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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響起,是阿姨的來電。我剛把手機放在耳邊,就聽見她激動并慌亂的聲音:“顏悅,你跟辰羲……你們吵架了?”
“沒有。”我回想昨晚說的每一句話,從他說第一句話開始,到結束,我們并沒有吵架……
“這簡直都亂了套了……辰羲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陳宇帶他回來的時候渾身都是傷,又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里,一句話都不肯說,誰來都不見……他惹你生氣了?顏悅,聽阿姨的,辰羲有時候說話沖,要是耍了小孩子脾氣,你不要放在心上……”
平靜下來的心里突然隱隱作痛,不知為了寬慰電話那頭的阿姨,還是寬慰自己:“他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要是這樣下去……他怕是一輩子都好不了了……”
沒有什么事是一輩子過不去的,只要能繼續活下去,就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他已經做出了決定,就表示,跟凌蔻結婚,是最好的辦法,或者,是唯一的辦法。
陸梵翊站在窗邊,我朝著他的背影說:“我該走了。”
我掀開被子下床,把手機放進行李袋:“嫁給辰羲的另有其人,他們沒有理由再追著我不放了。謝謝你。”
他略一沉吟,提過我手里的行李:“我送你回去。”
車窗外,光影伴著行道樹的葉影,在臉上忽暖忽涼地掠過。我閉著眼睛,聽著車里響起的鋼琴曲,忽然覺得,還有很多事情要去做,認真算起來,其實一點空閑也沒有。很多花要著手進貨,前幾天應聘的那個員工,也在等我們通知具體的上班時間,六月份要準備的婚禮花藝……很多細節也還需要跟新人商量……
時間會很漫長,一切還將繼續,并不會為一個人、一件事而改變。
我看了看身邊的陸梵翊,想起小時候在院子里聽他彈鋼琴,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經想不清楚細節。那以后,他就像是一個牢籠,把我囚了很久,一年年,一月月,一天天,一時一分一秒,春華秋實,驚蟄寒露,都是天荒地老。愛過也恨過以后,今天我對著他,平靜得毫無聲息。你看,人的一生,就是這么漫長。
車停下來,他替我打開車門,我下了車:“謝謝你送我回來。”
他喚我一聲:“顏悅。”
我回頭應他一句:“我沒事,你放心。”
這是真話。我沒事,比起上一次、跟他分手的那一次,這次,命運對我慷慨多了。
艾棋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我在書桌上打草稿。她小心翼翼地看著我:“顏悅,你在干什么?”
“婚禮花藝,晚宴的花跟教堂的花應該要有所區別,”我把打好的草稿給她看,“你說這樣搭配著裝飾,怎么樣?”
她很詫異:“你……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做這個?”
“嗯。這塊空地在角落,你幫我想一想,要怎么布置?”
“呃……新娘子……”艾棋忽然打住了,我太了解她了,她怕這樣的字眼會刺激到我……話鋒一轉,又說,“我是說那個女孩,她不是很喜歡我們店里的櫥窗布置?要不然就布置成差不多的樣子,我覺得也可以的。”
“我本來也是這樣想,不過,這樣的話,花就太多了,會有點亂,沒什么層次,也有點喧賓奪主,如果有別的辦法就好了。你先去洗澡吧,我再想想。”我翻了翻幾本婚禮花藝的雜志,里面一定有可以借鑒的地方。
過不多久,艾棋從浴室出來,拿了幾本雜志坐在床上翻:“你不是覺得這個蠟燭的點子很好?你說的,可以用枝干搭起樹的樣子,用玻璃瓶掛白蠟燭,吊在樹上,掛水晶,展示臺上再呼應一下。我覺得這個可以用,這樣就不用弄那么多花,也不會喧賓奪主了,是不是?”
