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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睡前,王熙鳳還問打地鋪的平兒:“有沒有跟那媳婦子說,讓她在大堂里守著,警醒點,也別吵著了人,看到林妹妹她們起了,就過來報。”
平兒答道:“那臭烘烘的屋子讓她去住她都不住,被子褥子也都帶好了,都按奶奶吩咐的說了,讓她鋪在凳子上將就一宿,睡不實,也不那么辛苦,誤不了事的;奶奶早些睡吧,今天忙了一天又坐半晌馬車,明天還要早起,您就不累嗎?”
就聽賈璉嗤笑道:“你奶奶今天就是累死也樂呵!”
王熙鳳推了他一把:“爺就不樂呵?”
第二天一大早,沒等那媳婦子來報信,夫妻三個就起了,收拾完過來,二樓平臺上站了一溜端盆拿毛巾的丫頭媳婦們,按著洗漱順序挨個的進出房間,人來人往,晃的人眼花,可整個過程忙而不亂,鴉雀無聲。
王熙鳳跟賈璉和平兒嘀咕:“瞧瞧,這才是官家小|姐出行!”家大業大有錢沒錢看得不是服侍的人多人少,看的是規矩,昨晚上被堵在樓梯口見不得林姑娘,雖說他們丟人,可那些仆婦們嚴格遵守自家主子的命令才是大戶人家的規矩。
“二爺,二|奶奶。”他們等了片刻,就聽見賴嬤嬤的聲音,循聲往過去,就見眼睛泛紅的賴嬤嬤,臉色蠟黃的躬身站在那里,有些搖搖晃晃,站不穩似的,似乎比昨晚上又老了幾歲。
“平兒,快去扶著你賴大娘。”王熙鳳也吃了一驚,問道:“嬤嬤可是病了,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看?”
慣常與個老祖宗一般的賴嬤嬤何嘗這樣奔波勞累過,晚上又睡不安生,可不是受不了,要是換了往常,沒病也要裝病休息休息表表功什么的,可是今天:“老奴沒事,回去歇歇就好了。”她那里敢在這里叫大夫,萬一林姑娘的嬤嬤嫌晦氣,說不得又是一場故事出來,另外,她還想這幅樣子去老太太面前裝相幫兒子博同情呢。
她也確實有些站不穩,平兒也算不得很金貴的人,便借著平兒的力站在賈璉和王熙鳳身后一起等著。
等上邊人都洗漱收拾完了,才見一個媳婦子下來請:“親家奶奶樓上請。”措詞表名自己身份又標準,一聽就是知道她是林家世仆。
王熙鳳不敢怠慢,整整衣襟抬步跟了上去,賈璉無所謂的轉過身去了大廳找個地方坐了,雖說林妹妹還不算大,他跟上去見見也不算是失禮,但既然人家沒請,就說明嬤嬤們是極講規矩的人,想來也是,畢竟是從太后宮里出來的,那可是天下最注重規矩的地方!
這里本是客棧,一樓就是用餐喝酒打尖的地方,即招待住宿的客人也對外待散客,賈璉剛坐下,就有小二打扮的出來上茶,賈璉品了一口,“碧螺春?”這種地方,不是專門點要,不都是大碗茶嗎?
小二躬身答道:“這是樓上客人提供的茶水,客人們大多是女眷,說是不方便招待爺,所以派小的來服侍您。”賈璉聽了點點頭,果然與他心里想的一樣,見那小二不走,也不是要賞錢的樣子,只是在這里服侍他,有心跟小二套幾句話,問問林黛玉一行到底有多少人,多少行禮等等,可樓下幾個通鋪房間的門都掩著,影影綽綽的都有人走動,這些話就不好問出口,想了一下,只好端莊坐著,喝一杯那小二續一杯,茶壺里的水有些涼了,便告了罪顛顛回去廚房添熱水。
等再回來,手上卻端了個托盤過來,放在桌上,卻是幾樣精致的小菜、一碟包子、一碟花卷和一碗煮的晶瑩剔透的粳米粥。
小菜和包子花卷倒也罷了,大戶人家都常見,只那盛粥的碗卻不小,也與裝小菜花卷成套的餐具不同,一看就是客棧盛湯的,想來估量著他是男子,飯量稍大些,隨帶自備的碗太小,就與客棧里尋了這么個大碗出來給他盛粥用。
賈璉說不上是妥帖還是心酸,忽然感覺到林妹妹很親切,雖然只是一碗粥,還是廚房里下人準備的,林妹妹或許壓根不知道,但這些廚娘們若不是顧念到他是林妹妹的表兄,或許就這么任他干坐,那里會想著他有沒有用早飯?
