃晚飯,只是去n買一個半價的便當加熱一下應付了事。江東還是很不順利,搜腸刮肚寫出來的劇本依然沒有人要。為了貼補家用,他不得不去接一些他不喜歡的活,比如為一個成功商人寫一些歌功頌德的采訪稿,或是寫一些驚險詭異毫無邏輯可言的懸疑小說,像舊時沽字買酒的落魄文人,這樣的現狀令他焦慮而無望。我也是在無數次爭吵、分手、復合、互相折磨以后才恍然想到,那些我疲于工作賺錢不在家的白天和夜晚,江東一個人在空空落落的家里,他是如何度過那些黯淡的時光的。就像他后來說的:“趙朗,你一個人跑得太遠了。你總說我們分手是因為錢,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根本不是這樣的。2009年的時候我們最窮,卻是最最快樂。”這樣的生活令我看不到希望,我變得越來越焦慮,并且把這種焦慮全都發作在江東身上,挑剔他做的飯菜難吃,在半夜寫稿影響我睡覺,甚至他抽幾元一包的香煙都被我斥責為不懂事,我把煙揉碎了扔進垃圾桶,把自己鎖在廁所里哭。我害怕這樣的生活,這樣日復一日掙扎著、奮力地保護著我們的小生活。江東在門口輕輕叩了叩門:“趙朗,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這樣的話令我更加難過,我打開淋浴洗澡,傾瀉而下的熱水落在我的身上,覆蓋了江東在門外說的話。我走出去時,家里空無一人,江東不知去哪兒了,但是電熱毯已經開好。我摸著溫熱的床,想到我對江東的苛責,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和衣躺在床上等他回來,迷迷糊糊睡著了,感覺有一雙手輕輕地攏著潮濕的頭發,電吹風柔柔地呼出熱風。我抱住江東向他道歉、認錯,他也原諒了我。我們都以為以后我們可以好好過日子,然而當生活所有的重擔全都壓在我身上時,我變成了一個脾氣糟糕隨時會面目猙獰發火的女人。我們進入了一個死循環,我總是不停地傷害江東,再苦苦求他原諒,求他回來。最后,我們都精疲力竭,江東看我的眼神,恐懼多于愛意,他頹喪地低下了頭。“趙朗,我是你的愛人,不是你養的狗。”江東執意搬回以前我們住的那個舊胡同,他說他在我身邊的時候焦慮不安,暫時分開一陣兒可能對誰都好。“趙朗,也是再讓你想明白,你是真的愛我還是只是習慣了和我在一起。”江東剛搬出去的那一陣兒,我總是在夜里恍惚聽到他一個人在本子上沙沙寫故事的聲音,半夜哭醒他不在身邊,一床清冷的月光。我鼓起勇氣打他的手機,顯示是停機,為他充值了再打過去,他已經關機了。我不知道我們這樣算不算分手。我的法國老板呂比安請員工聚餐,在新開的日本料理自助,我心中郁悶,一杯杯喝著甘醇的清酒,想起從前喝醉時我總愛緊緊地抓著江東的手。悲從中來,躲去廁所哭。出來的時候呂比安正好在門口,扶了我一把。送我進包廂前他湊在我耳邊用法語說:“你今天穿內衣了嗎?如果沒有的話,你的胸形可真美。”我面紅耳赤,又不敢當場發作,坐回人群中,只能任由胸口一團怒火不停地燒,又是委屈又是害怕,手緊緊握著手機,打給江東,他掛掉了我的電話。散了場,我打車去找江東,深夜走在那條逼仄的小巷子里,所有前塵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淡入又淡出。我以前給江東做過一個心理測驗:一串葡萄你怎么吃,是先吃最甜的還是先吃最酸的。江東選擇后者,而我選了前者,所以江東有希望,我只擁有回憶,而回憶是無濟于事的。江東不在家。我在門口坐著等了他很久,直到凌晨三點。那些期待、失落、絕望的心情都一點點蒸發干凈了。我也終于承認,我和江東就像是被命運偶然撿進同一個口袋里的兩顆石子,后來走散了,就再也沒有那樣的運氣回到同一個口袋。我沒有辭職,相反利用呂比安對我的一絲好感在職場發展得更加好。一年以后我終于擁有了自己的辦公室,采光極好,冬天就像泡在陽光里。也可以定期去,聞著令人感到幽靜的泰國木香,恍惚想起胡同里的春日。很多人羨慕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一個走在鋼索上的人,我依靠了最不值得依靠的東西,因而更加拼命地工作,加班至深夜從寫字樓走出來,下起了大雪,路燈下看得真切,天空裂開來,億萬個碎片從蒼穹掉落下來,美不勝收。但是不敢多看,太凄涼了。攔不到出租車,我索性抱著手臂在路燈下慢慢地走,不自覺哼起了歌:“我要飛翔在你每一個彩色的夢中,路遙遠,我們一起走……”這樣的天寒地凍,我也沒有哭。我只是想念江東,提了一袋啤酒去看他。這一年我們斷斷續續有聯系,江東也漸漸好起來,寫了兩部不錯的話劇,在大學生中很受歡迎,大家喊他江老師。他仍住在我們從前的小胡同里,我去的時候,他和幾個學生在排話劇,席地而坐,人人抽著煙提神。江東的身邊有個嬌小的女孩,手中捧著一杯熱茶,一張沒有被名利洗過的臉。我在門口靜靜看著,覺得我和這樣的景象、這樣的世界闊別很久,我突然就不敢進去了,把啤酒放在門口,輕手輕腳地走了。我想起我最愛江東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要趴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呼吸才能安心睡著。這些江東不會知道,就像我也不知道,在那些吵得面紅耳赤的夜晚,他總會在我睡著以后抱一抱我,說他愛我。2013年,江東決定回老家,我去火車站送他,令我有些意外,那個嬌小的女孩沒有和他一起回去。我沒有問,因為已經沒有資格再問出口,只能似舊日好友一樣珍重地抱一抱他。他問我:“趙朗,你想一起回去嗎?”我搖了搖頭,我不是從前的趙朗了。江東離開北京以后,我突然覺得這座城市空了,我告訴自己只是需要一段時間去適應,失眠厭食,早上起來頭發一抓掉一大把。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明白江東對我的意義,我們可以分手,可以很少聯系,只要他在,我就覺得身后有一條退路。可是江東一走,我懂得了一個女人,從頭到尾,從生到死,物質到靈魂全攥在自己手里是多么恐懼。以前我聽說北京有很多白領死于車禍。他們打扮得光鮮亮麗,匆匆走出家門,“嘭”一聲,就煙消云散了。有一天清晨,我就站在街頭親眼目睹了一場車禍,那個女孩跑得比我快一步,為了和我搶同一輛出租車,就在幾秒間,被對面開過來的一輛車撞飛出幾米遠,血漸漸漫出來,場面驚駭。她竟是替我踏上了死途。我站在烈日下心有余悸,害怕驚恐到極點,喘不上氣來。我突然感到了生命的荒謬,它像一根鋼針戳穿了我。我坐在路旁許久許久,沒有去公司,而是直接掉頭去了火車站。我決定去找江東,搭火車,再換長途車,后半夜起了臺風,風在車廂里灌進來又灌出去,氣勢洶洶。我一直緊緊握著雙手,渾身僵硬得像一尊石像。你們熱衷看電影的話,知道這一幕千山萬水,押著全部身家奔赴的場面之后大抵跟著意外。是的,不過現世安穩,誰都沒有死。只是對江東來說我就是一個不速之客,打破了他和那個站在他身邊捧一杯熱茶的女孩的平靜生活。“我差一丁點兒就死了,劫后余生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要來找你。”這話到嘴邊硬是被我吞了回去。江東連夜送我去長途車站,黯然地說:“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我說:“我也以為我不會回來了。”之后我們誰也沒有說話,江東安靜地舉著手電筒,照亮前面一小片石子路,反復提醒我當心,不要摔著。我落在他身后,在一片漆黑里,無聲地落淚。我安慰自己:會回來的,以后等我老了,就回來養老。2013年年尾,我終于可以換新居了,在一個春寒料峭的日子里整理舊家具,在床底掃出舊日江東給我寫的信、日記以及電影票根等種種舊物,我擦干凈灰塵,小心地收起來。我不怪江東這么快就能投入地去愛一個人,相反想起他時我覺得很溫暖,就像那最后一晚他用手電筒在黑暗里照亮我前面的路,在以后的歲月里,他就變成了這樣一只手電筒,一點微微的光就夠了,盡管心里那么遺憾。我搬了新家,買了一個更大的冰箱,把這些信、日記密封了放進去好好保鮮。我的生活還是繼續著,得意總比失意多。太累太倦的時候就把這些日記拿出來,像取出一個凍結的美夢,把它融化,把它燒開,然后我慢慢地坐下來,用它來浸泡我冰冷的雙腳。它們走了這么遠,真的不容易。命運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在那一瞬有所錯過,緣分就只是緣分,奮力過再無聲息。好在還有夢,夢見那條陽光籠罩下的胡同,鴿哨悠揚,過往的那些舊年月幽暗生輝,那一年的北京美得不像北京,像美好時代里的北平,我們氣象崢嶸地愛過,也偃旗息鼓地敗北。·命運幫她收了場·歲月幽微曲折,愛一個人淡淡的情義。深愛一個人的短暫機緣和深深了解一個人的漫長情誼,若是你,愿意得哪一樣?有時江柔想起陳桉還是會覺得自己足夠幸運,雖然如宋曉這樣的舊友都無法理解怎么十多年了,細胞都代謝過一輪了,她還繞不過一個少年戀人。只是她們提起陳桉啊,時間像回來了幾年,那個陳桉啊,漂亮極了的陳桉,虎頭虎腦地在講臺上背李白的詩。從前她們愛說:“陳桉,我給你寫的情書呢?陳桉,讓我摸摸你的酒窩。”