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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們這群八卦女子,因了小A壯膽,對那孤單的男人,也格外嘴狠。遇到他打招呼,常常高昂了頭,視線直接掃著天花板而過??谥忻髅鞒灾偷那煽肆Γ瑓s依然刻薄人家“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看見他笑笑地與我們套近乎,試圖從我們這里攻開小A堅固的堡壘,心內便生出厭煩,趕緊躲開去,就像躲開一只嗡嗡叫著的蒼蠅,或者蚊蟲。
而小A的愛情,在起初的新鮮與熱烈之后,便開始如盛夏陽光下的一朵花兒,開著開著,便有了不可抵擋的倦意。一群人聚在一起大秀自家男友的時候,小A不再搶著發言。昔日眼睛里的光澤,那時也是黯淡下去。問起他們何時領證結婚,與我們分享浪漫的果實,小A則視線躲閃,顧左右而言他。
后來是我們群里的愛情“偵探”,揭開了小A不愿向我們講述的秘密。原來小A的這個男友,外表看上去幽默風趣,討女孩子喜歡,實則內心狹隘自私,常因一點小事,而與小A吵得不可開交。而且每次吵完架后,從不會主動向小A道歉,總是驕傲的小A,棄掉面子,卑微求和。而且在金錢上極其計較,與小A吃頓飯,都要AA制,更是提前下了通知,說將來買房,需要小A掏一半首付出來,否則房權證上,將拒絕寫她的名字。
這樣的隱秘,被我們窺視到的時候,小A的心內,定是有疼痛在的,只是小A依然假裝愛情甜蜜,綻一臉燦爛嫵媚的笑容給我們每一個人看,直到有一天,男友失手打了小A一個耳光,小A將愛情的舟楫,一個急轉彎,掉了方向。
我們誰也沒有想到,小A竟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與康迅速地走到了一起,而且,不與我們“商量”,便跟康偷偷地領了結婚證。這樣措手不及的結局,讓我們對小A恨了許久。而小A,不知是理虧,還是別的什么不可言說的苦楚,竟是在我們視線的拷問里,假裝什么都沒有發生,甚至在樓道里擦肩過去,她可以做到形同陌路般一言不發。
這一次小A沒有像以前那樣,將愛情進行得鑼鼓喧天。而我們,在小A的沉默中,想起她昔日對康的種種尖酸的挖苦與諷刺,突然就忍不住笑了,想這小A,無論如何,都有點賤了,怎么可以這樣輕易地,就將自己嫁給一個根本瞧不上眼的男人呢?
半年后小A結婚典禮,意料之中,她沒有給我們這群閨蜜下請帖,而我們,也自覺地,假裝不知道。等她度完蜜月回來,大家再見面,終于發現,彼此成為無話可說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許久之后,偶然聽說,小A之所以選擇了康,只是因為康的一句話,他說,他可以給她一座不用她打理的溫暖的房子,一個她在其中可以隨心所欲做自己公主的家,一份不需要她絲毫回報的最純粹的愛情。
但這樣的許諾,換來了小A的心,卻依然沒有能換回小A與我們這群閨蜜,愛情般不怎么牢靠的八卦友情。
弄拙成巧
我所生活的小城,有省內最有名的批發市場。當然,換一句話說,也是省內最大的假冒偽劣商品批發市場。這后一句,并不像人理解的那樣,上不得臺面,相反,因為假冒的質量極其精良,且幾乎可以與之媲美,一決高下,已然成為我們當地人值得對外炫耀的一種驕傲。每每有外人進來,在周游完山山水水之后,總不忘得意地加一句:我們這里的某某產品,可是暢銷大江南北哦。
于是有電視臺記者便決定來次暗訪,一舉揭開小城的造假秘密,并在電視臺予以曝光,端掉這個造假小城。這記者人極狡猾,在口袋里放一袖珍攝像頭,便扮作某個有錢商人,來小城拜訪,說要大批量地購買某個名牌產品的糖果。
記者問生產商,都說你們這里的糖果極其暢銷,能不能告訴我,原因是什么?生產商笑而不答,只道,待會兒你就知道了。記者好奇地跟著生產商參觀生產基地,流水車間,職工宿舍,并沒有從這熱火朝天的小型加工廠里,發現什么特別之處。
記者按耐不住,再次誠懇地追問,并表示只有得到結果,才能放心做成買賣。生產商這才領他到辦公室,抓過一把自己生產的假冒名牌糖果,又拿出幾粒真貨,放入盤中,稍加混合之后,便自信地伸到記者面前,說,呶,嘗一嘗,告訴我,究竟哪顆,是真的。
記者很認真地一粒一粒嘗過,嘗到最后一顆時,他終于無奈地搖搖頭,說,實在是嘗不出,幾乎每一粒,都有一樣綿軟甜美、讓人難忘的味道。生產商豪爽地哈哈大笑,一拍桌子道:能與真正的名牌產品,有絲毫不差的味道與質量,從包裝到內里,皆一絲不茍,從形似到神似,這就是我們暢銷全國的秘密!而且,比名牌產品低一半多的價格,卻可以買到一樣品質的糖果,你說,這樣優質的假貨,你要不要?
