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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失去生的希望后,她的眼睛就像干涸的枯井,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她的聲帶開始萎縮,被無形的大手緊緊扼住。
他遞來一塊手帕,她接了過來。
“你想和我聊聊嗎?”他問。
她的呼吸稍稍平復,張口道:“我好痛苦。”
“怎么說?”
她不知道該怎么說,但他安靜地等著她,于是她慢慢開始說了:
“我不想活了。”
“我……我想去死。”
“請不要這么做。”他說,“如果你死了,有人會傷心的。”
誰會傷心呢?
志保會傷心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而她用手帕抹著眼淚。
他頓了頓,說道:“我會傷心的。”
他說他會傷心的。
作為赤井秀一,他從不說這種話。
他可以輕佻地稱組織為女朋友,可以懷著恨意,挑釁地稱琴酒為宿敵戀人。
但他從不對在意的人說這些話。
他從不告白,更少袒露自己的內心。
他抗下所有,也拒絕所有。
但當他戴上沖矢昴的假面,一切難以說出口的情感,都可以順暢地從舌尖流出。
淚水又落了下來。
她喃喃:“活著太痛苦了……”
他靜靜聽著。
“如果我能像琴酒那樣就好了……”她說,“可我做不到。”
“你是個好孩子。”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就像在地鐵站前,在清水宅前,在鬼屋前。
“那又有什么用呢?”她說,“我不想承受這一切。”
“每個人,都在承受這一切。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痛苦。”
“琴酒就沒有痛苦。”她反駁。
“只要你殺了我,你就可以成為琴酒,你想那么做嗎?”
她垂下眼簾:“我殺了其他人……”
“我也殺了其他人。”他說。
“你是臥底……”她的聲音顫抖,“大家都知道你是好人……”
“大家也都知道你是被逼的,你是受害者。”
“我心里會……很痛苦……”
“我心里也會很痛苦,”他說,“有段時間,我每天閉上眼,都能看到那些人的臉。”
愛子怔怔地看著沖矢昴。
“你也……會這樣嗎?”
“對。”他說。
每個人,都在承受這一切。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痛苦。
那些被壓抑的,那些從未表露的,那些不曾傾訴的,那些有所顧忌的,都在此時此刻,被宣之于口。
雪莉是實驗人員,波本是情報人員,只有他們是外勤。
他們能互相理解。
她嘴唇顫抖了一下,過了幾分鐘,說:“這是你自找的,你不臥底,就不會這樣。”
“你說得對。”
“你們都傷害我。”她說,“警察、FBI,你們都傷害過我。”
“FBI確實很討厭。”他說,“我也覺得他們很討厭。”
她繼續抱怨:“你們還討厭我。”
“我不討厭你。”他向她挪近,而她下意識挪遠,他看向她,“你討厭我嗎?”
她猶豫了一會兒,回答道:“我不討厭沖矢昴。”
沖矢昴笑了:“謝謝你。”
“警察對我不好,組織對我不好,這個世界爛透了,一切都沒有意義。”她說。
“但你有意義。”他說,“你對我有意義。”
沒有什么宏大的詞眼,沒有什么崇高的目標,只有一個個具體的人,以及人與人間的聯結。
打擊組織是為了人,追求正義是為了人,查明真相是為了人,臥底潛伏也是為了人。
一切的裱花去除,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質。
“你知道嗎?”她看向他,“我曾經喜歡過你。”
他的眼睛睜開了,露出如森林般蒼翠的綠色。
過了很久,他慢慢說道:“謝謝你。”
謝謝你的喜歡,我很榮幸。
不知不覺,他們的身體靠到了一起,肩膀碰著手臂,不算親密,也不算疏離。
他從懷里拿出一部手機,遞給她。
“這是明美的遺物。”他說,“我想,你比我更需要它。”
這是明美唯一的遺物。
而現在,他把這部手機送給了她。
她又想哭了。
她的身邊,除了那塊被沖矢昴找到又被留在波本家的玻璃碎片,就再也沒有其他任何可以紀念過去的東西了。
她打開手機,發現手機充滿了電。
郵箱里躺著兩封刪除后被恢復的郵件。
“愛子,對不起,我不能來接你了。你要自己活下去,逃出去。門鑰匙在床底的鞋盒里,錢在抽屜里,拿上直接去美國大使館,說你要申請FBI的蒸發密令,擔保人是赤井秀一。”
“志保,對不起,我本來想把你從組織里帶走的,但我失敗了。你是組織里重要的科學家,組織不會輕易動你的,一定不要做傻事,不要沖動,忍耐、蟄伏、好好活下去,總會有守得云開見月明的那一天。”
發給她的那封郵件,比發給志保的那封,要早一分鐘。
不要做傻事,不要沖動,忍耐、蟄伏、好好活下去,總會有守得云開見月明的那一天。
這是明美對志保的囑咐,姐姐對妹妹的關照,一個叛逃失敗的將死之人,對深陷組織泥潭的成員的叮嚀。
忍耐、蟄伏、好好活下去,總會有守得云開見月明的那一天。
誰也沒想到,位于組織核心的志保,卻是最早逃出來的那一個。而愛子,占盡天時地利人和,竟淪落深淵,受盡折磨。
而現在,這封發給困境之人的郵件,這封發給絕望之人的郵件,穿越將近一年的時光,被愛子讀到。
活下去。
總會有守得云開見月明的那一天。
“我知道琴酒用的哪把槍殺了明美。”她說。
沖矢昴眼神動了動:“我可以把證物袋拿來,讓你指認。”
“好。”
琴酒的所有槍收在證物袋里,被他擺了一整個茶幾。
她指認出那把SIG-Sauer P220。
他把槍從證物袋里拿出來,收進自己的懷里。
手機歸她,手槍歸他。
他們交換了來自過去的紀念。
重要之物換重要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