這么想起來,陳桉像她們一個共同的美夢,混著樟腦般回憶的苦香。宋曉吸一口十多年后的空氣,像夢醒,對著江柔說:“不怪你那么喜歡他。”她們高三的那次畢業旅行,浩浩蕩蕩一行九人前往西塘。年輕人看著也讓人覺得生機勃勃,好像試卷還裝在書包里,未來已經在腳下了。江柔是班長,一路像個大家長管理著班費,管吃管住,像模像樣。他們夜宿的客棧是一幢小別墅,五間房間干凈敞亮,一樓有個院落,一樹石榴花開得正好,掩映著小廚房。陳桉他們四個男生簡直樂瘋了,買來啤酒、零食,迅速占據有利位置,賭蟲上身,大戰八十回合。女生則乖乖巧巧結伴出去買菜,又擠進廚房,鍋碗瓢盆一通響。夕陽落下來,金粉般的夕照灑在一只瓷碗上,好像一碗金水。陳桉的手剛好伸過來,撈起碗沖著江柔喊:“班長,我好餓啊。”江柔一晃神,這一聲“好餓”,后來她差不多聽了有十年。他們在西塘住了三天,最后一晚在酒吧給陳桉送行。大家鬧得太瘋,集體喝趴,勾肩搭背地一路唱著歌,踩著青石板上的月光回來。陳桉在江柔的左手邊,同樣瘦弱的肩膀攬著她的脖子,近得能聞得到他身上小獸般的汗味。書上說人其實保留著一些獸性,若喜歡一個人,總愛聞他身上的氣味。五間房九個人,江柔享有小特權,一個人睡在一樓最靠院子的那間。返回的那個清早,下起細雨,隱約聽到有腳步聲。蟹殼青的天色里,陳桉一個人站在院子里抽煙,烏黑的頭發,瘦弱的樣子,一些年以后江柔回想起來,少年初抽煙時低頭扶住煙的樣子,那么溫柔。所謂落花微雨人獨立,大概就是這樣吧。他推門走進來,光著上身,撒嬌般喊著冷,鉆進她的被窩。瘦瘦弱弱的,像個小和尚。他抱著她靜靜說了會兒話。少年時的告別沒有那么多愁緒,他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加深了這個沒有沾染一絲情欲的擁抱。陳桉高中畢業后就去了英國,江柔則考上了上海的大學。英格蘭以北,天地都太寬廣,草地、牛羊、格子花紋、風笛音樂,還有到處能買得到的威士忌。月色太涼,陳升的歌又滿是鄉愁。陳桉覺得孤單,給江柔寫長長的電郵,詞不達意,在結尾處才言簡意賅地附上一句:“你敢不敢談異國戀?”兩天后收到江柔的回信,是整整1G的菜譜壓縮包,分早、中、晚三餐,全都葷素搭配,營養均衡,一周沒有重樣。蘇格蘭是日暮,總有輝煌的落日,陳桉心有震動,被那封電郵定在夕陽里很久很久,像一只被包裹進松淚的昆蟲。他們在一起的那一年多,陳桉記得江柔對他很好,好得很細碎又很溫暖。他記得有次回國參加一家外企的寒假實習生面試,前一晚江柔陪他住在校外的小旅館里準備面試的資料,各種不順,偏偏還打翻了泡面,弄臟了面試的西裝褲。他沖江柔發了一通脾氣,借口買煙就出去了。回來的時候看到她已經把褲子洗干凈了,不知從哪里借來一臺最老式的取暖機,安安靜靜坐在床頭耐心地把褲子一點點烘干。暖黃的光籠著她,水分慢慢變成裊裊白霧往上蒸騰,小旅館里簡陋的背景也染上了一種很溫情的情愫。陳桉的心在那一刻好軟,他不發一言,走過去很眷戀地把她抱進懷里。這好像就是他們之間的愛情,擁抱多于親吻,依戀多于愛,這在年輕時是多么不合時宜。陳桉在留學生圈子里認識了越來越多青春昂揚的同類,他們駕車去美國西部的黃金海岸,敞篷跑車、妙齡女郎、酒精、沙灘、音樂、迷幻劑,當他的生活出現越來越多的層次,江柔被拋棄也就成了一種必然。她是在清晨收到陳桉的分手郵件的,語氣措辭是全世界通用的那種分手格式。她握著手機呆呆地坐在宿舍的上鋪,宋曉喊了她幾遍都沒有回應,爬上去一看,滿臉的淚水,哭得像個被喊醒的做著夢的孩子。可能是心有眷戀,也可能是余情未了,他們并沒有成怨侶,而是漸漸退回當年好朋友的位置。似君子之交,不親近又不至淡漠,每年會在同學聚會不多不少見上兩面。那幾年,陳桉越來越少年意氣,江柔則像一只蚌,慢悠悠地合起來,藏起了所有的鋒芒。可是他們倆并肩坐著,一個伸手布菜添飯,一個在喝醉后輕輕撫上一塊熱毛巾,都是那么自然而然,令宋曉這樣的知情人不勝唏噓。然而江柔的心,那么明明白白,像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愛情讓人委屈得忍不住想哭。2008年,陳桉回國小住了一陣兒,漸漸和一些舊時好友恢復往來,一起約著去北京看奧運。劉翔在那一年退賽,現場好多人都哭了。江柔哭得特別厲害,連她自己都沒明白,怎么會那么難過。陳桉回國前,江柔去蘇格蘭找過他一次,那時他結束了上一段感情,身邊終于空曠,裹一件長羽絨服,戴絨線帽子,只留出一對眼睛,好像很怕冷的樣子,懨懨地來機場接她。他借宿在蘇格蘭當地居民家里,幽深的屋子,豐裕的酒窖,他穿著天藍色的毛衣鉆進廚房,手腳利落地為她做出一盤西餐,又開了兩瓶1984年的赤霞珠。蘇格蘭盛產威士忌,舶來的葡萄酒也是味美又價廉,簡直是愛酒之人的天堂。他們點著了壁爐,一同裹著條厚毯子,席地而坐,喝酒。什么都不用說,情義都在酒里。放不下又回不去,讓人徒然傷感。后半夜突然停電,陳桉默了默,說:“我們來打個賭吧,如果天亮了還沒有來電,我們就重新開始,怎么樣?”黑夜似一塊磁石,一點點吸收著周圍的光,窗外鵝毛大雪,室內越來越冷,他們等得快要睡著了,噔一聲,墻上、頭頂的燈一齊亮起,明亮似白晝。江柔站起來,沖陳桉難看地笑了一下,轉身往客房走。那一瞬,她才回過味來,2008年為什么那么哭,她愛陳桉的心境和劉翔退賽時哭是一樣的,還想再跑跑,可是命運不答應了。命運給了你那么多暗示,好言相勸讓你停了,該收手了。第二天她回國,陳桉送她去機場,抱了一抱,各自松手,差不多有半年沒有往來。2009年,在無錫的北倉門平地起一家叫東久的漢式按摩館,古色古香,有一個叫高山的祖傳推拿師傅,相貌實在出眾,人高馬大,走路虎虎生風。他穿素色的唐裝,袖子挽到手肘處,手藝精湛。館內有艾草沉穩的氣味,水沉香裊裊的白霧和師傅的手拍打在肉體上浸著汗的聲音,被門口一大幅半年成的雙面蘇繡擋住,隔間的小廚房,隔水蒸著玉米、山藥等粗糧……這樣的情景,二十七歲的老板娘江柔總是想起。她坐在長條案桌前拿個計算器噼里啪啦地算賬,酸痛的肩膀搭上一雙手,輕柔又力道恰好地按著。不用回頭,知是高山,搭上一只手,又把臉頰溫順地貼上他的手背。她和高山在一起將近一年,高山的好在于他的不深究,知曉喜歡是乍見之歡,愛是久處不厭。他對江柔和陳桉之間的小情小意視若不見,對自己的過去同是諱莫如深。像是曾經滄海難為水,他隱去了絕世武功,安于當藏經閣的掃地僧。陳桉回國后也留在了無錫,有時會來東久看看江柔。他酷愛抽煙,江柔就總去隔壁的咖啡店討一些當日的咖啡渣,裝在一個椰殼做的煙灰缸里給他裝煙蒂。他們之間沒有親密動作,很多時候就是這么面對面坐一會兒,他抽幾支煙,她在對面靜靜陪著。陳桉最初創業,心事太多,總是鎖著眉,拿起車鑰匙說要走。她也不留,伸手撫了撫他的眉頭,說得空再來。他走了,茶涼透,她還坐在外面舍不得進來。高山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說,拿一件外套搭在她的肩頭,回屋繼續招待客人。對一個人好是會上癮的,這個道理,江柔懂,高山更懂。歲月幽微曲折,愛一個人淡淡的情義。出自同一棵古樹的兩串小葉紫檀,兩人分戴著,像走了心一樣。應酬的空當,洗手間里,他在濃妝艷抹的女郎手掌下吐得像條狗時,她有時也會跟著莫名其妙地不舒服,將原本就空的胃吐得空無一物。有時午夜夢回,一臉的眼淚,給陳桉發信息:“我夢到你出事。”他若方便,會立馬回個電話過來,告訴她沒事,繼續回酒桌與人稱兄道弟,笑得曖昧不明。人是這樣的,沒有人會永遠少年白衣,中年是種風塵,總會沾染。有次他們集體出游,夜宿在青島,夏夜、冰啤酒和大只大只的海鮮,陳桉有些醉了,到墻腳吐完走回來還要搖頭晃腦地向大家鞠躬謝幕。江柔沉醉在那種氛圍里,看了他一眼,把頭扭到了別處。有抱著吉他三十元唱一首歌的妙齡少女,甜美的聲音唱滄桑的歌:“我想我可以忍住悲傷,可不可以你也會想起我……”來來回回一句“可不可以”,像一個怎么都不肯死心的人,陳桉手抖著差點拿不住煙,宋曉扶了扶他的肩,高山醉倒在桌上。從前的陳桉也不會想到,有一天他們會成為這樣的年輕人,只有在喝多的時候,眼眶會濕,心頭會軟。他舉起右手,和江柔輕輕碰了碰杯。江柔笑了。在二十七歲就對前程不抱期待,想著就這樣過完一輩子吧,有情有義地待彼此,起落都在一旁相伴,適宜地伸出一只手扶一把。江柔在雜志上看到馮唐的詩:“草木都美,人不是;中藥很苦,你也是。”心底也涌起一種莫名的凄涼,別人不需要去懂那些苦澀的前因和回不了頭的艱難,他們只要結果。江柔不是,她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她也不哭,愿賭服輸。陳桉二十八歲志得意滿,喬遷新居,請大家去家里做客,和新交的女友濃情蜜意,似要談婚論嫁。一大幫人鬧到最后,醉了大半。江柔去廚房煮蜂蜜水醒酒,恍恍惚惚地坐在灶臺前等水沸。陳桉走進來,隔著長長的餐桌和她面對面坐著,對視了一會兒,都笑了。他說:“這個廚房是照我們以前說的布置的,以后可以幾家人一起來燒烤。”她說:“有一天你結婚,千萬不要叫我。”陳桉大婚,江柔因為飛機延誤沒有到場,宋曉在花海般的宴會廳待了半個小時也忍不住走出去吹風,心里莫名地難受。像一段歲月的終結,路歸路,橋歸橋。她在心里感慨,幸好江柔沒來,來了得多難受啊。