記者連連點頭,說,回去立馬制定購買計劃,大批量購進你們小城的名牌糖果,有錢大家賺,你們可要等著我的訂購合同。
這記者一轉身,便背叛了“兄弟”,將偷偷錄下的生產商的“豪言壯語”,一字未刪地,全部播放出來。這一期節目,被各地N次轉播之后,幾乎讓小城所有的糖果生產商,都惶惶不可終日。有些人痛哭流涕,后悔輕信了那“黑良心”記者的大話;有些人寢食不安,坐等著訂單的退回;有些人則神經質地數著腰包里的鈔票,似乎只有這樣的方式,才能確認那些賺到手的錢,是實實在在的;也有一些,甚至決定立刻停止生產,到外地避避風頭。
就在小城里的造假大戶們,都以為在曝光之后,必死無疑的時候,沒過多久,卻有雪片般的訂單,詭異地從全國各地,飛到小城里來。訂單的數目,比之于以前,皆大得驚人,讓荷包滿滿的生產商們,一時間不敢下手生產,怕不留神,踩下去,又是一個陷阱。
惶恐中,生產商們一個個撥通了所有飛來訂單的老板,戰戰兢兢地問他們,究竟為何在假冒糖果曝光后,還敢下這樣大的訂單?答案,幾乎是驚人的一致:電視臺都免費為你們做廣告了,我們當然信得過。
生產商們一頭霧水:什么廣告?對方哈哈大笑:那期曝光的節目可不是變相為你們做了廣告?能以一半的價錢,買到與名牌產品相差無二的糖果,且又經過記者的親自試驗,有這樣的廣告,你說,我們能不信得過嗎?
小城里的生產商們,紛紛奔走相告,并由衷地感謝那個替他們做了免費廣告的記者,和多家電視臺。并決定獎勵那些為研究名牌糖果的配方,做出積極貢獻的當地專家們,沒有他們的努力,怎能將假冒糖果,制造得如此逼真,并在批發商那里,成為信得過的免檢產品?
而小城人,此后再接待外地賓客的時候,總忘不了適時地炫耀一下此事,說,別的假冒產品,常常弄巧成拙,而我們憑借優異的質量,則是弄拙成巧、弄假成真了呢。你瞧,到哪里,都是質量為先,我們小城的生產商們,沒有讀過什么MBA,但卻深諳這條經濟學上的真理呢。
逃債夭夭
文學總是擅長語不驚人死不休地給人涂脂抹粉。
據說《白毛女》中的楊白勞,在現實生活中,是個好吃喝嫖賭之徒,因輸光了家產,被黃世仁好心借賬,但最終卻因躲債,誤喝了鹵水不治身亡。而那被文字描寫成惡霸的黃世仁,卻在歷史上,是個勤勞致富接濟百姓的仁義之人,好心收養了未成年的胖懶妞喜兒,不再計較楊白勞折合到現在約有十萬的巨額欠款,還念及多年同鄉情分,厚葬了楊白勞。
由此看來,欠錢的是惹不起的大爺,這種不公也非今日才有。兜里的辛苦錢,一旦被那甜言蜜語給哄騙去,再想討要回來,除了低下頭去甘愿裝孫子,又有孫悟空之七十二變,別想按照昔日約定,如期討回。
認識的一個人,是個老板,欠了一屁股小商戶的債,卻并不妨礙他在我們這些小市民面前,擺闊亮福,大手花錢。據他自己透露,他有多個手機,但對外公開的,卻只有一個,而且,必定是永遠處于秘書臺中轉留言狀態之中。他的居所,是從來不對公眾曝光的?,F代的科技,讓他可以利用網絡,便在家從容遙控公司業務,而不必親自前往,浪費時日,又被小商戶們圍追堵截,徒勞花費口舌。至于那些發到他的信箱的威脅郵件,他從來不去搭理。因為他知道再怎么折騰,他們都不至于花費金錢,去打一場未必會贏的官司。只要見不到人,管他們怎么吐他唾液呢。
一次聚會,途中他接了三個債主電話,他也便一忽兒身在香港,一忽兒飛去新加坡,一忽兒又到了美國。全球通的手機,真真是幫了他的大忙,讓他無論身在何處,都可以毫不臉紅地撒謊,并讓那些債主,失去尋找他的力氣。他對這些滿世界找自己的債主,基本不會發火,總是不急不躁,一副天生的好脾氣,甚至會讓債主們因為他聲情并茂的訴苦,而心生了同情,硬起來的心腸,倏忽便軟了下去,想,大家摸爬滾打,混得都不容易,還是暫且再寬限他些時日吧。
