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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矢昴的聲音響起,他問:“現在是誰接電話?”
上野詩織警惕起來。
降谷零說:“是我。”
“你身邊有其他人嗎?”
“有我的上級。”降谷零看了一眼上野詩織,答道。
“我們的人把孤兒院攻破了。”赤井秀一換回自己的聲音,“木生町的警察有組織的人,我們解救下十一個孩子,不敢送到警局,交給你們的人來處理。”
上野詩織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不知道該先問哪個問題,最后開口:“FBI怎么知道孤兒院的事?”
降谷零也不知道,但他腦子稍稍一轉,就明白了。
“廣田和FBI有聯系。”他說,“我能提前知道刺殺目標,受了FBI的幫助。”
赤井秀一大概知道降谷零身上發生的事,他說:“之前口頭約定的合作,最近得到上級批復,會由美國政府出面,知會日本政府,正式提請FBI、CIA和日本公安的合作,希望日本公安方面,由原來和我口頭約定合作的降谷警官出面代表。”
上野詩織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降谷零也抿起了唇。
被赤井秀一在關鍵時刻幫了一把,非常不爽。日本警察高層的權力斗爭,竟然需要美國FBI介入,才能把他保下。
赤井秀一也猜出降谷零心情不好,便說:“我可以和降谷警官單獨通話嗎?”
上野詩織抿起唇,看了一眼黑田兵衛,黑田兵衛對她點點頭。
上野詩織把手機從玻璃擋板下的凹槽推過去,降谷零拿了起來,關掉免提。
“我之前欠你一個人情,加上愛子的任務目標,總共兩個,還掉一個,不用謝我。”
降谷零闔了闔眼。
“你都還清了。”他說,“你還有什么事嗎?”
“有的,但不知道你現在可不可以做主。”
降谷零把免提打開,手機重新推了回去。
“你可以說了。”降谷零說,“我的上級也在。”
“我代表我個人,要知道愛子和她的刺殺目標對峙時的談話,也要獲得探望愛子的權利。相應地,我知道木生町警方有誰和組織勾結。這是我個人和公安的情報交換,不涉及FBI,也不會上報給我的上級,或讓其他任何人知道。”
上野詩織皺起眉:“您就是廣田愛子的那個美國家屬?”
降谷零的眼神閃了閃。
赤井秀一的聲音一頓,然后承認道:“對,我就是廣田愛子的家屬。”
上野詩織和黑田兵衛小聲討論了一會兒,就清了清嗓子:“雖然您是廣田愛子的家屬,但現在廣田愛子是公安的犯人和重要證人,不能對公安以外的人開放探視權,除非FBI和公安共享孤兒院里搜查出的證據,我們才能在對您開放探視權的同時,將廣田愛子刺殺時泄露的信息與FBI共享。”
赤井秀一的聲音響起:“女士,您把事情變復雜了。”
“不好意思,現在我是公安的第二負責人,要維護公安和日本的利益,不會像之前的負責人那樣好說話。”
“相信我,女士,降谷警官已經很難纏了,您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
赤井秀一說要請示上級,就把電話掛斷了。上野詩織瞪了降谷零一眼,便拿著手機匆匆離開,去處理木生町叛變的警察了。而黑田兵衛留了下來。
降谷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腰背挺直,不再像面對上野詩織時那樣吊兒郎當。
黑田兵衛長了一張很嚴肅的臉,但他的嘴角動了動,流露出一絲笑意:“你把衣服穿起來吧。”
降谷零被拆穿了小心思,有些尷尬地把中了彈的手臂套進衣袖里,開始扣扣子。
“我剛剛不方便穿衣服。”他試圖挽救一下局面。
“你在挑釁上野警官。”黑田兵衛直接戳破,但語氣卻不含任何指責,“在上級和女性面前袒胸露臂是非常不禮貌的。”
降谷零在心里翻了個白眼,當然,是對上野詩織。
這是非常不常見的,因為降谷零一直是很講禮貌的三好青年,尊敬上級,尊重女性,但上野詩織狂踩降谷零雷點,讓他對她恨得牙癢癢,竟做出如此幼稚的舉動。
降谷零扣好扣子,打好領帶,整理了一下衣冠,便微微低下頭,聽黑田兵衛訓話。
“你今天太沖動了。”黑田兵衛說,“首先,上野詩織是你的上級,對你下了處分,你就應該服從命令,而不是去找她抗辯,甚至在抗辯的時候對她出言不遜,在肢體上頂撞她。”
降谷零垂下眼簾:“我想把這個任務處理好再退廳。”
“那你可以先服從命令,再暗度陳倉。退廳的處分本來明天才生效,你今天還可以在指揮室里指揮完這個任務,結果你在談話室里頂撞上野警官,看看現在,鬧成什么樣子?”