想起從前江柔信誓旦旦地說:“我們當然要去陳桉的婚禮啊,還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要讓他的那一位知道,我們陳桉是很受歡迎的,得上心,必須疼他、重視他。”然而江柔這個大騙子再也沒有回來,兩天后鋪天蓋地都是客機失聯的報道,失聯乘客中,她的名字赫然在列。個人的悲劇是無法抵御一個屬于時代、國家的更大的悲劇的,高山、宋曉趕去北京,在麗都酒店前前后后等了一個星期,僥幸、期待,心灰意冷又希望重生,最后大家都知道,一定是死了,一個人就這樣沒了。新聞發布廳里有遇難者家屬情緒失控,號啕大哭。蜜月回來的陳桉那個時候沖進來,明亮的日光燈打在他臉上,一臉死白。很多時候,死亡是很殘酷的。年邁的老黃狗睜著渾濁的眼睛看老主人提著屠刀走向它,順從地低下了頭,變成了灶臺上香噴噴的一鍋狗肉,硬得像木柴。貓死了,沒人要它,就裝在黑塑料袋里掛在河邊的樹枝上。麻雀叼走它的眼睛,然后是酸酸的肉,最后只剩下一張軟塌塌的皮。人的死亡,并不比這些來得溫和。像江柔缺席他的婚禮一樣,她的葬禮也沒有陳桉的身影。黃昏的時候,高山在東久的院子里找到他,灰色的毛衣,坐在一株石榴樹下,背影一動也不動。高山從前說過:“一個院子里只有一棵樹不好,就是一個困字。”可江柔,獨愛這一株石榴。夕陽越來越暗,陳桉蜷縮在那張藤條椅子里一動不動,聽到高山喊他,茫茫然地回過頭,那神情,好像一個失落了很多快樂的少年。“她可能有預感覺得自己回不來,走之前就給你準備了結婚禮物,還有一張賀卡。”陳桉拆掉精致的包裝,是她最后的字跡:愿往后的日子,和和美美,長長久久。和美長久里本來也沒有她。·歲月忽回頭·任何東西,只要太深,都是一把刀。很多時候,孟荻覺得她和顧敘只差一步,像書法的最后一個彎折鉤,木器的最后一下雕刻,禮佛的人口中最后一句《金剛經》。這么多年了,就差這一步。這一步之遙,是遺憾,還是一種愛的修為,輾轉反側的那些夜晚,孟荻難以分辨。卻時常想起高中時從教學樓走回女生宿舍的那一條路,種滿了梨樹,清明前梨花開的時候,那條路總是很安靜,白色的花瓣被風搖下來,像細細的雪。這條路,孟荻和周源走過,也和顧敘一起走過。只是和周源走的時候,兩個人都很安靜,偶爾對視一眼,就笑著別過了臉;和顧敘走的時候,卻總是在生氣,一前一后隔著幾步遠,像冬春之交的天氣,泛著冷,卻有著屬于他們之間的情義。比如高二的那次社會實踐,去蘇州的甪直,正是吃菱角的時節,班里的女孩子扎著堆向當地阿婆買了一竹籃,圍坐在一起剝著吃,又羨慕起小河中央含苞欲放的蓮花,只是誰也不敢下水采,有些悻悻而歸。晚上照例是夜自修,課代表在講臺上發上次的數學月考卷,孟荻把政治書放進書桌,突然摸到一些涼涼的、細長的東西。偷偷鉆下去看了一眼,三支嬌艷欲滴的荷花、兩把翠綠翠綠的蓮蓬,她驚喜得差點叫出聲來,連忙用試卷掩好。回頭看一眼末排的顧敘,他裝模作樣地對著不及格的試卷皺著眉頭,嘴角卻忍不住地揚起。關于那三支荷花和兩把蓮蓬,顧敘什么也沒有說,孟荻也沒有問,他們就是篤定對方會知道。那個夜自修是孟荻高中時代最美妙的一個夜晚,她的左手一直藏在課桌里,像摸一只可愛寵物一樣摸著她的花兒,班主任走進來巡課,吸了吸鼻子:“哪來的一股清香啊?”孟荻撲哧一笑,片刻左前方的周源扔過來一張紙條:“什么事這么開心?”下課的鈴聲終于響起,她磨磨蹭蹭拖到最后,把花兒裝進書包,有些雀躍地走回宿舍。顧敘在半道上突然出現,倒退著走,看著她,明知故問:“孟荻,傻樂什么呢?”孟荻昂揚著臉:“不關你事兒。”這就是2005年的孟荻和顧敘,把三勒漿當水喝的孟荻和把游戲當課上的顧敘,在那個散發著荷花清香的夏夜,一前一后拌著嘴,心無芥蒂地走著。南京大學東、南、西、北四條路分別是北京中路、漢口路、上海路、青島路,道路多平地加小陡坡,路植大片大片的梧桐,深秋的時候,滿城紛飛的落葉,騎自行車經過,像被車輪碾碎的雪。這樣的雪,孟荻只能和周源一起看。顧敘沒有來。一場高考讓少年們分道揚鑣,孟荻和周源考上了南大,顧敘分數只夠上當地的職校,路歸路,橋歸橋,青春過了最高的燃點,像唐詩過后的宋詞,興盡悲來,雖然還是吹氣如蘭,脈息卻微弱了很多。幾場謝師宴都沒有顧敘的影子,只有臨開學最后一頓散伙飯,他出現了,頂著一頭極短的、根根樹立的頭發坐在KTV赭紅色的沙發上和幾個男同學吹牛。孟荻記得那一晚顧敘沒有唱一首歌,喝了七瓶雪花,啤酒瓶一一排在桌前。散伙飯上的顧敘像一個影子,淡入進所有離別的背景里,只有在孟荻的心里,他是亮堂的、有顏色的,坐得離她那么遠,喝酒吹牛的樣子,卻盤桓于心。2006年,手機和網絡都沒有那么發達,孟荻和顧敘的聯系僅僅只有手機上只言片語的短信,孟荻寫給他的信,他也是拖了很久才回,潦草涂上幾行字,像他高中時的作業本。漸漸地,孟荻的心也冷了,和周源一起上課、吃飯、去圖書館,當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是一對時,顧敘卻又出現了,不知從哪里弄來了一輛二手的面包車,車里裝了那年各種流行的玩意兒,卡帶、游戲盤、明星海報、盜版言情小說,倒爺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和男生稱兄道弟,和美女搭訕聊天,來了南京大半個月,沒有找孟荻,也沒有找周源。最后是孟荻沒忍住,氣沖沖地找上門,拉開破面包車的車門,鉆進副駕就賴在了里面,顧敘愣了愣,埋頭笑了,繼續招呼他的生意:“哎,同學,一百元找副駕那位美女找……”就這樣,孟荻沒有課的日子就捧著一個熱水袋坐在面包車里幫顧敘收錢、找錢,也是后來才知道顧敘自作主張從職校退了學,跑到南京用學費買了輛二手面包車,做起了生意。“那來了為什么不先來找我?”孟荻問。“沒混出點兒樣子,不好意思來。”“那為什么要在我們學校門口擺攤?”“因為想見到你。”孟荻笑了,低頭剝掉烤紅薯上面薄薄的皮,一小口一小口咬進嘴里,笑一下,咬一口,喜不自勝。顧敘問:“你傻樂什么?”孟荻說:“就不告訴你。”2007年的孟荻,就像一只小袋鼠跟著袋鼠媽媽一樣跟在顧敘身后,她跟著他一起去進貨,扛著大包東西走在寒風里,他瑟縮地點一根煙,讓她抽一小口,說祛寒。天寒地凍,孟荻覺得她和顧敘,就像兩個行走江湖的人,如果此時行囊里有一袋酒,顧敘也會拿出來給她喝一口。那輛越來越舊的面包車就是他們的馬,天黑透的時候他就教她開車,從空無一人的青島路的斜坡上沖下來,害怕又興奮地尖叫著。那一年,顧敘所有的精力都用來做小生意,有時賺了,有時賠了,生活總是給你一點甜頭,再把你打回原形。除了賺錢,顧敘唯一的愛好就是搓麻將,在他認識的朋友家里,一搓就是從黃昏到深夜,孟荻下了夜自修就來找他,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他搓麻將。有時窸窣地吃零食,像一只小老鼠。顧敘出去上廁所,回來推開門的時候,看著一身素凈的孟荻,那么安靜、那么毫無抗拒地坐在那一片烏煙瘴氣的方寸之地,突然就覺得很難過。他拿什么去給這個女孩未來呢?他明明一無所有。那晚顧敘一家獨贏,孟荻開開心心地和他一起數那些皺巴巴的零錢的時候,顧敘突然開口:“孟荻,你以后不要來找我了。好好念書,好好找工作。”孟荻怔在那里,片刻像沒有聽見一樣,笑嘻嘻地問:“一會兒我們去哪里吃夜宵?”顧敘吼了一聲:“我讓你以后不要再來找我了!”“我問你一會兒去哪里吃夜宵!”孟荻也沖他吼,剛吼完,眼淚就掉下來了。顧敘不能看她哭,他把理好的贏的幾百元零錢放進孟荻的衣服口袋,鼓鼓地凸起一塊,像放進去取暖的一只手掌。他留下了羽絨服,穿著薄薄的毛衣就走了。那是2007年的年末,顧敘和孟荻徹底分了手,毫無征兆,甚至在這之前,他們還熱烈地討論過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個新年應該怎么過。但他們確實是分手了,南大門口的那輛面包車也沒有了蹤影,原來租的老公寓顧敘也不住了。又過了一段日子,孟荻打聽到他跟著別人賣起了電腦,過得不好不壞。顧敘的善意她懂,但一顆好人的心,自以為是地用來做了壞事,同樣讓人難過。寒假將至,周源來找孟荻去車站買回家的火車票,打顧敘的手機,他沒有接。孟荻考完了試,在學校等放假的最后一天,他卻來告別,說要跟著別人去深圳,那里有很多新的機遇,計算機時代就要來了。他說:“孟荻,這可能是我最后的機會了。”2007年的那次告別,是孟荻大學時代見顧敘的最后一面,她一直記得他們散步的那一片湖,周圍是枯黃了的蘆葦,土地帶著濕氣。顧敘在那樣一個昏黃的背景里,扭過頭對她說:“孟荻,我不像你們,有那么多機會。”可能是天寒日暮易生歲月之感,她在那一刻突然就原諒了顧敘。就像2005年在去南京的火車上,顧敘在車站目送他們時孤零零的身影,那么令人同情。顧敘說得沒有錯,孟荻對他的愛,一部分是同情,就像當年他們都離開了,去奔向大好的前程,只有他一個人留了下來,被灰撲撲的命運蓋住。那次夕陽下的告別,孟荻忘記了自己的難過,只盼著一起走的那條路不要有盡頭,哪怕天一直這么冷,夕陽也落了,植物都枯了,再也沒有什么風景可看,也不要有盡頭。顧敘離開她,孟荻一個人不害怕,她只怕顧敘一個人孤單。就這樣,顧敘走了兩年多,這中間和孟荻的聯系少之又少。她畢業的時候,他沒有回來;周源結婚,他沒有來;甚至是他們高三的物理老師病逝,班里的大部分同學都來了,顧敘還是沒有出現。