這樣的同情心,他很少會有,否則也不會積累如此豐富的“抗債”經驗。問及假若真的有人,到公司搗亂,無法正常經營,又該如何應對?他依舊不疾不徐,說,我早就開始在外地另設一個公司,到時將資金一起秘密轉移,徹底離開此地,誰又能夠將我奈何?誰能抗債到底,誰就是最后的勝利者;況且,沒有逃不掉的債,在商場上,跟那些比自己小的公司混,這可是一個勝出的法則。
也曾被人堵在途中,要挾,恐嚇,讓他拿錢出來。但依然難不倒有雄辯口才的他,每每說到最后,都是毫發無傷,且讓那些債主們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送到車上;偶爾,為了他那錚錚的諾言,還心甘情愿地為他搭付上打車的路費。
我對于他的這種在債務之下,活得照例滋潤甘恬的狀態,一度覺得佩服,想著躲債能躲到如此豁達境界的人,在這世界上,應該沒有什么事情,能夠再讓他懼怕。后來有一天,我偶爾去他家送一份資料,他一時興起,帶我參觀裝修得富麗堂皇的房子。在行至臥室的時候,他突然一臉的神秘,說,要讓我看一個他的最佳創意。我看著四四方方除了一張床,便只有一排靠墻衣櫥的臥室,一時有些迷惑,不知道這里面,藏了什么玄妙機關,讓他如此興奮難耐。
然后便見他打開了其中一個衣櫥,將一排衣服嘩一下推到一側去,露出其中一面顏色普通的內壁。而當他微微笑著,按動一個小得只有他才能發現的按鈕的時候,衣櫥的內壁,突然緩緩打開,一間敞亮舒適且帶有衛生間的小書房,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一面驚呼奇妙,一面踏過衣櫥,走進這個利用墻壁邊角合理設計出的密室,聽他得意講著如何坐鎮其中,一邊從容不迫地于網上處理著公司業務,一邊躲過那些千方百計跟蹤至家中,且翻箱倒柜要查找到他蹤跡的債主。
我看著他臉上毫無掩飾的無限風光,還有這間藏于視線之外的密室,突然間明白,他這個楊白勞,煞費辛苦地躲了這么多年,原也不是毫無懼怕。
而人一旦懼怕了錢,那份不可告人的恐慌,是一個密室,無論如何,也擋不住的。
博士男與寶馬女
身邊的一個男博士,30歲了還無家無業,每日里騎一破車,從校園西門晃蕩到東門,去吃一碗云南米粉。我常常會遇見他,總是穿一身不得體的紅色,似乎一心想著要走鴻運。我有些八卦地猜測,他的內衣一定也是一團鮮艷耀眼的紅,取個好兆頭,要找一艷麗美女做枕邊人。
事實上我們身邊不乏美女,卻無人愿意向他引薦,總擔心一朵花靠近了他,再出來,就是帶著水漬的一碗腌菜,了無色澤,也失了生機。他實在不是一個擅長栽培愛情的男人,甚至對待身邊的女同學,也缺乏一個男人應有的風度和體貼。
我們一行人請導師吃飯,臨了大家心照不宣,AA制,但需要一個人先悄無聲息地背著導師將帳結掉,隨后門口匯合,將錢湊齊,以免與導師前臺爭執起來,師生彼此尷尬。班里就他一個男士,理應站出來表示一下對女士的尊重,主動結了賬。偏偏他裝聾作啞,每次都吃得酒酣耳熱,只顧著與導師親密私語,忘了吃后大事。所以兩年下來,他竟是從未充當過那個暫時墊錢的英雄。這也罷了,教師節大家去買禮物,他永遠都是第一個贊同我們的提議,又最后一個交錢的人。而且,這樣少的一筆錢,還需要人再三催促著,方才不情不愿地拿出,每每讓我們覺得自己倒像是催債的楊白勞,為了一筆小錢,將他逼到眼淚汪汪,差一點就連當天的飯費都掏了出來。
所以他不熱衷與我們這一群愛熱鬧的女人們交往,有集體活動,他肯定缺席,而且發短信給他,從不回復,似乎從地球上消失掉,再強的無線電波也將他觸及不到。因此我懷疑他在打工的單位也不遭人待見,不要說領導厭煩這樣沒有眼色的下屬,就是身邊的女人們,也懶得看他一眼,否則,為何在別的男人緋聞不斷,艷遇常有的時候,他卻是兩袖清風,連點曖昧的影子也尋不見?