這碗粥他或許壓根就吃不完,但,從小到大能考慮到他是男子,飯量大的有幾個?在家里陪著老太太吃飯的時候有丫鬟仆婦伺候,用完了再添,倒是不顯,但多添幾碗自己都不好意思,尤其上面有長輩坐著,他們放了筷子,他就得丟下碗,不管他有沒有吃飽肚子,餓了自然也有點心充饑,可他是大房不受待見的璉二爺,房里的點心永遠沒有二房珠大哥哥、元春妹妹房里的點心熱乎新鮮,有時候甚至是從他們房里撤下來的,賈璉原來不知道,等無意間發現了,就再也沒有動過他房里的點心了。
所以,正餐吃不飽,就只能餓肚子。
后來他長大些能偷偷跑出去玩,肚子餓了就從小攤販那里買零食吃,可身上的銀子又不足,他的月錢都是奶嬤嬤管著,奶嬤嬤是母親給他挑的,從小照顧他,對他一直很忠心,要不是她護著他長大,或許他要多吃很多暗虧,甚至能不能長大都兩說。
奶嬤嬤家里也需要她貼補,但她舍不得丟下他換個去處,她既無油水可撈,還無豐厚的打賞裝滿荷包,空閑的時候便做些繡活針線掙錢,可這錢大多還貼補給了他,身在公門侯府他用錢的地方多了,想吃夜宵,加個小菜,報信打賞,打聽消息托個人,處處少不了銀子開路。
賈璉那時候就順家里的東西出來賣,不拘是那里的,老太太那里,珠大哥哥那里,元春那里,越是小巧不常用的越好,即不會被人發現,又方便帶出去換錢,他不敢拿自己房里的東西,奶嬤嬤看的緊,不是因為她惜財慣了,而是丟了要受罰扣月錢。
可他從珠大哥哥和元春妹妹那里順了那么多東西出來,從來沒有聽說伺候他們的下人受罰挨打罰月銀。
那時候他就知道,沒娘的孩子沒人疼!奶嬤嬤見他手上有余錢,便問他錢的來歷。
看慣了奶娘一個錢恨不得掰開當兩個花,他也舍不得多花錢,剩下的大多都藏在房間里,奶嬤嬤細心,總是能發現,他卻不敢實話實說,萬一知道他偷東西,奶嬤嬤怎么受得了?
雖然他從來不認為從他們那里偷東西犯法,那本就是自己的東西,他才是榮國府下一代的繼承人,可為什么過的不如二叔家的珠大哥,元春妹妹?
奶嬤嬤卻不大相信他編纂的那些能掙錢的胡話,只告訴他,做人要正直,別丟他母親的臉!這個家里,除了奶娘,就沒有人跟他提過他的生母。他自然也是沒有去過外祖家的,當然,他的外祖家也沒有派人來看過他,小時候過年他跟著二嬸回娘家拜年,回來問奶娘,他為什么沒有舅舅,舅媽?
奶娘說,他舅舅舅媽回了鄉下老家,因為外公外婆去世了,他們回鄉下老家守孝了,離得很遠,所以不能來看他。
奶嬤嬤是母親從外面給她挑的,不是家生子,是雇傭,這在榮國府很少見,她在榮國府沒有什么地位關系人脈,她常常自責自己護不住賈璉,但她又舍不得走,她說了,賈璉是她奶大的,那么小小軟軟沒娘的孩子交到她手里,她若是走了,他可怎么辦?
賈璉知道,奶娘自己的兒子都是米糊糊長大的,奶娘跟他講過,家里窮買不起別的,就是大米她們家里的大人也舍不得吃,能一天三頓吃上糙糧餅子都不錯了。可是孩子小餓不得,就少買些回來炒熟了碾成細細的粉,用滾燙的開水沖了,不僅味道好也極養人,一樣把沒吃過幾天奶的奶兄養的高高壯壯,奶嬤嬤說那東西他也吃過,可是他已經記不得是什么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