孟荻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在等顧敘,她覺得時間已經過去了那么久,他已經不會影響她的生活了。她畢業后進外企,職業生涯大有前景;她談了一兩場戀愛,對別人張開懷抱的時候,也是發乎真心。只是有時加班回去的路上,或是在看到一輛破舊面包車的時候,還是會有一瞬間的晃神,心里是絕望的。她覺得她和顧敘的過去,就像那些埋在冬天地表下冷硬沉默的種子。它們可能就這樣永遠地沉睡了,不會發芽、不會開花也不會結果,大地永遠荒涼空蕩。很快2010年就來了,新年還沒有過完,孟荻在高架上撞了車,剃了小半邊頭發,縫了十二針。在醫院住著的那些日子,周源常來看她,有次無意數落道:“你開車太沖,像顧敘。”提到顧敘,孟荻低頭笑了笑,突然心里像卸下了千斤重擔,好像想不起顧敘了,好像顧敘就變成了她發白的頭皮里一道蜿蜒的傷疤,留在了她的青春里。我們在年輕的時候都太執拗,害怕分離。是要很久以后,才會明白,若不是歷經漫長的分離,歷經杳無音信,不會懂得一個人背影會那么長,長到一回頭還能看見。2010年,顧敘回來了。孟荻后來和顧敘心平氣和地說起她覺得最快樂的時候,不是他又掙了多少錢,或是買了一幢大房子,而是在2010年她車禍養傷的那一陣兒,有一次他答應帶她出去看電影,從早上九點,她就換好了衣服,又披了一條厚毛毯,坐在窗戶底下等他。十二點的時候他來了,孟荻打開門,門口放了一玻璃樽金魚草和粉玫瑰。孟荻最快樂的時候,就是她坐在那個冬天的陽光里等他的時候,因為那個時候她知道他一定會來。2005年到2012年的這八年間,對很多人來說,時代都贈予了他們幾次公平的機遇,一次是計算機,另一次是互聯網,還有一次是出國熱。被高考淘汰過的顧敘足夠幸運,也足夠果敢,在時代洪流里,死死抓住了兩次機遇,所以他的成功也是必然的。當顧敘第一次以企業家的身份出了專訪時,孟荻步行了一整條街,在報刊亭買了三本雜志回家,一本珍藏,另外兩本分別仔細地裁剪下來,貼在一張紙上,用大相框裝裱了起來。她由衷地為他的成功高興,只是他的成功里,也有她太多太多的孤獨。她總是在卑微地等著他,等他出差歸來,等他陪完客戶,等他談完要事,那些見不到他的日日夜夜,有時太過想念,她就從他落下的煙盒里拿出一支煙,點燃了放在煙灰缸里慢慢燃著,慢慢聞著味道。顧敘回來后的那幾年,孟荻不記得他一共失了多少回約,也不記得自己喝醉過多少次。那些激烈的爭吵,那些抱頭痛哭后的原諒,漸漸地,孟荻覺得她的愛情變成了一個老人,老得安靜,又乖又懂事。不再索求什么,只看著每日壯闊而平靜的夕陽,一瓷杯熱茶捂在手里,發一個很長的愣,再一晃神,已經沒有歲月可回頭。可能這就是命運,有些人一生注定不會給愛情太多時間。顧敘的勃勃野心,孟荻的執迷不悔,任何東西,只要太深,都是一把刀。2014年,顧敘的公司生意蒸蒸日上,而對他來說,最諷刺的事情,莫過于他把曾經的戀人送去了美國。他記得他送孟荻走的那天是圣誕夜,他終于低了頭:“沒想到,我們還是蹉跎了十年。”“本來我們可以好好地相愛十年。”孟荻拖著行李,側過臉看著他,又溫柔又疲倦地笑了,“可是沒有關系,對我來說,跟你有關的每一年,都不算白費。”2014年的圣誕夜,他們在機場的航站樓一起吃了碗海鮮面,后來很長很長的一段日子,他都不能聞海鮮面的味道。像在心里剝開了一顆洋蔥,想哭。·少時愛如心臟,老來不過盲腸·那時的不甘心是真的,不愛也是真的,愧疚是矯飾。愛若有口無心,非常可恥。2005年的夏天,某雜志的娛樂版提到黃磊和周迅,《橘子紅了》最后一場戲拍完,兩個人在影棚門口,周迅靠在門邊上,黃磊后來說:“她站在我旁邊,忽然我覺得像過完一輩子,兩個人站那兒像過完了一輩子。”二十二歲的鄭然不是黃磊的粉絲,卻也覺得悵然,那種站在一個人身邊一會兒,就像站了一輩子的感覺。她緩了一陣兒,打電話給男友邵年,約好五點浴室門口見,然后一起吃晚飯。學校是古樸陳舊的老校區,綠植轟然入眼,野貓懶洋洋地曬著太陽。鄭然在水房前等了一會兒,不見邵年蹤影,知他打游戲入迷,也沒有再催。再出來時,那人已站在路口,襯衣是雨打過梨花的白,在邵年之前,鄭然從沒想過“亭亭玉立”這個詞也可以形容男生說不出的漂亮。他佯裝歉意,買一支可愛多賠罪,眼底卻毫不在意,他知道她總會原諒。一起上下課,一起吃飯散步,他們像校園里每一對甜蜜而無聊的情侶。每次一幫人吃夜宵,鄭然當年倒追的往事總被提及,和那些幾元一份的下酒菜被年輕無知的嘴反復咀嚼,男生含義不明地笑,女生微微地輕笑,鄭然不響,默默地幫邵年把鯧魚的刺理掉,剩下一大塊完整的魚肉。鄭然算不上美女,但她是個好戰士,一起吃小龍蝦的有個女孩叫妙麗,熱褲下一對藕段般的白腿,嬌聲喊有蚊子,一雙腿就伸到了邵年面前。鄭然不動聲色,一整杯冰啤酒灑在了上面。滿桌突然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妙麗驚慌尷尬地收回腿,鄭然平靜地遞紙巾,邵年將這一幕收進眼底,什么都沒有說。夜宵后照慣例是他們男生的網吧游戲時間,那一年,魔獸世界公測不久,引眾宅男競折腰,其實他們都玩得很爛,卻忍不住裝成游戲高手的模樣,比如邵年他們,在雷霆崖,一行五個牛頭人小號浩浩蕩蕩地往前跑,打頭的邵年叫勇敢的心,后面依次是勇敢的肝、肺、腎、胃,鄭然去小賣部一趟,為他們帶來了紅牛和煙,趕著在門禁前回去,肝、肺、腎、胃叼著煙,統一站起來答:“大嫂走好。”鄭然笑著把他們一一按回座位,看到游戲前心無旁騖的邵年,想起前一陣兒看到的那句“兩個人站那兒像過完了一輩子”,突然心里就疼了一下,也不知是為了什么。在商學院,鄭然和邵年能在一起多久曾是一個賠率最高的賭,賭他們贏的同學贏得好幾個月的生活費,玩笑般感謝鄭然,說她爭氣。鄭然有些黯淡地笑了,其實她在心里也是買的自己輸。她不怕,有什么怕的呢,輸給他不丟人,最多給外人看個笑話。但快樂是她自己的。轉眼大三,邵年中俄班要去俄羅斯交換兩年,走前誰也沒有提分手的事,邵年甚至還好好陪了鄭然一陣兒,最后一個星期,簽證下來,邵年回家陪父母幾天,然后從北京飛莫斯科。分別的那天,窗外冷雨,邵年他們幾個擠在同一個宿舍吃夜宵,鄭然和另一個女生蘇美瞞過舍管混了進來,一邊幫各自的男朋友整理行李,一邊聽他們摻著啤酒與煙味的青春壯語。二十多平方米狹長的男生宿舍里,甚至整層樓里,都是凌亂嘈雜,透著濃烈又難聞的離別氣息。年輕時的愛情多么脆弱呢,時間、距離,一個誤會、一次爭吵就能讓彼此恨成陌路。鄭然和邵年后來再遇到,一起喝酒,鄭然問他:“你懂什么是愛嗎?”邵年搖了搖頭,鄭然說:“我也是。”也只有在最不懂愛的年紀,才有這樣的勇氣,喝最便宜的酒,張牙舞爪地說愛一個人,然后轉眼就忘了。那個積滿青春傷感的宿舍里,他們席地而坐,揚言要把兩箱酒喝光,去外面的世界混出人樣。然而后半夜他們吐得像狗,也不會預料到,人生越往后,他們中的一些人會漸漸收起了揚揚得意的尾巴。有人說:“鄭然,你要哭就痛痛快快哭,別哭喪著臉啦。”邵年低了低頭,拿起酒杯,說:“鄭然,我敬你。”不是“我們分手吧”,也不是“你等我”,而是“我敬你”。鄭然聽著,比聽到任何一句話都難過。一年后從蘇美的男友那里聽說邵年和妙麗在莫斯科做室友,后來睡到了一起。天寒地凍,大雪封了家門,邵年說:“太孤單了,有個人陪就什么都拋腦后了。”邵年這句話是用短信發來,一元一條,以前他們總是70個字打得滿滿的。如今這條,卻覺得每多一個字,都是一根針刺進眼底。還好,太多的蛛絲馬跡,足夠的心理建設,面對這樣的結果,都沒有當初送他時那句“我敬你”令人傷心,我苦心孤詣愛你多年,你舉了一杯酒說“我敬你”。五六月的南京特別美,金黃色的陽光打在臉上,像給每個人的眼角眉梢刷了一層蜜糖。鄭然在這樣的落日里走,鞋跟清脆,昂揚著頭,好像全為自己活著一樣。后來實習簽約,她還是留在了南京,像個愛情里的前朝遺民般,留著條長辮子不肯剪。鄭然進了一家廣告公司做平面設計,蘇美也沒有回老家,兩個女孩在青島路一幢老樓里租了房,當起了室友。蘇美也變回了單身,不過她比鄭然好的是,沒有誰背叛,只是考慮了現實的種種,和平分手。很快蘇美有了追求者,還帶了一個同事約鄭然一起四人約會。同事叫沈巖,長相平常,舉止規矩,是個好男孩,也是個一眼就能望得到頭的好男孩。他喜歡鄭然,打聽到她喜歡吃薯片,背了一書包等她一起去看電影。他對鄭然的一切都感興趣,任何事都聽鄭然的,每次鄭然帶他去一個地方吃飯,想到從前和邵年來過這里,心里就難過,好像被誰搶掉什么一樣,分外委屈。這大概就是心里的歸屬,身體過來了朝著未來走,心還被卡在鐵門里。鄭然覺得一切索然無味,沈巖不知所措。有次沈巖從連云港的老家帶了一大包曬干的海鮮和他母親為鄭然準備的各類土特產,擠上長途車,再擠上地鐵,終于汗流浹背地來到鄭然的住處,傻乎乎地站在樓道里等。海鮮被陽光暴曬,發出刺鼻的腥味。鄭然捂著鼻子上來,連連數落他:“你這是干什么呀,這些我都不要。”沈巖把她哄進屋,準備大展廚藝,把這些土家伙變成特色小菜。鄭然窩在沙發里,無聊地換著臺,眼看沈巖把雞蛋砸在了地上,手忙腳亂地去找拖把,又把油鍋里的油濺在手上。沈巖“啊”了一聲,連忙打開水龍頭。鄭然遠遠地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才走過去幫忙。她不知道,她有時看著沈巖,像看著一個蠢貨。這個世界,大概也是有了這些熱情的“蠢貨”,才有些溫和的浪漫。