“要不是你提起,我都把這個忘了。明天問問他們的意思,要是同意,那就這樣安排好了。我先想一想具體怎么布置,你先睡。”
“明天再想也不遲,反正時間還長,不用著急。”
“事情太多,想好了就先記下來,免得忘記了。”
“反正也睡不著,你慢慢想,我再翻一下雜志,想想其他地方的布置好了。”
半小時以后,依稀聽見背后傳來艾棋輕微的鼻息,回頭一看,這丫頭捧著書斜靠在枕頭上睡著了,連被子都沒有蓋。我收好草稿,疊起夾進桌面上的一本書里,那本書卻是《小王子》。
狐貍和小王子互相馴服,最終還是面臨離別的命運。
我把這本書收進抽屜里,又看見抽屜里裝祖母綠項鏈的盒子,求婚戒指和他從上海帶回來的手鐲……甚至他家里的鑰匙,都靜靜躺在那里。
猛然驚覺,他無處不在,我根本躲不開。
“顏悅……”艾棋不知什么時候醒了,在身后喚我。
猝不及防地,心里作痛:“這些東西不屬于我,應該還給他。”
艾棋嘆了一口氣:“那就還給他吧,眼不見為凈。”
我和艾棋,還有新招聘來花店的徐晴,三個人用了好幾天時間翻閱雜志,總算把婚禮花藝的東西計劃完畢了,新娘聽了我們的設想,露出笑臉表示滿意。她聽完以后,坐在店里和我們閑聊:“駱小姐,上一次聽說,你在這個月舉辦婚禮,我想,你的婚禮現場也一定到處都是亮點,到時候一定要把照片發給我們看一看。”
我一愣。艾棋笑著搶過話:“剛才忘了說,你回去以后,要是覺得哪些地方還要修改的話,可以隨時聯系我們。還有兩個多月,我們可以再想。”
新娘看了一下時間:“那好吧,我得回家做飯了,到時我們再聯系。”
客人出門以后,艾棋從錢包里掏出兩張像是門票一樣的東西,神秘兮兮地說:“顏悅,我們去聽一場演唱會。”
“演唱會?誰的?”
艾棋很得意:“陳奕迅的,就今晚。我們先前說要搶票,結果沒搶到。我朋友公司抽獎,他抽中兩張,家里又有事,就被我連哄帶騙地拿到手了。走吧走吧,吃完晚飯,再到現場等一等,也差不多了。”
徐晴笑說:“難得她這么高興,去吧,店里有我,你們放心。”
徐晴的男朋友就在附近上班,她們以前是異地戀,為了離男朋友近一點,才過來這邊找工作。這段時間為了熟悉店里的事務,徐晴一整天都待在店里,她男朋友工作的時候經常加班,兩個人上下班的時間不同,吃飯也經常碰不上面,聽她說他這幾天正好在休假,我說:“今天不是周末,晚上客人不多。把店門關了吧,我們都放一個晚上的假。”
跟徐晴分開以后,我和艾棋找地方吃完飯,除了餐廳準備到路口打車。經過餐廳旁一個賣液晶電視的門店,櫥窗里的液晶電視里出現了辰羲和凌蔻的身影,藍色長框里出現了新聞標題——《旗盾之戰:辰凌聯姻的絕地反擊》,標題框下出現了流動字幕:旗盾之戰的硝煙已蔓延了半月之久,辰灃被拘后,其長子辰羲在數天之內穩住小股東,同時與大股東展開周旋,最明顯的舉動在于今天與凌氏家族長女舉辦閃電婚禮。作為旗盾內部最有號召力的大股東,取得凌天澤的支持就相當于掌控了話語權。而辰羲能否通過聯姻絕地反擊,內部人士透露:仍存在變數……
我猶如被釘在櫥窗前,寸步難行。艾棋拉我的手臂:“駱顏悅,這個人已經跟你沒有任何關系了,瀟灑一點,走吧。”
我們的位置在前排,連陳奕迅的表情都看得清楚。演唱會進行到中段,Eason在臺上唱《歲月如歌》:愛上了、看見你、如何不懂謙卑/去講心中理想/不會俗氣/猶如看得見晨曦/才能歡天喜地……
我驀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個時候,我們還在高一。
辰羲原本說要轉學,但離開一個月以后,他又重新回到學校里。
我那天拿著一本書到植物園去看,碰巧他也來了:“駱顏悅,你怎么總是一副清新寡淡的樣子?”
我沒怎么搭理他,埋頭繼續看書:“要怎么樣才不算清新寡淡?”
他說:“人家Eason都唱了,‘猶如看得見晨曦,才能歡天喜地,’我回來以后,你怎么一點歡天喜地的樣子都沒有?”
我一笑:“你又不是那個‘晨曦’,我有什么好歡天喜地?”
“那多簡單,我改名字。”
“改名字?為什么要改?”我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他說:“看起來,‘晨曦’比‘辰羲’好多了。”
我覺得他有點孩子氣:“那……你要把姓也改了?”
他苦笑:“如果可以選擇,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去改。”
我合上手里的書:“你不要胡思亂想了,要是改個名字就能讓人歡天喜地,那肯定人人都去改,我也要改。”
“你不用改,”他很隨意地說,“不管你有沒有名字,有什么樣的名字,都足夠讓人歡天喜地了”……
身邊的尖叫和吶喊聲不斷,臺上的Eason唱起最后一段副歌:“……天氣不似預期/但要走、總要飛/道別不可再等你/不管有沒有機/給我體貼入微/但你手、如明日便要遠離/愿你可以、留下共我曾愉快的憶記/當世事再無完美/可遠在歲月如歌中找你……”
而我終于沒有忍住,在周圍亢奮的尖叫聲中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