一日班里女同學在MSN上偶遇到他,破天荒他開口說了話,問同學,為何別人都活得如魚得水,偏偏他事事皆跟人站錯了隊?隨即便講起當日在路上,他正騎破車叮當作響地飛奔,突然就看到馬路對面一輛熠熠閃光的寶馬里,走出一個美艷絕倫的女子,他當即就剎車定格在了喧囂的人行道上,隔著人群看那位妙齡女子同車里的男人來一個嫵媚的飛吻,便進了路旁的高檔美容館。他大約是被刺激到了,所以才想找同學傾訴,直截了當問她,為何自己活到了30歲,卻還是跟寶馬香車美女在兩條道上走路?難道他就只有遙遙觀望對面風景的份兒么?
同學不知如何解答他的人生困惑,只好安慰他說,或許不久的將來,他博士畢了業,尋到一份“錢程”似錦的工作,也自有寶馬女過來相陪。不知這樣的回答是否會讓他的心里有些許安慰,但我卻在幾日后他的QQ空間里,無意中窺到他寫的一則日志,說他在某個發廊門口,看到一個老男人心滿意足地走出,后面一個年輕的按摩女妖艷地倚門而立,笑著告別說,親愛的,改天再來哦!老男人一臉的興奮,回頭一個飛吻便送過去,意思是說,以后當然會常來光臨。
這樣的一幕,許是又刺激到了他,想想自己書讀到了博士,卻還不如一個禿頭的世俗老男人,至少那一刻老男人是被某個女人惦記著的,盡管這樣的女人讓他不屑一顧,甚至嗤之以鼻;可是得不到寶馬女的他,卻無論如何也不愿意承認,那一刻他的心里,是有微微的嫉妒在的。
這樣的嫉妒,終于讓他心里失了衡,成為被熱鬧生活丟棄了的博士男。
文人有價
群是我的朋友中,最文人的一個。快知天命的人了,還保持著那股子文人的認真勁,凡事總愛講個是非對錯。尤其在對待書的問題上,更是較真到可以與人打架的地步。他在學校里愛書出了名,做他的學生,如果你想在考試時及格,或者打算不勞而獲,那么給他送書無疑是比送禮或者拍馬屁更有效的方式。
群對自己的經典形容是,他的一生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教書,三分之一的時間在讀書,另外三分之一的時間,一定是在找書。他家里的書,多到上廁所需要側身而行,否則指不定哪兒飛來的一本書,會砸中他的腦袋,或者如泥石流般傾瀉而下,將馬桶都給堵掉。據說他的妻子在幾次警告未果后,狠心與他分了居,搬出去自己租房另住,因為她實在受不了群將好端端一個家,整成了藏書館,一屋子舊書的霉味。
在這樣的房子里想要找一本書,可以想象難度之大,耗費時間之長。但群樂此不疲,常常為發現了一本書而歡呼雀躍。這樣的習慣,在書店或者舊書攤上,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你在城市的某個舊書攤前,看到某個頭發稀疏眼睛卻賊亮的老男人,滿頭大汗地彎腰一本本從故紙堆里挑揀著書,偶爾會驚駭地直起身來,將一本書在太陽光下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就像看一本稀世珍寶,那一定是書癡群無疑。