鄭然忘了,她也曾當過別人眼里的蠢貨。春水流入秋水,冬泥化作夏泥。二十歲以后,愛過一個人以后,會覺得時間如白駒過隙,難以追趕。邵年走了兩年,妙麗的微博開始公然秀恩愛,鄭然和沈巖在一起一年,關于男友,她只字未提。初夏回學校論文答辯,那年有些“兵荒馬亂”,很多高校因為出現疑似“非典”病例而被封校。所有集體活動都被取消,只小范圍合了個影,大家就散了。鄭然戴著厚厚的口罩從學校后門的坡路走下來,一路走到寧海路。南師被封了校,那些久未見面的情侶們搬了小椅子隔著鐵門面對面坐著,中間隔了一米多的封鎖線,不遠處有幾個小販,賣煮好的板藍根,五毛錢一杯。老梧桐溫柔地遮出樹蔭,知了低聲地叫,這曠世景象,真有些傾城之戀的感覺。鄭然手插口袋站了會兒,冷漠地走了。她關于邵年的幻想又死了一些,對沈巖的現實寬容了一些。回到家,看見沈巖單手拎著幾袋子菜站在樓道里,低著頭玩手機,突然有些感動,走過去輕輕地給了他一個措手不及的擁抱。鄭然不會想到,幾個月后,她也是以這樣一個淺淺的擁抱送走這個有些木訥的大男孩。他們在一個煙霧繚繞的夜排檔吃了最后一頓晚飯,喝了幾淺杯啤酒的沈巖眼睛通紅,有些委屈又似下定決心地按了按鄭然的肩膀:“你錯過了真正對你好的男人,也許是在他能力范圍內對你最好的男人。”鄭然看著他,居然笑了,是真誠地笑:“是啊,我知道。委屈你了,沈巖。”我們不愛的人對給予我們的愛,都像是浮于表面,容易揮發。沈巖從鄭然的生活里消失以后,她幾乎從來沒有想過他。然而人的記憶又在潛意識儲存溫暖的、安全的過往,這之后鄭然歷經生命里的跌宕,身邊伴侶換了幾個,有的是無緣,有的是將就,偶爾在一個秋雨零落的夜晚想到沈巖,想到2009年的秋天,那一個下午,如果她像他們說好的一樣去見了父母,吃完那一頓飯,是不是她就塵埃落定,往后的一切都不會需要再經歷。可惜沒有如果啊,那時的不甘心是真的,不愛也是真的,愧疚是矯飾。愛若有口無心,非常可恥。那個下午,她在同一幢寫字樓遇到來面試的邵年,隔了三年再見他那張年輕氣盛的臉,鄭然知道,她和沈巖完了。直到2009年,鄭然還留著2005年出的諾基亞滑蓋手機,她和邵年一人一部,里面裝滿了她過去對邵年說的甜蜜得不要臉的情話。那個號碼鄭然好久不用,開機出來一雙手輕輕握住,她心里說不出的感覺。很多盼望,又有膽怯,她完全忘了一個人仗著愛可以傷害你而毫不愧疚。像一局一直輸一直輸的麻將,太陽西落,晨光熹微,再沒有翻盤的機會。當那個熟悉的短信聲響起,鄭然幾乎是撲了過去,腳撞上桌椅,疼得齜牙咧嘴,看到邵年說:“出來見一見吧。”那疼就爬進了心里。邵年開了他爸爸的車出來,在鼓樓一帶轉了幾圈,沒有寒暄也沒有熱絡,沒話說的時候就抽煙,他搖下車窗,手肘架在窗沿,微微皺起眉。鄭然這么細細望他,覺得他老了一些,他這種長相的人不經老,一笑眼角好多皺紋,很索然的樣子,顯出疲憊,好像久歸的游子。他說:“這兩年玩夠了,在那邊無聊,只能跟毛子喝酒。俄羅斯的冬天真的能凍死人,酒鬼們一個個樹樁一樣插在冰天雪地里站著睡覺。要是不小心躺下了,就會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凍死路邊,成為酒鬼棒冰。”邵年明亮的眼珠子轉向她,“我差點凍死過兩次,兩次都夢見你催我起床去考試。所以我回來一定要找你,可能還欠你一句‘對不起’,可能就只是想見見你。有男朋友了吧?他對你好不好?”鄭然突然就哭了。那之后他們瞞著沈巖偷偷見面,每次都膽戰心驚,又像洗了個滾燙的熱水澡那么酣暢。蘇美撞見過他們一次,沉默了好久,什么都沒說。鄭然和沈巖攤牌,講自以為是的道理:“你知道真正愛一個人的滋味嗎?婚姻不只是找一個女人踏踏實實地過日子。”“我喜歡你,想和你結婚,想過踏實穩定的日子,難道這就不是愛嗎?”鄭然固執地搖了搖頭:“那不是。”這個大男生在她面前垂下了頭,紅著眼睛流了幾滴淚,慢慢地挪開杯子走了。沈巖離開后,鄭然像收拾情感一樣把屋子收拾得纖塵不染,赤腳踩在濕漉漉的地板上,一窗的日落,她心里說不出的感覺,好像擁有了一切,又像失去了所有。鄭然和邵年的后來,就像這個故事一樣不知如何收尾。在青春的時候,無法將深情處理好,必然會收獲悲劇。一人太過偏執,另一個又帶著彌補的恩情,2005年魔獸世界的風靡,2011年諾基亞的大失江山,合上了他們情感的軌跡。2012年蘇美大婚,請鄭然做伴娘,那個晚上她們像小女孩一樣睡一床聊到很晚很晚,關于邵年,她什么都說不出來,心里對這個人還有很多愛,可是就是無法繼續相處下去,太多的爭吵、懷疑都是巨大的內耗。這樣誰也不找誰暫時分開著,反而能喘上一大口氣。老話說得沒有錯,少時愛情如心臟,老來通通如盲腸。鄭然二十七歲,愛對她來說太令人疲倦了。天快亮的時候,蘇美撥通缺席的邵年的電話,寒暄了幾句,蘇美問道:“你和鄭然以后還有沒有可能?”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了,再處下去能把人逼到絕路。”鄭然在一頭聽著,心有戚戚。蘇美似同情地望著她,她清苦地笑了笑:“沒事兒,也算求仁得仁了,一輩子也遇不到幾個這樣的人。”相識八年多了,三千多個日子,如同一個熟得無須再說話的朋友,連鄭重的道別都不用,拍拍肩膀就可以走了。而記憶,就像那抹背影,永遠模糊,也永遠清晰。鄭然望了一眼,扭過了頭。那晚做了一個夢,夢里很多又白又大的海豚。聽說那是一個好兆頭。·悲傷的獸性·那么多年,愛是孤單的原野,大喜一個人狩獵,終于也累了。大喜二十歲的時候有次抬頭看月亮,像一片冰冷的檸檬懸在伏特加的河里。那時她因為愛人在側而快樂得不知所以,舉手仰脖一定要和月亮干一杯。后來,大喜再抬起頭,看那月亮,隔著萬重云霧,忍不住掉了眼淚。還是當時的月亮,可是什么都不一樣了。你不能叫人不變心,就像你叫不醒一個故意裝睡的人。趙大喜在二十六歲失戀,當初歡天喜地地發出的幾百張喜帖現在像惹人傷心的遺物一件件收回來,大喜獨自灌了幾口二鍋頭,鼓起勇氣一個個打電話。幾個人下來,淚水糊住了整張臉,她無路可走,藏進衣柜,號啕大哭。分辨一個人的悲傷,要看她流露出多少獸性。林海這樣一個三流婚紗攝影師,一個大牛津包,一件淺藍襯衫,一條水洗白破洞牛仔褲,跟著新人走南闖北,電腦里存了幾百G或美或丑的照片,也算是見了不少的世面。但這次的情況他還是第一次見識,一個個子很高的女生,提著一只大箱子,像一座蔥郁的小山一樣移動到他的面前,原來她穿了一條碧綠碧綠的大長裙,綠得能在發白的陽光里溢出汁水來。她說:“我叫趙大喜,就是電話里那個想退婚紗照你們不讓退的人,我們開始拍吧。”“新郎還沒有來,我們等新郎一起吧。”“沒有新郎,他死了。只有我一個人,你拍嗎?不拍就退我錢。”林海被這個理直氣壯、高瘦得像植物的女孩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愣愣地看她打開大箱子,里面有各色的花裙子,還有一件白得一塵不染的婚紗。她蹲在地上,把嘴巴抹上大紅色口紅,扭頭對林海說:“我們開始吧。”林海想:這女人真是狠心哪,新郎死了,還有心思來拍婚紗照?大喜扭過去的頭又扭回來:“難道我就要跟著他去死嗎?我不會,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林海拍過太多千篇一律的新娘,當新娘長得實在抱歉又對著相機搔首弄姿的時候,他會自動腦補盧音的一顰一笑,鏡頭里是渴慕已久的人,林海就這樣把自己切換到另一個模式,拍出飽含感情的照片,他稱盧音是他的繆斯女神。然而這次面對大喜,他不需要調動女神。已經是初夏,暮色四合,他坐在一大片薰衣草田里,等著大喜把婚紗換好。一天的相處,他們早已不是劍拔弩張,反而還有了幾次深入的交談,大喜沉湎于懷念她的新郎是多么好的一個人,眼眶濕潤,卻沒有眼淚落下來。薰衣草被陽光曬過后的氣味,芬芳而醇厚,讓人昏昏欲睡,林海望著遠處白衣勝雪的大喜,不禁心有惻隱,他們都是被愛光臨又被半途放棄的人。片子拍到八點收工,林海倒兩班地鐵回到出租屋,周圍一片都是老南京,他走進常去的一家小館子,要了份大煮干絲、兩個鴨頭,水龍頭下沖了把臉,開始啃起來。街對面是家花圈店,遠遠望去屋子晦暗而壓抑,有個伙計剛打好一盆糨糊,也走過來要了一碗面。和老板抱怨兩句,每死一個人,他們都要忙活好幾天。林海想起那個死去的新郎,想起趙大喜的以后,沒了胃口。腳邊有一個大紙袋子,裝著大喜送給他的婚紗。她說這件婚紗從設計到完成,整整半年,不要浪費,送給了他。花圈店的另外兩個伙計陸續把紙丫鬟、紙龍搬一些出來晾干,林海在這樣一個悲傷的夜晚,忽然有點想哭。大喜送的婚紗林海自然沒法送給盧音,在盧音的世界里,他大概只是一個很小的小兵。林海不泄氣,去夫子廟大市場買了一個模特架,撐起那一片雪白,幾乎照亮了這二十平方米的小單間。半個月后,林海通過朋友的朋友,接到一單婚拍的活,婚禮盛大,極盡鋪陳浪費之能事,新娘酷似張柏芝,笑的時候也一臉盛氣。宴席近凌晨結束,賓客四散,林海疲憊地走出去,卻在酒店門口遇見醉成一團爛泥的故人,趙大喜一身縞素,瓢潑大雨里哭得酣暢淋漓,身邊默然立著的是方才情意綿綿的新郎。林海不算笨,他幾乎是立刻想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那個獨自來照婚紗照的女孩,她的新郎根本沒有死,而是變心成了別人的新郎。