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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谷零走了進去,上野詩織看到是他,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你來做什么?”她有些戒備地翹起二郎腿,雙手交握,放在辦公桌上,身體微微弓起。
“我是來向您道歉并道謝的。”降谷零低下頭。
上野詩織從鼻子里發出巨大的一聲哼。
“謝謝您撤銷對我退廳的處分。”降谷零說。
上野詩織從辦公桌上拿起一份報告,心情平靜下來:“你是不是覺得你贏了?”
“我沒有這么覺得。”
上野詩織露出個微笑:“那就好,因為不是你贏了,是我放過了你。”
“我知道。”降谷零說。
“你不知道。”上野詩織打斷他,把那份報告丟到他面前。
降谷零拿起報告,翻開一看,發現是廣田愛子的認罪書,條目清晰,一覽無余,后頭還有一個簽名,一個指紋。
“如果我把這份報告交上去,她現在就會被送檢。”上野詩織看著降谷零。
降谷零拿著報告的手抖得厲害,但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簽署這份認罪書時,沒有律師在場嗎?”
“公安審問犯人,還允許律師在場啊?”她嘲弄地看著他,似乎在對他說:你們公安不是一向不按規章辦事嗎?現在痛到自己身上了,知道要按規章辦事了?
降谷零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您……要怎么樣,才不把這份報告交上去?”他的聲音都開始顫抖。
“我覺得,你聽不懂人話。”上野詩織看著他,“我沒有交上去。沒有電子版,唯一一份紙質版,就在你手里。”
降谷零愣住了。
“我想告訴你,是我放過了你。我本來可以把這份報告交上去,連黑田都不知道有這份報告的存在。我還有一份報告,關于你那天的所作所為,我也可以一起交上去,把你立地革職。黑田以為他可以保下你,其實不可以,我的權力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很多。”
降谷零又出了一身冷汗。
“你和黑田瞧不起我,是不是?”上野詩織的身體往后一靠,陷進老板椅里,“你們覺得你們是做實事的,槍林彈雨里摸爬滾打,而我是搞形式主義的官僚,舒舒服服坐在辦公室里,只會阻礙你們這些實干派,是不是?”
“我從來沒有這么覺得。”
“別裝了,”上野詩織冷笑,“你就是這么覺得的,我第一天見到你,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小九九。你還瞧不起我是個女人,沖到我面前,對我大喊大叫,衣服也不穿,在問詢室里吊兒郎當。你還敢公然違抗我的命令,帶隊造反,我真應該把你立地革職,送進監獄。”
降谷零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他開始反思,如果上野詩織是個男人,在談話室里,在指揮室里,他還會那樣頂撞上野詩織嗎?他不會。他會和上野詩織來一場男人對男人的談話,通情達理,伴有幾個只有男人才懂的笑話,最后以拍肩和握手收場,就像每一部電影里所上演的那樣,就像他和黑田兵衛之間的談話,就像他說服加藤,就像風見對他伸出手。
但上野詩織是女人,他就被激怒了,甚至沖到她面前,試圖用性別帶來的體格上的差距,逼她退步。
“對不起,”他真心實意地說道,“我向您道歉,為所有的一切。”
為我對您的冒犯,為我對您的輕視,為您到43歲才是警視正,為男人對女人所做的一切。
上野詩織換了一條腿繼續翹著。
“你道歉了,但你以后還是不會改的。”
“我會改的。”降谷零說。
不,你不會。
但上野詩織沒有說出來,她不置可否地笑笑:“反正我討厭你,而我知道,你也討厭我。被討厭的人放過,對你這么驕傲的人來說,心里很不舒服吧?”
降谷零沒有說話。
“我看你很在乎廣田嘛。”上野詩織身體前傾,想要從他手里抽出報告,卻被降谷零下意識緊緊握住,不讓她抽出來。
上野詩織看著降谷零的反應,又笑了:“你在緊張什么?怕我出爾反爾?”
“沒有。”降谷零手一松,上野詩織就把報告抽走了。
她開始翻報告。
“本來,我確實是想把這份報告交上去的。就像我當時,派狙擊手去打落她的手槍。我當然知道,警方沒有射擊水平那么高超的狙擊手,但我不在乎,我不關心她會不會受很嚴重的傷,會不會活下來。她是犯人,我按規章辦事,沒有人可以指摘我。甚至,如果她出事死了,我很高興。”
降谷零看著上野詩織。
“因為我討厭你,而你在乎她。所以你越因為她而頂撞我,我就越要讓你不如意。”
降谷零垂下眼簾。
“但后來呢,我看了這份報告,我想,我討厭你的原因,除了你之后屢屢頂撞我,最本質最開始的,還是毛利小五郎的事。”
“關于毛利先生的事,我已經深刻認識到錯誤了。”降谷零沉聲說道。
但上野詩織沒有理他,繼續說了下去:“為什么我堅持程序正義?因為真正的程序正義,不會讓一個好人受到冤枉,即使放走無數壞人。”
上野詩織看向降谷零的眼睛:“我堅持程序正義,是因為我尊重每一個人的價值和生命。所以,我也尊重敵人的價值和生命。我不會犧牲廣田來報復你,就是這樣。”
降谷零不說話了。
“我也不會犧牲你。”上野詩織說,“你覺得我是形式主義?不,我并不形式主義。我只是討厭你,所以順水推舟,用形式主義罰一罰你。但今時不同往昔,日本需要你,所以我就把你的處分撤銷了,也不把你的所作所為報告上去。”
降谷零的喉結動了動。
“你看,像我這樣的人,連討厭的人都會放過,連犯人都會同情,真是好對付啊。”上野詩織有些自嘲。
“您是個很偉大的人,”降谷零輕輕說道,“日本不缺降谷零,但只有一個上野詩織。”
上野詩織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現在奉承我,也不會抵消我對你的討厭。”
但上野詩織把手上的報告重新遞給降谷零了。
“拿著吧,”上野詩織說,“我還以為,你一出來,會先去看廣田呢。”
“我和廣田沒有私情。”降谷零堅持。
上野詩織呵呵一笑:“這句話,你就騙騙你自己吧。”
過了一會兒,上野詩織問他:“你怎么還不走?”
降谷零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還不走,但他站在那里,拿著報告,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對上野詩織說。
但醞釀許久,他都沒有開口。
上野詩織想了一會兒,對他說:“之前想要直接擊斃廣田,是我沖動了,我道歉。”
降谷零吃了一驚,今天過來,本來是他向她道歉,但沒想到,她也向他道了一個謙。
很多人從不道歉。尤其是上級,尤其是高官,絕不會向底下的人道歉。即使犯下彌天大錯,也不道歉。
“但是,之前讓你退廳,讓你停職,我是不會道歉的。”上野詩織說。
“我知道。”降谷零說,然后對她鞠躬,是最高禮節的鞠躬,“我再次對您道歉,并致以感謝。”
上野詩織深深看了降谷零一眼:“這次放過你,是因為打擊組織需要你,但我會一直盯著你的。我知道你吃了教訓,但時間久了,你就會忘了痛。十年后,二十年后,說不定你就會重蹈覆轍。那時,你的級別可能已經比我高了。但如果你犯了錯,不管用什么方式,我都會讓你付出代價的,我說到做到。”
很多人尊敬上野詩織,更多人恨她,其中有些人,又恨又尊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