所以這樣的群,可以想象,對于他自己的書,會愛惜到什么程度。20多年的教書生涯,群的確寫出了好幾本不錯的書,可惜都是放在暢銷書邊上,人看都不看一眼的學術書,印數不多,影響也不大,稿費更是沒有。事實上這幾本書,都是群在出版社的學生,爭取了幾個免費出書的名額給了群,也算是對恩師的一種報答。所以基本書出來后也就被打入了冷宮,連賣出去的那些書的下落都不知曉。
群卻執拗地認定,他的書一定被某個與他一樣愛書的人買了去,且好生地珍藏。他對此興趣盎然,每到書店或者舊書攤,一定先看看有沒有自己的書。群當然不希望碰到自己的書一身臟舊地出現在地攤小販的艷情小說堆里,他之所以找,其實是為了找不到時的一種慶幸。
但群還是不可避免地遭遇了尷尬。據說某天他在逛夜市的舊書攤,赫然發現自己的一本兩年前的書,正躺在一堆武俠言情小說里。群的虛榮心讓他忍住強烈的好奇心,拿起書便問正叼著煙讀一本黃色小說的老板,這本書怎么賣?他還故意將表情調整得平靜自然,好像那不過是一本素常的與他無關的書。在小販的答案出來之前,群想,小販一定會將價錢抬得很高,而后又讓買主努力壓價,至少,他以前買的那些舊書,都是如此。
群萬萬沒有想到,小販只瞥了一眼書的名字,便像甩賣大白菜一樣迫不及待地丟出一句:兩塊錢我全給你,說著又抬起屁股,從正坐著的一個箱子里一下子拿出十幾本同樣的書來,朝群面前哐地一放,一副跳樓賤價大賣的模樣。
群的心即刻被砸出了血,他就在那一刻,吼出一句震驚路人的話來:20塊錢一本我統統買走!老板當即被雷倒在地,幾乎以為面前站著的群,是一個需要送入精神病院的病人。
回家后群不死心,又去網上搜索,這一搜索才發現一些舊書網站上,竟然有這本書的簽名版,群幾乎是憤怒了,照例高價去訂購了這些簽名版的書,想看看究竟是誰,將自己送給他的書,賣給了那個收廢紙的張三或者李四,而后幾經輾轉,流落到舊書網上。
群將這些高價買回的自己的書,統統送給了那些期末考試成績優秀的學生,他在每一本書的扉頁上,都寫了六個大字:文人有價,商人無情。每有學生問他緣由,他總是一聲嘆息,不肯說一個字。
等待那只90后的兔子
一個長我十幾歲的朋友,每次在家中接待客人,或者帶著自己90后讀初中的兒子外出與人就餐,總會戰戰兢兢,誠惶誠恐,怕一不小心,那牙齒稀疏歪斜的兒子,就會語出驚人,當場雷掉他的偽善虛榮,讓他在人前顏面盡失,而且對著那張無辜的臉他還動怒不得,怕有更血淋淋的精辟之語襲擊過來。
一次朋友為了討好一個領導,好不容易得知領導的孩子熱愛繪畫,一心想靠繪畫走藝考生的捷徑。恰好朋友的妻子是大學美術老師,于是便打算借給領導孩子免費指導繪畫的機會,來間接“賄賂”領導,以便領導孩子可以在領導面前美言幾句,促使領導大發慈悲,盡快解決自己的職稱評定問題。
朋友和妻子可謂對領導孩子盡心盡力,關心至極,甚至朋友自己都覺得那段時間冷落了兒子。但兒子并沒有對此表示出異議,相反他看上去根本就不關心,對領導的孩子總是帶搭不理。好在每次領導孩子在家補習的時候,兒子都出去瘋玩,兩個孩子碰不上面,也就生不出多少的沖突。
但有一次兒子進來的時候,領導孩子正好要收拾畫夾走人。朋友看到兒子擦著領導孩子肩膀過去接純凈水喝,對回頭說再見的領導孩子視若無睹,便忍不住提醒兒子,快給哥哥說再見。不想兒子卻頭也不回硬生生扔過來一句:那是你領導的兒子,又不是我領導的兒子,干嗎讓我對他那么客氣!