他看著大喜匍匐著爬向那個人,又被厭惡地甩開,不忍多看,扭頭就走。又隔了幾百米跑回來,一把拽起了還在發酒瘋的大喜,揚手利落地給了她一巴掌。那是林海二十六年來第一次動手打女人,一個和他交集不到八小時的女人。他打了她,又把她帶回家,一個熱水澡、一身干凈舊運動衣,還有兩碗熱騰騰的泡面,這就是他們那么多年交情的開始。外面狂風暴雨,樹木的枝干被風吹斷摔落在地,好像一個被命運反復羞辱的人。大喜和林海生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觸,推心置腹地說了半宿的話。林海說那幾年在盧音那里受到的輕視、利用、冷落,說得舌頭發苦。大喜聽的多,說的少,沒怎么提恨,只說最愛那個人的時候,光腳踩在他的鞋子上,把手插在他的衣兜里,和別人說話都忍不住看向他。大喜臉埋進膝蓋里,低低地說:“好想死啊。”天快亮的時候,大喜起身告別,眉目欲言又止的樣子,還是開了口:“你能不能再幫我個忙?”林海神色一凜,怕她開口借錢。不是借錢,但比借錢更麻煩,兩天后,他陪大喜去鼓樓醫院打胎,孕期快三個月了,差點兒就要引產。林海說:“你這又是何苦呢?”做完手術還被麻醉的大喜眼睛迷蒙:“總覺得還會有轉機啊。”他扶著她走出醫院,在馬路上攔出租車,地址說的還是林海家,他當攢愛情的人品,主動提出照顧她兩天。大喜連忙慌張地從包里拿出錢來,林海在那一瞬覺得這個女孩很可憐,他什么都沒有拿。林海在廚房里燉湯的那會兒,大喜在床上不小心睡著了,醒過來時天已黑透,夢里有鴿子溫柔而嘹亮的鴿哨。床頭的保溫壺里是雞湯,好苦好苦,像加了全世界的鹽。“你疼嗎?”“不疼,只像一只梨子被刮掉了內核。”可是,也覺得好像一輩子就這么完了。九月的最后一天,晨光熹微,淮海西路上一家小店面悄無聲息地開了出來,5點58分,是三十元算來的吉時,林海、大喜忙了徹夜,都累得癱坐在馬路牙子上。這真是一家不能再小的店面了,卻派作兩用,既是大喜的服裝定制店,又是林海的攝影工作室,取名大喜大海,好是喜慶。天佑他們,兩人都發展得不錯,僅開張半年就把欠下的房租全部還清了。他們也不用再蝸居在一百平方米改成六個單間的房子里了,林海要搬家,租了一套單身公寓,大部分原因還是為了能請盧音來家里坐坐。搬家前一晚,大喜做了一大桌子菜,沒地方放,攤在地板上,又買了紅酒和蠟燭,一頓像模像樣的告別飯。不知為什么,林海吃著喉頭哽咽,想起最初創業的那一陣兒,和大喜沒錢吃飯,就在店里啃幾個饅頭,大喜總是給他買肉,自己吃素;沒有錢買新的沙發、家具,就租了輛面包車去夫子廟二手市場淘回來。最愜意的時候,莫過于傍晚快要收工,和大喜一人抱半個西瓜,坐在店門口挖著吃,籽吐得滿地都是,再抽一根煙,身體心頭全是舒坦。這么想想,有點兒舍不得大喜了。林海說:“你也搬吧。我們住一個小區,繼續做舍友。”大喜搖了搖頭,說:“我喜歡這里。不想走。”現在的大喜,變得非常溫柔,像一個沒有脾氣的人,沒有事能觸動到她。林海安慰她:“大喜,你還年輕,什么都能重新再來。”“人和人其實不就是憑勇氣分出區別來的,林海,你祝我以后都有勇氣吧,能真的重新再來。我也祝福你和盧音,祝你最終抱得美人歸。”林海的心像被一記溫柔的拳頭擊中,迷迷糊糊地把頭埋進大喜的胸口。大喜的胸一片冰冷,像天上冷冰冰的月亮。他就這么睡著了。大喜一個人把剩下的酒喝光,吻了吻沉睡的林海,推開了門。她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已經有了結束,比如那個善良的男人,那個在她跌到最低谷的時候接住了她,拎著她的脊梁骨讓她站起來,站成現在這個樣子的男人,大概要永遠失去他了。喜歡一個人,總是反復提起他的名字,愛一個人,卻是默無聲息。二十七歲的大喜好像什么都沒有,唯獨還有這點兒英勇。情感失意的人總是特別能專注,因為一胡思亂想,就容易被自己打敗。這幾年,林海和盧音幾乎沒有進展,大喜對他的好感,以及那個不記得有沒有發生的吻,他也視而不見。事業順風順水,開始有人請他去拍模特寫真,他請不起團隊,大喜一個人幾乎能包攬所有助理的活。那幾個月,一個略顯憔悴的女人,有明亮的眼睛,她聽話,天冷的時候裹著一件軍大衣,背著幾個大包,跟著這個男人走南闖北。他鏡頭里的女人都很美,她卻再沒有入過鏡。林海在這一行做出名氣是在2010年,他也終于抱得美人歸,盧音像一只倦鳥,懨懨地棲在他的懷里。他們出雙入對,毫無下限地秀著恩愛。林海志得意滿,攬起了紅娘的活,一定要把一個醫生朋友介紹給大喜。約出來四人吃飯,大喜舉止得體,耳垂、脖頸上各一粒珍珠。醫生說:“趙小姐,你的裙子非常有特色,令人印象深刻。”大喜垂頭笑:“我只是一個裁縫。”“完全有設計師的樣子了。”陌生男子語氣有贊賞。林海沒有說話,仰頭喝光了杯中的酒。這一桌兩個女人,盧音驕縱難哄,大喜像塊冰,怎么都捂不熱。半個月后,這兩個失意的男人又一次聚首,在夜排檔上喝悶酒,林海又叫了一盆麻辣小龍蝦,嚷嚷著要請客,一摸口袋錢包忘拿。醫生說:“我來我來。”林海一擺手,撥了大喜的電話,一定要讓她來送錢。大喜趕到時,兩個男人已醉成貓,趴在油膩膩的桌子上傻笑,林海耍酒瘋,口不擇言:“大喜看不上你?你是不知道她的過去啊,她還有什么資格去挑剔別人?”大喜驀地像被針刺住,怎么也動不了。那個扶你起來的人,安慰你能重新再來的人,其實心里從沒有看得起你啊。林海回頭,大喜一張慘白的臉,看著讓人那么傷感。他記得他說了句“對不起”,頭砸下去就不省人事了。大喜把賬結了,打車把林海送回家,安頓好,醫生從洗手間里走出來,已經清醒了大半,沉靜地說:“大喜,我想和你談談。”大喜也坦然:“我喜歡他,他幫過我,對我有恩情。”她提起林海時感動的樣子,聲音都微微顫著,好像那個人在她心里埋了顆種子,能開出帶刺的花,開在心里輕輕地扎。醫生釋然:“大喜,你是個好姑娘。有情有義。”大喜笑:“你結婚時,我盡心幫你的新娘設計婚紗。”醫生走后,大喜才覺得傷心,想起剛才林海輕蔑的語氣,心里是真的疼,去臥室看了他一眼,灰心地關上了門。次日林海來道歉,一大束噴香的茉莉,還有一套化妝品,誠意十足,大喜收下,就此翻篇。大喜以為她和林海也許就這樣了,一輩子在這座城市里相安無事地處著,看他志得意滿,看他美滿甲天下,看完所有人生里的得意和失意,差不多就老了。然而有一天,林海跟她說他要走了,要陪盧音去北京發展。公布這個決定的時候他們在酒吧,大喜聽著什么話都沒有,向他要了支煙,淡淡地抽完,笑:“挺好的。”他們交接完業務上的事,他們的工作室本來已經擴張到三個店面那么大,林海說:“你一個人也用不了這么大地方,退掉一個吧。”大喜說:“我心里有數。你放心吧。”她送他去機場,離登機還有半個小時,兩個人杵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林海現在好看,自信又懂得打扮,一件灰色的風衣,真是好看。他張開懷抱,對大喜說:“我就要走了,抱一抱吧。”大喜順從地鉆進他的懷抱,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像一個港灣,像一片海,像一個遙遠而渺茫的夢。一個擁抱最多一分鐘吧,忘懷卻要好久好久。大喜心里忽然就慌了。林海拍了拍她的肩,瀟灑地聳著肩膀走了,那么意氣昂揚,明明只是背著雙肩包而已,卻好像是背著AK-47的士兵。大喜孑然一人回去,去酒吧喝一杯,門口一張海報寫著“我們的啤酒和你前任的心一樣冷”。她開了一打,自斟自飲,一醉方休。這一別就是四年,其間有一次兩人都在上海出差,林海應酬完,在衡山路的路口等大喜,她的頭發長長了,更瘦了一些,在馬路對面,看到他,眼睛發亮,一路跑過來,開心得不像話。又是說了半宿的話,林海心里悵然,為什么愛的人無法寬慰,那么多年,還是大喜最懂他。他寬大的手掌攬著大喜的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大喜,好好過。好好過。”大喜依偎進他的懷抱:“我從前愛你。”林海點了點頭,手在她肩膀上平撫了幾下。重溫往事,令人難過又羨慕。他想到和盧音的種種走投無路,不發一言。真正的分離是什么呢?不是再也不見,而是即使她在你面前,你也清楚明白你的未來不會有這個人了,并且打心底里接受。林海在機場送走盧音,她的背影威風凜凜,像大朵的高稈向陽花。他突然就明白了當年大喜的心,祝福是發自心底,留戀是沉默。林海悄無聲息地回到南京,那條最初承載他奮斗與失意的淮海西路,他們的“大喜大海”已經沒有蹤影,大喜回了家鄉,音訊渺茫。春日暮色,暖黃的夕陽把街道上每一棵梧桐都染上了金粉,沉沉的暖意,讓人微微喘不上氣來,林海突然明白了這幾年大喜的有情有義。可是那么多年,愛是孤單的原野,大喜一個人狩獵,終于也累了。·江州司馬青衫濕·這世上失落的愛,真的太多太多,你經過就好,不要哭。一個故事不會比一次暗戀更幽深,一部電影也不會比一生更深遠。2004年的羅大佑演唱會,他唱完一首歌,下了場,黑漆漆的舞臺上,沒有前奏沒有燈光,突然在黑暗里清唱起一句:“我將青春付給了你……”聽說親歷者無不潸然。那年林昭在現場,望著站在她身邊的少年,心里感慨萬千。陳凱比她小兩歲,那年十八歲,高三,理直氣壯的叛逆期,逃了學校的誓師大會,跑到南京拖上她去北京見偶像。林昭不愛羅大佑,愛的是身邊的少年,明明還是不懂溫柔的毛頭小子,卻像是初見了愛情的模樣,心里有塊地方極軟又極硬,被那個看著冷漠的老男人的歌詞一碰就疼。