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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沒過多久,戰俘們就被送上悶罐車,在密閉的車廂內隨著轟隆隆的汽笛聲被送往終年冰封的西伯利亞。
冬天,他們就在自己搭建的簡易窩棚里熬日子,這顯然成為死亡之地,健全的戰俘每一天都在收拾戰友的尸體。
機靈的小卡爾找到了一件好活計,他主動申請去大火爐旁邊焚化尸體,這樣能在夜里讓自己暖和一點,當然,他叫上了他最好的朋友——木頭人海因茨。
“長官。”卡爾堅持這樣稱呼他,“這里比營房暖和。”
可不是嗎?用戰友的尸體取暖,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海因茨又開始裝聾,雖然他的右耳已經在慢慢恢復當中。
而卡爾幾乎包攬了所有工作,搬尸體、添柴火,盯著通紅的焚化爐,少年的臉上有了一絲悵然,“哥哥跟我說,他好像也這樣燒過猶太人。不過那時候,他們可是成批成批地鉆進毒氣室。”
卡爾突然笑起來,“真有意思,現在黨衛軍也進了焚化爐。就像在奧斯維辛,天空也會飄起我們的骨灰。”
海因茨仍然是老樣子,沉默地坐在一旁,聞著尸體的焦臭,忍受著左手的劇痛——因為聽力遲鈍,他沒來得及作出老毛子納捷什金的指令,納捷什金是個四十出頭的老光棍,每天不干別的,專揍德國戰俘。
那天他顯然心情不太好,操起鐵鍬沖著海因茨的左臂砸過去,一邊揍他一邊罵罵咧咧,企圖把駐守西伯利亞雪原的痛苦和寂寞都發*泄在一個可惡的該死的德國鬼子身上。
海因茨的左手骨折,雖然那個狗屁都不懂的蘇聯醫生給他接好了骨頭,但由于繁重的勞動任務,他得不到充分的休息,受傷的手總是反反復復地產生令人扭曲的疼痛,也許某一天,他會累死在莎赫蒂煤田。
卡爾呵了口氣,更加靠近爐子,“真暖和,這讓我想起在科隆的家……”他可真是個話簍子,只要蘇聯守衛不在,他就能一刻不停地啰嗦,“可是我被判十五年刑期,想想真是漫長。”
“你多大?”海因茨問。
“二十一。”
真年輕,海因茨繼續低著頭,悶悶不說話。
卡爾卻好奇地問:“長官,他們給你判了多少年?”
“十年。”
“為什么?您是中校!這不公平。”卡爾一著急就開始胡說八道,“我是說,這顯然是對我的歧視,對,歧視!蘇聯人的法律可真是隨意。”
海因茨靠著墻,有些困了。
十年,二十年,對他而言都沒有意義,時間是漫長無邊的,磨得人連自殺的勇氣都不剩下。
素素——
他依然想念她,雖然他沒把紅十字會組織的平安信寄到巴黎。
他希望她能夠學會遺忘,但事實是就連他自己也辦不到。
離開的時間越長,記憶反而清晰得可怕,他能清楚地回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她在灰藍色的雪夜中闖進他視野,就像從伴著雪片落向人間的天使。
美麗的、溫柔的、充滿希望的天使。
一九四五年五月,在莎赫蒂國際戰俘營,大尉克羅洛夫向戰俘們宣布了德國投降的消息。
元首自殺,德意志第三帝國宣告覆滅。
他們曾經的理想、信仰與追求在一夜之間被洪水沖垮,他們被世界欺騙,他們失去了一切。
卡爾正在哭泣,有一部分忠誠的士官選擇死亡,還有一部分人唱起了《霍斯特威塞爾之歌》。
戰旗高高舉起
隊伍緊緊排齊
沖鋒隊踏著堅定的步伐前進
同志們犧牲在赤色分子與反動派的槍林彈雨下
我們的隊伍更整齊前進
邁向統一的德意志
正當此刻
行動號令忽吹響
快去戰斗
我等是箭在弦上
讓我們將元首旗幟
插滿大街小巷
苦難結束后
就會是天堂
這一天,許多人被關進禁閉室,蘇聯人想盡辦法折磨他們,但沒有人感到害怕,因為他們已經一無所有。
世界拋棄了他們,元首拋棄了他們,從此他們將被唾棄被羞辱被遺忘,從此他們將被埋葬在荒蕪的西伯利亞高原,永遠……
雖然海因茨的左手使不上力,但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無法勞動,哪怕是一天,他也會被扔進焚化爐變成供他人取暖的柴火。
他得活著,他只少抱著一絲絲希望。
好不容易熬到雪融,四六年的夏天,蘇聯人分派給他們的疙瘩毯終于變得干燥,海因茨脫下破棉襖塞在床單底下,照片已經被亞歷山大搶走,剩下的這一點點想念,他必須用生命守護,雖然他的小蜜糖在這件事上欺騙了他,但他甘之如飴。
事實上,由于海因茨不樂意寫檢討,也不愛干揭發和指控的蠢事,蘇聯守衛分給他的工作總是特別危險,挨得揍也特別多。
但卡爾對他非常崇拜,“這是男人的嫉妒心,長官,他們嫉妒你長得好看。”
“白癡。”海因茨總是嫌棄卡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