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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言慢慢扶著床板坐下,“我只想問您一些事情——一些只有您知道的事情。”
“你不是都知道了么?”梁氏尖聲笑道,笑聲里有著深沉的惡意和諷刺,“知道你還來問我?”
“我雖不是很清楚,大致也能猜出來,先前針對我和五姨娘的那些事,應該都是你授意的吧?還有五姨娘落水一事,的確是你親自動手的吧?”
“是又如何?我的手的確骯臟,你和你娘也未必能干凈得到哪兒去!金珪中毒一事,難道不是你們所為嗎?”
玉言笑道:“母親太抬舉我們了,我若真有這樣的本事,何不干脆給您下毒,不是更為方便?”
梁氏愣了一愣,“不是你們,那會是誰?”她隨即想到些什么,放聲笑道:“原來是她,梅氏這個毒婦,她竟然忍心給自己的孩子下毒!”
“再狠毒也是被您給逼出來的,說到狠毒,又有誰比得上您呢?”玉言瞅了她一眼,“有時候我還真奇怪,您有那樣好的出身,又是金府的當家太太,為何如此不知足,處處不肯放過,趕盡殺絕?”
“你懂什么!”梁氏厲聲道:“我是金府的主母,她們不過是些賤婢,憑什么壓在我頭上!憑什么梅氏能生下兒子,我卻不能!憑什么穆氏能獨得恩寵,占盡風光!我偏不服這口氣!”
“即便如此,我娘她一向謹小慎微,循規蹈矩,為何您也要步步緊逼?”玉言忍不住道。
“蘇沐月身份低微,性子也懦弱無能,的確不值得我操這個心!可是……”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我就是受不了老爺戀上這樣一個鄉野蠢婦,甚至為了她滯留在外,遲遲不歸,他可還記得我是他夫人,仍在家中苦苦等候。而他呢,他卻只記得那個賤婢,睡里夢里都忘不了她,口口聲聲‘沐月’‘沐月’,讓我有一陣看到月亮都惡心。還虧得我有先見之明,在他派人去惲城查訪時,悄悄收買了傳遞消息的那人,騙他說你娘已經嫁人,他才肯死了這條心。卻不想你們終究陰魂不散,還是找到這兒來!”
原來是梁氏從中作梗,看樣子她似乎錯怪金昀暉了——或者也不算錯怪,金昀暉自己的心志也不算堅定,不然也不會輕易相信。
“我果然沒有看錯,蘇沐月的確是個狐媚子,入府后她天天霸著老爺,沒個足厭,哪怕后來消停了,那也是她自己道行不夠,技不如人。至于你——”梁氏輕蔑地望了她一眼,“你和你娘一樣,都不是好東西,我若不趁早除了你們兩個,這金府豈不遲早變成你們的天下!”
原來一個人的成見真的根深蒂固,僅僅是因為最初的一絲嫉妒和醋意,漸漸會發展成這樣強烈的恨意,必欲殺之而后快。玉言冷笑道:“您嫉妒這些寵妾也罷了,那溫夫人一事該當何解?她并沒礙著您什么。”
“你在說什么?”梁氏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母親還要裝糊涂么?先頭溫夫人的兒子發了痘疫,無端暴斃,母親不會說此事與您毫不相關吧?”玉言逼視著她。
“我不懂你的意思。”梁氏仍舊回避。
“既如此,我就替您梳理明白。”玉言將溫柔嘉所言一一復述出來,并道:“若非查明那副藥方,她恐怕仍要蒙在鼓里。讓我猜一猜,您這般處心積慮,想必是為了爵位和家產不必落到大房手里,對嗎?”
“是又如何?”事已至此,梁氏反倒坦然起來,“我不妨也告訴你,此事并不止是我一個人的主意。”
“還有誰?”一個清晰的念頭漸漸浮現出來,“難道……是父親?”
“當然是他!”梁氏銳聲道,“溫柔嘉身份不低,憑我一己之力,哪里做的了這樣的事!除了你父親,還有誰最想讓大房斷子絕孫!你一定想不到吧,你眼中那個溫和仁愛的父親,竟會是這樣一個虎狼之徒!”她放聲大笑,笑著,笑著,竟有些喘不過氣來。
玉言從沒這樣認為,可是梁氏也不妨這樣想。金昀暉此舉雖在意料之外,卻也是她曾模模糊糊想到過的,如今不過讓她對這個人的惡感又多了一分。
她要問的至此也差不多了,因此站起身來,給梁氏掖了掖被褥——那被面上沾著一層厚膩的油汗,像幾百年沒洗過,骯臟得叫人惡心,梁氏竟也不覺得,她仍舊聲嘶力竭地嚷嚷著:“我嫁的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可是我仍舊愛他,為了他,我的手上沾滿了鮮血,這都是為了他呀……”
玉言并沒有聽完,她徑自走出屋子,一個垂死的毒婦所發出的絕望的吶喊,盡管她很有興趣,也懶得聽下去——這樣戲劇化的呼告是不該存在于現實中的,哪怕的確是現實。
在走出院門的一剎那,玉言不經意地回頭,她忽然發現昏暗的屋里有什么東西閃著兩點微微的光——也許是淚光,也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