林昭承認,從很久以前,她就已經不了解陳凱了。雖然還是一個初中一個高中地上著,她對他的印象卻永遠停留在鍋爐廠家屬大院里,他年紀最小,卻總嚷嚷著自己是大哥,騎在一個小胖墩的肩膀上,圈地封王,那時小姐姐林昭和他最親,一度被封為皇后。后來有人嘲笑陳凱,說他找了個司機的女兒做皇后,還比自己大兩歲。漸漸地,他開始封大院里別的女孩子做皇后,而她被指派給二皇子做王妃,而二皇子總是很快就被他處死。林昭玩得沒意思,早早退出他們的游戲,一個人回房間看書做功課。自己的一份,陳凱的一份,所以學到《琵琶行》的林昭永遠記得陳凱的《項脊軒志》,她在他前面那么多,陳凱不懂“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也不懂“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也不知道她愛他什么。十六歲的林昭學會了抽煙,一個看似四平八穩不會出錯的好學生趴在閣樓的窗戶上安靜地抽煙,有時天邊是云蒸霞蔚,有時是遼遠的鴿哨。對陳凱的暗戀就這樣日復一日地被撫摸、被吸納、被稀釋、被放低。沒有人比她更盼望著高考,十八歲的時候離開這里,離開只有陳凱的世界,忘懷這些苦澀,嘗嘗愛的甜蜜。2004年,在T7842的回程火車上,林昭自然而熟悉地把頭靠在陳凱的肩膀上熟睡,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他埋頭給喜歡的女生發短信“嗒嗒”的聲音,都潛伏進午夜沉悶的鐵軌里。林昭不記得自己當時有沒有哭,但當火車在南京南停下,陳凱幫她把行李拿下來,咧嘴笑說“等著大哥一年后來罩你”時,眼淚真切地落了下來。她還以為多年的淡漠讓她再不會為他哭了。凌晨兩點的站臺上,顏峻裹著羽絨服等著她。顏峻是林昭的男朋友,學畫畫,不會甜言蜜語。循規蹈矩的一生我們可能會多活十年,不過二十歲的十年和三十歲的十年是截然不同的,所以二十出頭的林昭從某種程度上成了一個享樂主義者。有美院才子做戀人,身邊一幫會打扮會玩的姐妹,看過最深的夜,也滿身酒氣地等待過輝煌的日出。林昭自己的生活豐富多彩,哪怕想起陳凱時總覺心里黯淡。聽說南師國際班來了一個帥氣又張揚的學弟,軍訓一個星期就和校花孫蕓談起了姐弟戀。林昭被宿舍姐妹拖著去看,一片渾濁的迷彩服里一頂桃紅色的鴨舌帽,狷介昂揚的人果然是陳凱。一年了,陳凱黑了一些還是白了一些,已經無從分辨。她被他拉扯住的心境卻是一樣。孫蕓戴著和陳凱同樣惹眼的帽子,趁休息時就跑去給他送水,周圍一片噓聲。林昭沒有上去打招呼,置身事外地看了一會兒熱鬧,扭頭走了。開學一個多月后,陳凱才來找林昭,撒嬌似的要她請吃飯。在寧海路的一家小館子,顏峻特意趕來付賬。她這樣介紹陳凱:“我爸以前領導的公子,現在是我們的學弟。”兩個大男生互看了一眼,埋頭吃飯,都不搭理對方,她對著一桌子的靜默,惴惴不安。那次之后,陳凱鮮少聯系林昭,在偌大一個學校也少有遇到。真是奇怪,兩個年少時那么親密依賴的人,長大了反而越來越生疏。大概都是因為林昭,陳凱也問過她,為什么突然變得這么別扭。十幾歲的少年不懂,喜歡你就像是被綁了線的木偶,在你面前連路都走不好。陳凱二十歲生日,排場極大,生日飯吃了幾頓,最后在KTV包了一個大包廂請同學唱歌。林昭也受邀,遠遠看見他和孫蕓金童玉女般站在門口,那種熟悉又麻木的疼泛了上來。是到很久以后,林昭才承認,陳凱就像是她一個怎么都放不下的夢,總有灼痛。林昭沒有進去,托同學轉交了生日禮物,像一個自愿退場的小兵,甘心地退下了。陳凱拆到他喜歡的蔡健雅的新專輯時,看到一張賀卡,林昭一手工整的字:“愿永是鮮衣怒馬的少年。”是祝福也是緬懷,她什么都沒有說,陳凱卻覺得她什么都說了。手機調出林昭的號碼打過去,她清冷地接了,說在畫室陪顏峻畫畫,所以就不過來了。陳凱自嘲地笑了笑,這就是林昭,走半步,退后兩步,還怨怨地怪他們越來越疏遠。顏峻懂林昭的懦弱和落寞,但也只到懂為止。大四的時候顏峻帶了所有的畫具去了北京,他是不容易快樂的人,林昭給過他安慰,后來就沒有了。他們在寧海路上一起租的房子還有半個月到期,林昭一個人住著,臺風夜來了不速之客,陳凱渾身滴著水走進來,嚷嚷著餓,要吃宵夜。林昭還記得他的口味,喜甜,愛吃瘦肉,做了一份芝士煲仔飯。他狼吞虎咽地一大勺一大勺地吃,林昭坐在對面就著客廳的光看著他,忽然覺得只是這樣看著他吃飯,就覺得過往生命里所有的黯淡都被抹去了。在吃剩的飯碗從餐桌遞向水池的時候,硬撐著僵持了多年的關系好像也被暖陽般的凝視漸漸融化了。也是那一年,林昭家里出現變故,父親因為貪酒撞壞了老板的奔馳車,丟了司機的工作,沒有辦法,撇下老臉,拖著林昭去求當年的老廠長。老廠長和陳凱太像了,林昭想著大概就是他幾十年后的模樣吧,眼神也柔了下來。只是求人畢竟是低眉順眼的事,林昭雙手提著煙酒,頭越埋越低。見到陳凱攬著孫蕓走進屋子時,簡直想從地板挖洞遁走。回程路上,父親因為老廠長的承諾而喜笑顏開,林昭卻只想哭,哭小人物的命運,哭這難以取悅的命運,哭所有根本不該有的相遇。突然間,她的情緒崩潰了,一向溫和的林昭號啕大哭,她傷心又放心地哭著,她以為什么都不懂只愛煙酒的父親什么都不知道。而老人只是背過身,無能為力地給了她一個背影。半年后,陳凱去英國讀兩年的交換生,孫蕓兩個月后畢業,也跟了過去。至此懷疑過他們姐弟戀的人都相信他們會有好結果。痛哭過的林昭靈魂注了鐵,無動于衷,找工作投簡歷,一心只想在這座城市扎根下來。2008年,林昭日漸穩定,貸款買了一輛車,因而更熱衷于加班。有次夜路回去,電臺一直在放王力宏的歌,突然想到這么多年喜歡的人其實都一樣,大男生、孩子氣、會唱王力宏的歌、喜歡開快車、愛煙愛酒愛美人,其實都是陳凱的模樣。有的時候林昭很想給陳凱打一個電話,哪怕什么都不說,聽一聽他的聲音也覺得很好。這期間,陳凱回來找過她一次,轟隆隆騎了一輛機車,在下班的路上突然出現,攔腰把她抱上后座。那么熟稔,好像從沒有離開過。那個夏日黃昏,煙霞漫天,林昭抱著他的腰坐在他機車的后座,像逐日的夸父飛奔進漸沉的落日里,好像永遠沒有盡頭,浸在海水般的夕陽里,她閉上了眼睛,聽到陳凱逆風喊著:“林昭你是不是喜歡我啊……”喜歡啊,像喜歡一位明星,像喜歡雨后的彩虹,像喜歡黯淡生命中歷歷可數的星光。他們在湖邊開了一打啤酒喝,聊他國外的生活,聊她的現狀。微醺的時候摸到陳凱中指的戒指,冰涼又帶著人的體溫,林昭恍恍惚惚地笑了。林昭和陳凱有地下情的那年,她已經二十五歲了,還做那么愚蠢至無法回頭的事。像多年的一個心魔,纏繞著她無法安寧。最愛陳凱的時候,林昭和他躺在沙發里,她癡癡地看著他:“一個人怎么可以那么愛另一個人呢?我想把我的心給你,肝給你,胃給你,你要嗎?”陳凱打量了她一會兒,俯下身細細柔柔地吻她。他們一起去普陀山燒香,請了姻緣紅繩綁在手上,一一把佛像跪拜過去,香火鼎盛,走在山間像走在仙境里。陳凱把玩著林昭的手,在自己的手掌上比對,她連忙縮回來,說比過手大小的男女都會分手。陳凱啞口失笑,林昭也黯然。“我們只是在一起,從沒有真正戀愛過。”陳凱回英國的期限將至,林昭如臨大限,整夜整夜睡不著,清晨的四點有垃圾車轟隆駛過,五點有雀躍的鳥叫。這個城市的清晨,夜市收攤,早點出攤,夜歸的人疲憊困乏,早出的人則神采奕奕。整個世界不明所以,她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地熄滅,天光未開,一切混沌未開。那個時候她總是自責萬分,想著一定要離開陳凱,再也不能這樣了。可惜他說一句“你別走”,她就偃旗息鼓,留了下來。陳凱回英國后他們仍有來往,渾渾噩噩地這么過著,竟不知歲月催人老,可她對他卻始終是初心。有年盛夏,林昭在開車,忽然有個號碼令她心里一顫,然而接起來卻只是一個毫無情義的推銷電話。林昭把車靠邊,脖子靠著椅背,聽完那十幾分鐘的產品介紹,只為那個號碼曾經是陳凱的。誰說的,愛一個人總是曲曲折折地想到他。然而,2013年傳來陳凱和孫蕓的婚訊,他們兩人都已定居英國,結婚早能預料,只是林昭這樣性格的人,只有事情確鑿發生時她才真正相信。那天她躲進電影院,整整一天沒有出來。深夜十二點有陳凱喜歡的王家衛電影的首映,宮二愛得正氣,幽微又坦蕩。“民國二十六年,我打算去東北,因為那邊有一座高山。大衣我都做了。后來因為打仗,所以沒去成。大衣沒留下,只留下一顆扣子,算是個念想。”這是林昭自己選的愛情,他隔江隔海來,只留下一顆扣子。林昭三十歲的時候,才真正明白過來,年輕的時候以為一生會遇上許許多多的人,然而所謂機緣,其實也不過那么幾次。林昭和陳凱,從少年時依賴的情感,到成為戀人,后來那幾年錙銖必較,成了最無法安慰的人,退無可退,只能永遠分開。她記得和陳凱的最后兩面,可是卻已經想不起來,哪一次是真正的最后一面。因為都是那么難過,又難過得舍不得他就這么離開。一面是年末,公司年會,林昭要領一個“貢獻突出新人獎”,盛裝出席,選了陳凱送給她的華倫天奴大紅色禮裙,腰肢纖細,是林昭幾年前的尺寸。后背的拉鏈怎么都拉不上。喊了陳凱,背過身,他冰涼的手按在她的腰上,嗞一聲,好像一個故事完美地收了尾。雙手戀戀地放在她的肩膀上,從梳妝鏡里隔著冷冷的玻璃似不為所動地凝視著對方。陳凱向她祝賀,說恭喜。林昭歪頭笑著,耳環輕輕靠在他的手背上:“真好,今天終于沒有吵架。”