朋友當場氣得嘴唇發紫,恨不能上去揍他一頓,但當著領導孩子的面,他卻不能發作,否則事情鬧得大了,對自己的晉升有百害而無一利。他只能尷尬地對領導孩子笑笑,說:嗐,小孩子說話沒大沒小,你可別跟他一般計較。領導孩子當時沒說什么,但朋友還是明顯感覺出來,領導自此對自己態度變得淡了,遠沒有剛剛開始補習時的那番熱情。
這件事之后朋友便很少讓與自己前程有重要關系的人來家吃飯,只帶一些熟識的朋友到家小聚。但卻是防不勝防,冷不丁又被兒子給了當頭一棒。那次他在家招待幾個舊友,其中一個事業正盛的舊友將自己剛剛結識的女友也帶了來,大家出于禮貌,當然要恭維幾句,有夸這女子溫柔可愛的,有夸舊友眼光好的,有夸女子家境顯赫修養不錯的,也有人說他們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說這些話的時候,朋友的兒子一聲不吭,只顧著埋頭夾好吃的菜。朋友看了過意不去,拍拍兒子的肩膀,說,來,給你這位美女阿姨敬一杯酒,祝福她和你叔叔早日結婚生子。兒子端起酒杯,對著女子伸過來的酒吧,砰地撞了一下,而后便來了一句讓全桌人尷尬至極的話:嘿,我說你長這么胖干嗎,你又不需要上膘。
那個女子,的確是有些太胖,但因了家境闊綽且有勢力,便總有一股子驕傲勁,其實一桌子人都不喜歡這個高高在上的女子,是為了照顧舊友情誼,才那樣你一句我一句地恭維不休,不曾想,所有這些不靠譜的虛偽吹捧,卻因了朋友兒子一句砸下來痛都來不及喊一聲便暈過去的真話,而瞬間化為灰燼。
朋友一度為了矯正兒子出言雷人大牙的惡習,而給他有意識地讀一些做人與處世方面的文章,但90后的兒子卻始終是不成器,照例我行我素,還笑話他說迂腐世故,活得像一只殼里的蝸牛,看見人臉色便立馬將自己縮進殼里,屁都不敢放上一聲,哪像他,是一只撒歡奔跑的兔子,管它什么終點冠軍呢,他根本就不在乎,誰愛拿那虛榮的大獎誰就拿去。
守株待兔的朋友,真擔心哪一天還沒等他將兒子這只兔子,捉進中規中矩的籠子里去,自己先就被他撞掉了幾顆大牙,并當場暈倒過去,任那小子自在逍遙,沿著與他迥異的道路,奔得不見了人影。
導師間的那點破事兒
張導和李導是我們外語學院的兩個導師。張導年過五十,頭頂微禿,兩張薄嘴唇上下一扇,幾乎無人能敵得過他珠玉般啪啪射出的妙語。所以上張導的課,總能從他口中,聽到外語學院過往老師們的逸聞趣事,或者八卦緋聞。而且他人刻薄,提及誰的時候,從來都是明褒暗抑,語氣里鮮明透著一股子文人的醋意與尖酸。所以但凡選修了他的課的學生,在臺下坐著,總時時將心擔著,怕一不小心,自己導師就被張導給揪上了批判臺,而且喋喋不休地,將自己導師那點見不得人的破事兒,全曝了光。
而李導則是學院里最愛整點事情出來的老師。兩個人因為學術和職稱上的晉升,曾經有過多次明暗交鋒,結果都是不分上下,互不服氣;盡管嘴上不說,見面照例稱兄道弟,但那鏡片后面高傲的視線一瞥,還是看得到刀光劍影。
所以擅長嘴上功夫的張導,常在課上尋著機會便對李導一番點評。似乎,那李導是他家書櫥里擺著的某個瓷器,反正在課堂上沒有耳朵,聽不見他的貶損,便盡情地口若懸河,從李導做學生時的雞毛蒜皮小事,說到留校,再到結婚生子,直說得張導唾液橫飛,腦門發亮,興奮不已。
但總有說到厭倦的時候,等到我們這一級學生都聽完了李導的那點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張導自己也覺得再說就有點膩歪了,可惜李導沒有新的新聞來供張導娛樂,所以有一段時間,兩個人還是相安無事了一陣。
不久之后,李導便整出一件大事來。他和學院里一個學生鬧出緋聞,他的妻子幾次三番到學院來鬧,試圖讓陳世美李導回心轉意。這一事件,在我們這所民風保守的大學,幾乎是爆炸性的。而最先爆料的,當然是與李導住對門的張導。
張導提及此事的時候,幾乎是眉飛色舞,那眉眼里的流光,絕對不亞于自己有了緋聞的興奮度。當張導說章回小說一樣,條分縷析地將李導之所以走上婚外戀之路的原因,講了整整一節課,差一點,就寫成煌煌論著時,臺下李導的學生,一個個羞得面紅耳赤,似乎那有了緋聞的,不是李導,而是他們自己。而我們這幾個張導的直系弟子,也在同學潑了油彩般的難堪臉色里,覺得張導的每一句話,都如針刺,刺在李導弟子的心里,也同樣扎傷了我們的顏面。
大多數李導的弟子,知道張導缺乏口德,況且文人相輕,落井下石,歷來也不稀奇,所以便默默地咽下了這口氣,不打算與張導斤斤計較。但還是有兩個自尊心強的學生,兒不嫌母丑,執意要挽回李導的面子。于是兩個學生便去了李導家里,憤憤然地將張導課上所言,全都傾倒給李導。
這下簡直是捅了馬蜂窩。李導很快地登門拜訪,直接質問張導,為何在課上講與專業無關的題外話,而且,還花費整整一節課的時間,作為同事,就不能手下留情么?
