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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驚奧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餐廳的時候,丁叮當雙手掩面痛哭起來,李逵垂首緘默,林煥聞擱在餐桌上的手從桌邊滑落。
只有別戈一人不明所以。
丁叮當抹了抹眼淚,抬眼問林煥聞:“藥備好了嗎?”
“在她進門就可以看到的地方?!?
丁叮當仰起面,為了防止眼淚奪眶而出……但,不管用。
“別哭了!跟嚎喪一樣!”李逵難得的一次大聲說話。
丁叮當不理她,血淚盈襟難自控。
李逵看向一臉狀況之外的別戈,說:“你一定覺得奇怪?!?
別戈沒說話。
“驚奧每次在齊聚的場面突然以各種理由離開都是因為胃痛難忍,又不想被我們看出來。你知道的吧?她有胃癌,切了半個胃。在遇到你之前,她還在吃一半吐一半?!崩铄诱f完把面前的半杯葡萄酒一飲而盡。
“所以你們就縱容她喝酒縱容她吃刺激的東西?”別戈有點聽不明白李逵的話,與驚奧在一起的這段時間,他不止一次看到她喝酒,不止一次看到她吃半熟又刺激的食物,他還以為她真的好了。
丁叮當聽到這話站了起來,端起面前的高腳杯,朝別戈潑去,聲嘶力竭的吼:“你有什么資格在這里對我們發出這樣的質疑?這個世界上不會!不會!不會有比我們更愛她的人了!如果有別的辦法可以讓她舒心讓她快樂我們又怎么會讓她這么作踐自己?”
李逵拉丁叮當坐下,將手邊的濕巾遞給別戈,然后問:“關于驚奧,你知道多少?”
別戈回想那一沓沓檔案中驚奧的個人資料,說:“知道我該知道的?!?
“她父母離婚后她跟著她媽媽回到了小鎮,她媽媽因被拋棄受了刺激,得了失心瘋,天天不穿衣服在大街上晃,那些白天救濟幫助她們的鄰居晚上就趁著驚奧上自習去她家對她媽媽進行強.奸。后來驚奧知道了,輟了學,天天守著她媽媽,玩命抵抗那些想對她們母女施暴性侵的人。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都沒有對這個世界失去信心,直到名曰修佛者的一個老僧跟她說,她媽媽之所以在今生要受這樣的苦都是因為上輩子做了惡事,若想消除苦難就要消業障,消業障有兩個辦法,一是捐錢建寺,二是苦修,苦修就是讓身體發膚受苦,就是讓她打她的媽媽?!?
李逵說到這兒捂住了嘴,眼淚淌過顴骨流進手心與臉頰相抵的罅隙里,她胡亂的抹了抹,繼續:“為了錢,她跪在她親生父親門前幾天幾夜,沒等到他回家她就只能回去,沒有錢就只能苦修。你也許會問,為什么不去醫院呢?事實上每到一個醫院,醫院里人就勸她把她媽媽送到瘋人塔、瘋人院,那種地方跟地獄又有什么區別?她寧愿死馬當活馬醫的聽信老僧的話。她天天在固定的時間用搟面杖打她媽媽,打完之后再用兩倍甚至以上的量打在自己身上。持續了兩天之后她去找那個老僧,結果發現那個老僧用拍下她打她媽媽的視頻賺錢,她憤怒,她怨恨,她用老僧家炒菜的鍋鏟割了他的腳筋。”
別戈攥緊了雙拳,修剪的短短的指甲因太過用力緊攥而楔進了肉里,一時間,血腥味兒潛入鼻孔竄進大腦,讓他頭暈目眩,不能自已。他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痛苦,他不知道他的痛苦從何而來,卻可以清楚的感受到這種痛苦無法因時間消減,無法被歲月沖淡。
“后來她媽媽死了,她爸爸把她接回了市里,賠償了老僧的醫療費和一應損失費。但你以為她的好日子就來了嗎?”
別戈聽她說過幾次她的父母,她的口吻是那樣的冷漠,是那樣的淡薄,她是有過多么痛苦的經歷才能在提到自己的血肉至親時表現的心如槁木,面如死灰?
“她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卻避免不了別人傷害她。”一直不言的林煥聞這時候說了句,話間的疼痛盈箱溢篋。
“在認識你之前,我們三個在一個酒局喝酒,她當時喝醉了,對我們說:看到我媽被□□的時候,我在想,我要怎么活下去??吹胶蜕衅畚因_我讓我罪孽的對自己親媽下手然后拍成帶子去賣,我在想,我要怎么活下去??吹轿野纸游一厝ゲ恢挂淮蔚墓室庾屛铱吹剿鞣N女人做.愛,我在想,我要怎么活下去??吹铰摪钫{查局一次又一次對我緊閉大門又惡語相向否定我整個人生,我在想,我要怎么活下去??吹结t生給我的檢查單上遺傳性胃癌這幾字,我在想,我要怎么活下去……”李逵話沒說完,抹了抹眼淚,又說:“她不怕死,是因為不覺得活著有什么好,她沒有死,是因為覺得死了也沒什么好,這就是她,對一切都沒什么期待的她?!崩铄佑终f。
……
“但就是這樣的她,也沒有想要傷害別人,沒有覺得全天下的人都對不起她。不久前一直照顧她的阿姨被醫院宣布死亡,當時,她卻要為了阻止犯罪嫌疑人去傷害別人而在案發現場與他對峙……你知道她是在過什么樣的日子嗎?”
……
“她是一個喜歡裝壞人的好人,是一個不愿意給別人找麻煩的好人,面對這樣的她,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她快樂?!?
……
“也許我們的方式方法不對,但三兒說的沒錯,這個世界上,不會有比我們更愛她的人了。我們只是在用她不反感不討厭的方式保護她愛她,如果我們不天天纏著她煩著她可以讓她快樂,那我們就躲的遠遠的,然后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做好保護措施,如果她喝酒吃辣可以快樂,那我們就讓她喝讓她吃,然后找全世界最好的藥最好的醫療技術……”
別戈騰的站起來,打斷了李逵的話,他直直站了半分鐘后,沉音放下一句:“你們都他媽有病!”后離開。
他從餐廳離開之后就去了林煥聞家,門開著,他走進去就看到蜷在地上滿面猙獰的驚奧手握著酒瓶,用瓶口使勁抵著胃,前額兩鬢的發絲都貼在了汗津津的臉上,身子旁邊是灑落一地的大白藥片。
別戈快步過去抓起酒瓶用力往石墻上一摔。
他將她一把抱起,抱上床。
他端來一杯熱水,手托著她的后背喂她喝了一些。
他滌了兩條熱毛巾,細致的擦她臉上那嬌嫩的肌膚。
驚奧睜開一道眼縫,對著別戈扯了一個笑容,有氣無力的喊他名字:“別戈……”
“是我?!?
盡管嘴唇毫無血色,她也沒有吝嗇對別戈咧開。
“疼就睡一會兒?!?
驚奧晃晃頭:“一點也不疼了?!?
別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