還有一面是接近早春,陳凱來拿他留下的幾個高達模型,站在公寓樓下等著,路旁的玉蘭有一些開了,清淡的白色。陳凱接過紙盒,沒來由地問了一句:“你后悔不后悔?”也不知道他指什么,林昭搖了搖頭。花樹也在風中搖擺,冰涼的香氣像急雨,撒得他們滿頭滿臉。林昭煙嗓咳嗽了幾聲,緊了緊線衫,轉身往回走。那一瞬,她才悲哀地相信,那個多年以前薄暮時分陪她穿過半條老街去吃一碗蔥油拌面的少年已經離開她很遠了,在他自己的人生大道上甩手甩腳、志得意滿地走著。什么是愛啊,大概就是那個夕陽下,他手插口袋,挺肩一回頭的樣子。他愛過她,她一直愛著,卻始終沒有并肩的英勇。這世上失落的愛,真的太多太多,你經過就好,不要哭。那么輝煌的落日,煙霞漫天,我也好想有一艘船,可以調轉方向,逆時光河流而行,不間歇地向過去駛去。·一艘1900的船·《海上鋼琴師》里的1900,一輩子都在那艘大船上。看過的小說里有個姑娘,她和她的畫家男友在北京,他們的第一張床是用540本《新華字典》搭出來的。她躺在這張學識淵博的床上,一點兒也不擔心明天晚餐的著落,真是個沒心沒肺的丫頭。我把這個故事念給江程聽。我說:“他們和我們一樣。”在北京的第二年,我們從地下室搬到了閣樓,床是最值錢的家當。因為我要“大”字形躺在上面,像植物一樣被澆著陽光,望著明晃晃的天,吹牛、做白日夢,否則抵抗不了這清貧的日子。我的夢想是當一個死紅死大牌的作家,雖然我現在每千字150元。江程的夢想則是要當比日本那個色老頭米原康正還要紅的攝影師,拍遍全天下的美女,實在肥美的那就睡上一兩個。“肥美”是他給我的詞。我很看好他,在生活中是一流氓,可要去闖蕩文壇的話,他可能就是“馮唐第二”。畢業后,我們就這樣過了兩年。好像曾經白衣飄飄的70年代,王朔、石康、高曉松都還沒有老,大把姑娘等著他們泡。世界很美好,我們像他們一樣,清高、自戀,躲避現實,忠于理想。第三年的時候,我說:“江程,咱們倆得犧牲一個,俗一個,接地氣一個。你得去賺錢,去開公司,去當奸商,賺好多錢來給我花,這樣才了不起。”可是他對我說:“很多了不起和錢一點兒關系都沒有。”“舉個例子呢。”“比如曾經有一個作家住在美國的荒郊野外,吃膩了自己做的漢堡炸雞,就搭一輛車到紐約,打給一個不認識的女影星,說,我是寫《麥田守望者》的塞林格,我想睡你。然后他就睡了那個女影星。”江程轉過亮晶晶的眼睛望著我,“這就很了不起,但是和錢沒有任何關系。”我歪著頭想了想,覺得有那么點道理。那是2007年,那個時候我瘦成一把骨頭,剪男孩子一般的短頭發,總穿白T恤和牛仔背帶褲,平胸,胸前的兜兜里總裝著自來水筆和便箋紙,像一只母愛泛濫的袋鼠。我們在北京蝸居了兩年,幾乎哪兒也不去,常常還是會在偉大的首都迷路。我覺得我們就像《海上鋼琴師》里的1900一樣,一輩子都在那艘大船上。我們對這個世界也有欲望,但不會虛妄到超出船頭和船尾。《海上鋼琴師》是我最愛的電影,江程是我最愛的男人,那時我擁有著他們,每天醒來,都有一個時刻覺得諸事完美。那么一個時刻。手機屏幕上亮起一串熟悉的號碼,我接起來,聲音明快。他在那頭輕笑:“在吃東西嗎?”江程到底還是了解我,知道我發出這樣的聲音的時候,一定正在吃東西或者即將去吃東西。我半張臉埋在餐盤里大快朵頤,應了他一聲,又囫圇吞下一大口牛排才問:“有何貴干?”“給你寄了快遞,明天應該能到。是一瓶酒,一瓶性格很像你的酒。”我噎了一下,反問他:“我是什么樣的性格?”“天真和殘酷并存。”他掛了電話。這是我們分開后的第五年,聯系越來越少,一年也就幾個零落的電話,但從未失去過音訊。他去每一個地方,有值得的、好的東西都會買下來快遞給我。他說這是他以前欠我的。五年后的江程變成了商人,去過好多地方。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他現在是見過大世面的大人物。我們的那艘船應該已經徹底沉沒了。2007年4月13日,我們同時下了那艘船。分手那天,江程還在重復那一句話:“有很多了不起和錢一點兒關系都沒有。”我“呸”了他一聲,我實在受夠了這種斷水斷電斷糧,躲房東像老鼠躲貓一樣的生活。我歇斯底里:“江程,我告訴你。我就是虛榮,我想實現夢想,想住上大房子,過上好日子。我想這些都快要想瘋了。”“可是你說你愛我。”“對,可是我現在不想愛了。”我們摔破了僅有的幾個碗、幾個杯子,從此分道揚鑣,如脫線的珍珠各自滾落到不同的生活片段里。我收到了那瓶酒,芭比粉的瓶身精致地裝在木盒子里。我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春日午后打開它,像在舌尖裹了一條絲綢,口感卻是甜蜜而鋒利。酒本該是糧食或水果的腐壞啊,怎么能如此美味呢?為什么我們腐壞的愛情沒有這個好運呢?我喝著江程送的酒,瞇起眼睛重溫《海上鋼琴師》,那里面有個家伙說:“我一直希望你下船,在陸地演奏,娶妻生子。這些在生命中雖非完美,卻值得一試。你向我介紹你孩子的媽,邀請我共進豐盛的晚餐。我會帶甜點和一瓶酒;你會說,太客氣了!你帶我參觀蓋得像船的家,你老婆在煮火雞,我會稱贊她的廚藝。我要送你駱駝毛大衣,你穿起來一定很體面……”我流下了好多眼淚,又委屈又愧疚。離開江程以后我去了上海,有過一段慘淡的日子,之后漸漸混得有點起色。最近我接了一個好差事,幫一家做ing的老牌公司寫微電影劇本,一共上、中、下三集,關在酒店房間里一個星期,給吃給喝,寫完才能夠放出來。上海正好進入連綿的雨季,我在這間大而空曠的房間里,拉上厚重的窗簾,像一只進入冬眠期的狗熊,不知朝夕。落地燈光線溫柔,空調呼呼地響,我穿著件皺巴巴的工裝襯衫,發呆地看著濃而滾燙的茶,香煙嘶嘶地燃燒著。我感覺到快樂,可我也感覺到落寞。窗外是外灘,雨像繽紛落英紛紛揚揚地掉進去,我披了件外套,出門買大前門和燕京啤酒。呵,北京的味道。與舊情人相逢的場面應該是這樣的啊,在一間燈光柔和的餐廳,各自衣著體面,挽著登對的伴兒,打個照面,各自說一句沉在心底的“好久不見”。而絕非是現在這樣,一個穿著邋遢的運動服,一個穿巴寶莉經典款風衣;一個拎著啤酒、花生、豆腐干,一個拉一只銀灰色的行李箱。我不甘心地閉上了眼睛。和江程一對比,我簡直就像是一個失敗者。我就是小心眼,見不得他混得比我好。他本來是來談生意的,結果變成了和我在房間里喝酒。他霸占了我雪白的大床,抽了我的大前門,開了我的燕京,花生一顆顆丟進嘴里。在占了所有便宜以后,他還瞟了我一眼,罵罵咧咧:“連夜飛了兩千公里過來,不去賺錢而是在你這里喝酒,心里真他媽愧疚。”他喝了酒就耍無賴:“你賠我33萬的訂單。”我真想打開窗戶一腳把他踹進黃浦江喂魚。可是他又說,這個世界上能讓他賺錢的人有很多,可是能令他覺得暢快得像出了口惡氣的人很少,我算是一個。后來我們都喝得有點高,各自盤腿坐在地上靠著床,收起了玩笑的姿態,終于肯說一些推心置腹的話。江程說:“過去我可能真的錯了。我不可能一直過著苦日子,還想著和我的女人去做一些銘心刻骨的事情。”我卻笑了:“可是我現在覺得,好多了不起和錢真的沒有什么關系。”天一點點亮起來了,我打開房門送客。他在門口躊躇了一會兒不肯走。走廊的感應燈亮了一會兒又熄滅,我醉眼蒙眬望著他笑。他說:“自己要好好的。”我突然變得很軟弱,好想和他擁抱一下。可是我惡聲惡氣地說:“快走吧,快走吧。”他無奈地看著我:“可是你拽住了我袖子啊。”我像觸電一樣,倏地松手。他走近一步,撩起我的長發,在后頸溫柔地印上一個冰冷的吻。他說:“有時候還夢見你短頭發的樣子。”他說:“遇到事不要怕,有事就來找我。”班長和團支書終于結束愛情長跑要結婚了,久別重逢的老同學們唏噓慨嘆,七年全縮在一杯酒里,聞得到時間的香味,也看到了青春只剩下兔子一般的尾巴。江程來得有些晚,席開了大半才風塵仆仆地趕來,自罰三大杯,一點不扭捏,好痛快。宴會廳的燈光明亮耀眼,我隔著人群細細凝視他,突然發現他和我記憶中的江程有些不一樣了,世故了些,柔和了些,也老了一些。大概這幾年他總是在笑,眼角好多細細的皺紋。我看著,驀地有些難過。席散的時候已經夜深了,秋意蕭索,又喝了些酒,心里真是傷感得不得了。在門口和大伙一一擁抱告別,真不知道這些人下次再見又會是什么模樣呢。我準備過馬路喊出租車,江程在身后喊住我:“你等等。”“不用送我了,你喝酒了,開不了車。”他走上幾步,拉著我的手,固執地把我拉到車前。不過是打開了后備箱,里面一大束黃玫瑰。他說:“后天就是你生日,我怕這個生日又錯過。”我有些感動:“你從沒有錯過我的生日,每年都會打電話過來,不管多晚都會的。即使有一次應酬到兩點,你也在洗手間一邊吐一邊給我打電話祝我生日快樂,祝我年年歲歲有今朝。”江程揚起眉毛,笑了笑。我摘下花間的卡片,純白一片,沒有只言片語,不再說什么,只是有些失望。“寫了好幾張,都不能表達心里想說的話。只好什么都不說。”他看穿我的心思,又說了一句,“生日快樂。”站在我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穿雪白的襯衫,顏色輕渺得一塵不染。他的肩膀更寬闊了一些,他被歲月浸潤得溫和而迷人,只是鬢間的星點白發也令人傷感而悵惘。我忍不住向前一步,摸了摸他的衣領,又摸了摸他的臉,傻傻地笑。他說:“重新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