據說我們本就理虧的張導,被李導當面諷刺得體無完膚,但迫于顏面,還是虛假地給李導道了歉,說自己并無此意,只是為他焦慮,所以才沒有守住嘴。李導彼時正被婚外戀搞得焦頭爛額,大有辭職另覓新位之意,也便沒有太過計較,只告誡張導以后還是少說為好。
但李導走后,我們的張導,卻是做了福爾摩斯,一個個“審訊”李導的幾個學生,軟硬兼施,終于成功逼供出,那兩個告了密的學生的名字。兩個學生皆戰戰兢兢,以為張導會給他們穿小鞋,或者直接將他們驅逐出課堂。但卻什么也沒有發生,張導只是輕描淡寫地告訴他們,以后別再如此多事,便放過了他們。
可是兩個同學自此在他的課上,看見他發亮的腦門,和穿過鏡片犀利的目光,便心生懼怕,總感覺,那視線會化作兩把鋒利的匕首,唰一下向他們飛來,瞬間便刺入胸前。
這樣擔驚受怕到學期末的時候,張導都沒有再找他們的麻煩。但等到放假回來,一進教室,便聽到兩個同學凄慘的哭聲,細問之下,方知他們期末的考試,沒有及格,而且,連補考的機會,都沒有給。據說試卷上,張導打下的分數,分外用力,那恨,一看就是積下許久了的。
兩個導師間的這點破事兒,終于還是以這樣的方式,做了了結。
一只狗的非正常死亡
我住的公寓樓里,有一個有錢的暴發戶養了一只狼犬,體型碩大,牙齒尖利,暗夜里它的眼睛還會發光,猶如草原上一只饑餓的公狼。有時候熬夜寫字的晚上,聽見它臨窗發出的悲涼蒼遠的叫聲,總會恍惚,好像置身于一片茂盛的原始森林,秋風吹過,樹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切都籠罩在神秘莫測的氛圍之中。
所以我對這只狼犬的存在,并沒有生出多少的恨意,反而有無限的同情,想著一只本應屬于山野的動物,因為一個財大氣粗的老板,便被自此拘囿于兩室一廳的房子里,沒有同伴,也無天敵,更沒有森冷的蒼柏的氣息,猶如被軟禁的一個皇帝,不缺吃喝,卻有無處排解的憂愁。
但是同樓的一些人,尤其是跟狼犬相鄰的上下左右幾個人家,卻是恨透了這只狼狗。他們大約都是早出晚歸的上班族,時間便是金錢,夜晚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睡眠,才能讓神經衰弱的自己,不至于在重壓之下垮掉。但這只狗,偏偏喜歡夜間嚎叫,而且叫聲凄厲,似乎有什么不白之冤,聽了讓人恐懼不安。對于我這類倒頭便睡的人,這樣晝伏夜出的叫聲,并沒有妨礙,反而襯得夜色愈加靜謐,更宜睡眠。但這群神經緊張的上班族,卻在這只狼犬入駐之后,便再也無法安眠。
有些人的指責里明顯帶著嫉妒,說不過是一只狗,卻住著兩室一廳的房子,比人的享受級別都高,這世道真他媽不公平。也有的由狗及人,說,聽這狗的叫聲這么凄慘,它的主人也不會得意太久,指不定什么時候就被狗招去了魂,家產全部充公。更有人嚷嚷著要寫訴狀,告到地方法庭去,要求狗的主人給予他們精神賠償。
這只狗當然不知道周圍人對它的這些非議,它照例每日跟著主人或者主人的老婆兒子,在飯后閑閑地溜達。據說它是一種跟藏獒一樣的名貴品種,有著野生的粗獷天性,如果放歸山林,大抵會成為狼一樣的動物之王。