降谷零說:“是我沖動了,但她在談話室里故意激怒我。”
“不要找理由。”黑田兵衛說,“她激怒你,你就讓自己被激怒?你是不是和犯人有私情?”
降谷零愣住了。
黑田兵衛也意識到,“私情”這個詞說的太嚴重了,有歧義,便改口道:“你是不是和犯人很熟悉?”
“臥底時相處過很久。”降谷零說,“我和廣田沒有私情,不是那種私情,我只是想救下她,我——”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黑田兵衛打斷,“所以你要反省,你把個人情緒帶進了工作中,而公安工作最忌諱個人情緒。如果你在談話室里就低頭,之后的事,也不會發生了,是不是?”
降谷零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黑田兵衛說的非常正確。在談話室里,他就已經激動起來,失了理智和分寸,讓上野詩織對他非常有意見。到了指揮室,一聽到上野詩織要派狙擊手,他第一反應竟然是對她大吼大叫,而不是和她擺事實,講道理。局面最后如此不可收拾,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的錯。
“然后在指揮室,你又幾次三番在眾人面前頂撞上野警官,質疑她的決定,這是非常不應該的。危急時刻,作為下屬,無論心底再有意見,也要服從指揮。你和她爭搶指揮權,更是錯中之錯。幸好那個起爆器是假的,如果真有炸彈,你又沒成功阻攔,你就是那個讓犯人拿出起爆器,讓炸彈爆炸的罪魁禍首。”
降谷零被訓得蔫耷耷的,連金發都黯淡下來。
面對上野詩織時的憤怒消失了,冷靜下來,復盤今天的一切,他意識到,他竟然犯了如此多如此致命的錯誤。那不顧一切想要救下廣田愛子的沖動消失了,那盲目且一意孤行的魯莽自信消失了,他開始后怕,并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那個起爆器是真的,如果她按下起爆器,如果有人被她的槍打中,該怎么辦?
看到降谷零神色變化,黑田兵衛知道,降谷零已經認識到錯誤了。
但黑田兵衛繼續說了下去。
“上野警官處理這次危機的決策是正確的,凡事都有流程,是吃過無數次教訓后最好的答案。像你這樣另辟蹊徑,極大可能失敗。你能成功,是百分之一的概率。你要感謝你的好運,不然,你就不是在這間問詢室里了,而是被直接逮捕。”
降谷零低下頭,眨了眨眼,發出干澀的聲音。
“是我的錯,我愿意接受處分。”他說。
“你本來就要受處分。”黑田兵衛說。
“之前退廳的處分,是因為毛利先生。后來又發生了廣田的事,我愿意為此接受處分。”
“你還連累了風見和加藤。”黑田兵衛提醒。
“都是我的錯。”降谷零說,“我愿意接受任何處分。”
“任何處分?”
“嗯。”
“包括被直接革職?”
降谷零的眉毛動了動,頭垂得更低了,過了一會兒,他緩緩開口:“因為我把個人情緒帶進工作中,犯了許多錯誤,又太過自滿,差點釀成更大錯誤,所以我已經公安失格了,我愿意接受這樣的處分。”
“后悔嗎?”黑田兵衛問道,“為了一個犯人,斷送你的前程。為了這份工作,你犧牲了多少?你投入了多少時間和心血?你潛伏了那么久,現在也要退出了,值得嗎?你對得起那些犧牲的人嗎?”
這一回,降谷零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慢慢說道:“說不后悔,是不可能的。但如果再來一次,我可能,也會這么做。如果連一個人都救不下,又怎么去救更多的人?我相信那些犧牲的人會理解的。”
“所以你賭上一切,也要把她救下?”
“嗯。”
“即使賭上所有人的命?”
降谷零的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我當時沒有想那么多,不管不顧就去做了。”
“那你現在想想。”
降谷零又想了想:“我不知道。或許,我已經不適合做公安了。”
但黑田兵衛笑了:“不,現在的你,恰恰適合繼續做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