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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那坨肉看起來不像是假的呀，笑起來

還一顫一顫的，還有，眼珠轉(zhuǎn)得

還很快耶。我說親愛的，你仔細(xì)看

那張臉，再仔細(xì)一點(diǎn)，看他的，開懷大笑，

看出來了嗎？妻子恍然大悟，哦，果然

仿佛有幾根線，拉著他的五官，一拉，

就綻放，一拉，就綻放，只有最高超的

木偶師，才能精確地，操控如此完美的比例。

我看見我認(rèn)識的，這個(gè)胖寶貝，在談到某個(gè)

令人悲傷的，社會(huì)話題時(shí)，伸出硅膠制成的假手

抹抹已經(jīng)通紅的眼睛，我不禁為他叫好，大聲喊：

再用力憋一下，再用力憋一下，再用點(diǎn)力

眼淚就出來了。只見假人的臉上，眼淚

嘩地就出來了，我笑得都快喘不過氣來。

我的肥胖寶貝，塑料心臟里，裝了幾百個(gè)

暗格抽屜，他喜歡，和自由知識分子談?wù)撁裰鳎?

和左派知識分子，討論底層；和詩人，討論精神；

和藝術(shù)青年，討論電影；和女人，討論金錢；

和商人，討論政治和中式家具。我曾經(jīng)見過他

不停翻弄心臟里的那些小抽屜，嘩啦嘩啦，

打開，關(guān)閉，打開，關(guān)閉，一分鐘，能換七八個(gè)

所有與他交談的人，如遇知音，敞開心扉

這個(gè)假東西，他迷上了做一個(gè)人類。與時(shí)俱進(jìn)。

二十年前，他愛睡出生在六十年代的女人；十年前，

他愛睡，出生在七十年代的女人，五年前，他愛睡

出生在八十年代的女人……每當(dāng)我想起，那些條真陰道，

被一個(gè)假雞巴，一頓亂搗，就笑得，直不起腰。

2009/05/31

沒有人

沒有人追捕

天空派出

冰冷的鳥群

沒有人從天而降

漫天的風(fēng)雪

凝結(jié)成冰凌的手銬

沒有人審訊

心中長出的鋸齒

不緊不慢地割咬

沒有人宣判

悲傷寫就的供詞

被海浪的毒舌一口吞下

沒有人發(fā)出聲音

沒有人扣動(dòng)扳機(jī)

沒有彈孔的尸體

仍然沒命地奔跑

沒有鮮血的土地上

沒有人刻下的罪行

雨水忙著

連夜沖刷

2009/04/26

墳塋記

站在壩子上

這突起的一塊

有風(fēng)吹過

一陣寒涼

頭頂是純藍(lán)的天空

腳下深埋著

累累白骨

萬千幽靈

比任何時(shí)候

都更能感知

作為一個(gè)人

我正站在

天地之間

誰從胸膛中掏出

血紅的一團(tuán)

死死摁在

高山的尖頂

灼燒我靈肉

早有腿軟之人

撲通一聲

跪倒在菩薩像前

祈求神佛

護(hù)佑這渺小的人生

那婦人問道

你為何不跪

我環(huán)顧四周

你看這滿目青山

不過是我胸中塊壘

2002/02/17

后海盲歌手

我一點(diǎn)鐘到那里時(shí)

他正在唱

坐在地上唱

我聽不懂他的河南腔

不像是在唱

更像是在喊

聲嘶力竭地

喊

像在喊命

我停下來看他

他坐在那里

肚子特別大

像一口大風(fēng)箱

一口大風(fēng)箱

在人流中

聲嘶力竭地唱

仿佛不是在鬧市

而是置身

人都死光了的

空城

2007/02/12

春天來信

——寫給生活在廣州的朋友

親愛的朋友

你在南方還好吧？

我在北京的春天給你寫一封信

如果我在冬天給你寫信

結(jié)尾時(shí)我會(huì)說“冬安”

但是你們那里

沒有冬天

沒有冰凌、雪橇和硬領(lǐng)的短大衣

如果是秋天

我會(huì)說“秋安”

但你們也沒有秋天

沒有黃葉、紅櫨和高高的天

前幾天

我在

苦熬歲月等待春來時(shí)

去過你們那里一趟

你帶著零上20℃的優(yōu)越感

接見零下1℃的我

指給我看

那滿街的綠樹

我懷疑

你從來不知道

什么叫綠

綠

是從鵝黃開始

變?yōu)槟劬G

嫩得令人

心痛

然后翠綠欲滴

然后深綠

再然后

漸漸發(fā)黃了

綠的一生

令人心顫

而你們的綠

仿佛一個(gè)

生下來就四十歲的女人

永遠(yuǎn)四十歲

比煮熟的豬油

還要熟

你帶著悲憫

讓我在南方多住幾天

因?yàn)楸狈降亩?

實(shí)在太漫長

但是我終于等來了

今年北京的春天

是3月28日來的

那天

我一推開門

陽光溫暖得像裹著蜜糖的箭

萬箭齊發(fā)

攢在我身上、肉里、骨縫、心頭

二環(huán)路邊的柳樹

一夜之間全綠了

桃花

迎春

梨花

櫻花

那一天全都開放

你知道那是一種什么感覺嗎

唉

這感覺

說了你也

不明白

2012/0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