它走路的姿勢始終保持著狼的警覺和機敏,所以小區里那些哈巴狗、鹿犬、吉娃娃們,看見它常常覺得害怕,會遠遠地就躲在主人的后面,不敢靠近。但它并不會如想象的那樣,欺負同類中的弱小者。事實上它有狼一樣的孤單與高傲,不搭理人,與那些被視為寵物的同類,也保持著距離。
別的狗在散步的時候,會乖乖地跟在主人的后面,聽見主人喚它,即刻吧嗒吧嗒地跑上前去,討好般地舔著主人的褲腳。而它卻是始終如一地昂頭走在主人的前面,所以看上去倒像是它牽著胖胖的主人散步,那發了福的暴發戶,常常就跟不上它的步伐,呵斥著讓它停下來,或者慢點走,但它卻不聽主人的喊叫聲,眼睛四處逡巡,好像在尋找可以隨時發起攻擊的獵物。
它果然尋找到了一個獵物,是公寓樓三層的一個男人,一日不知是出于嫉恨還是別的什么原因,在它剛剛走出家門的時候,朝它丟了一個石子,它即刻狂奔出來,一口咬在男人的大腿上。男人當即一聲慘叫,幸好它的主人在家,及時止住,并將男人送去了醫院。
這件事讓小區的人們個個惶恐不安,好像它隨時會出來襲擊路人。那個被咬傷的男人,在出院后寫了一紙訴訟,并挨家挨戶尋求簽名支持,很快小區的人都聯合起來,將狗和狗的主人告到了法庭。但是狗的主人顯然早有防備,拿出養狗證和給夠打過疫苗的證明書,并花錢買通了對方律師。
這場官司就這樣無疾而終。小區里的男人女人照例對狗和狗的主人又恨又怕,而狗和它的主人,也照例每日在小區里驕傲散步。似乎一切都恢復了平靜,就像那個被咬的男人腿上的傷疤,漸漸看不出痕跡。直到有一天,這只狗的尸體,突然出現在清晨小區門口車來車往的馬路上。
狗的主人悲痛欲絕,說無論如何都要將兇手捉拿歸案,他花幾萬塊錢買來的這只狗,待它如自己的親生兒子,讓它住兩室一廳,每日好肉不斷,就這樣白白地死了,他怎么也不會心甘。
警察首先將這起事件列為仇殺,因為在狗死的前一天,小區里曾有人聽到叫罵聲,說遲早要毒死這只狗。但警察在歷經許多天的調查之后,卻始終無法找出那個放言說要毒死狗的男人,作案的確鑿證據。而也就在同時,警察的另一支分隊,終于找到了沾染了狗的血跡的汽車。
司機與唯一一個經過現場的路人,所說竟然如出一轍。司機說他正開車經過小區門口,突然就從斜刺里竄出一只狼狗來,這只狗沖著他的車頭就撞過去,那樣決絕的相撞,讓他來不及剎車,而且更多的是內心的恐懼滯怠了他一貫嫻熟的動作。他說那只狗眼里的孤寂和蒼涼,讓他覺得像是一個義無反顧要自殺的絕望的男人,除了它自己,沒有人能夠阻止它內心要死的欲望。
這起事件,最終被定義為自殺。狗的主人不服,想要上訴,但想來想去,覺得終歸是一條狗,有錢還可以再買一條,況且這只狗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樣忠實于主人,所以還是罷了,全當自己倒霉。
而小區里的人們,卻拍手稱快,說終于死了,這下夜晚再也聽不到讓人討厭的叫聲了。但我卻在一個寂靜的夜晚,突然地很懷念這只自殺的狗,就像懷念一個回歸山林的狼。它的叫聲,那樣蒼涼悲壯,除了山野中的同類,沒有人能夠懂得它死去時,眼睛里一閃而過的無助與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