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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最后一次見到安東尼。
六月剛來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發揮熱量,將巴黎炙烤得一片狼藉。人們躲在噴泉附近、樹蔭下面避暑。穿著清涼的少女們一齊抱怨,這該死的夏天,熱得人什么也干不了。
而素素曾經在上海渡過無數個沉悶濕熱的仲夏夜,三十不到的溫度對她來說根本不具威脅。
維奧拉穿著圓點薄紗連衣裙,戴著寬頭箍,是這個六月最時髦的打扮。而安娜穿一身寡淡的黑色,右手手臂上戴著大衛星袖標,因為咖啡廳門內不接待猶太人,她們便選擇坐在雨棚下面。
“這很好,我更喜歡在室外看著風景閑聊。”維奧拉撥了撥頭發,看著素素說。
安娜勉強笑了笑,“看來我很難回到學校去,到處都在頒發猶太禁令,也許華沙的一切即將在巴黎上演?!?
“不會的。”維奧拉很快否認,“這里是巴黎,德國人不會在巴黎亂來?!?
安娜機械地攪動著咖啡,低頭不語。素素說:“可是我對這幫德國佬可沒什么信心,安娜,我想美國簽證的事情你至少得試試,要不然我可以去中國使館幫你申請,雖然中國也在打仗,但你可以經過上海去搭上去美國的船?!?
安娜搖了搖頭,“我想,維奧拉說得對,這里是巴黎,沒人忍心毀了她。至于我的袖標,這沒什么,你看,它并不影響我出來約會?!?
“但愿吧……”素素無可奈何。
接下來她們小心翼翼地避開戰爭,聊起了校內傳聞,從討厭的學生會主席到艷俗的建筑史老師,姑娘們歡快的笑聲墜落于塞納河的浪濤,在陽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就像是烏云的金邊,就像是……戰爭陰影下殘存的希望。
等安娜走后,維奧拉才對素素說:“我患病了,伊莎貝拉。”
“什么?”
“我愛上了那個沉悶無聊的德國男人,這令我痛苦,再多的止痛藥也沒辦法抑制我的頭痛病?!?
素素沒能反應過來,她依然認為維奧拉始終對德國人保持極端仇視,怎么會突然間說起這些?難道布朗熱太太說的都是真話,她和德國軍官戀愛,就像其他難以計數的法國姑娘一樣。
“知道嗎?”維奧拉的語氣裝滿了哀傷,她的藍眼睛陷入泥淖,她已經徹底放棄掙扎,“自從他去往盧森堡,我沒有哪一天停止想他,就像是瘋了,是的,瘋了。”她拿出香煙,點上一根,急迫地把尼古丁吸進肺葉里。
素素握住她擱在小圓桌上的手,想要說些什么,但發覺無言可對,“別這樣,維奧拉……”
“這就是愛情,伊莎貝拉。”燃燒的香煙夾在她涂著紅色指甲油的食指與中指之間,她的右手靠著額頭,雙眼無神,卻連香煙都在對著天空哭泣。“它毫無道理,來勢洶洶,并且有一萬種酷刑連續不斷地折磨著你?!?
“原諒我,維奧拉,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我明白……”維奧拉雙唇顫抖,再深吸一口香煙,繼續說,“他保證會帶我回柏林,或者定居在巴黎,他會向上級請示娶我為妻,他說我是法國姑娘,金頭發藍眼睛,接近雅利安人,語言上的不同并沒什么大不了的。”
素素望著她,目光里盛滿了擔憂。但維奧拉在掙扎中仍然抱有希望,“也許……也許在戰爭結束之后我們能離開這里,不在巴黎也不在柏林,就去鄉下,是的,我愿意,我愿意拋棄時髦的裙子和高跟鞋,告別熱鬧的舞會,跟他回巴伐利亞開墾農田。你相信嗎,伊莎貝拉,我真的愿意?!?
她緊緊地,反握住素素的手,急切地想要得到肯定。
“我相信你,相信你的一切。別哭,維奧拉,未來有無數困難,你得堅強?!?
“好的,好的,我會的?!?
維奧拉抽著煙,強忍住哭泣的沖動。“也許……明天赫爾曼就回巴黎,也許我們能在巴黎舉辦婚禮,只邀請你,我最好的朋友。”
這是六月的午后,維奧拉的婚禮停留在她美麗的眼睛里。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德軍入侵蘇聯,巴巴羅薩計劃開始。
七月十五日傍晚,素素下課后回到雅克街。布朗熱太太身邊站滿了黨衛軍,他們在屋子里穿梭,翻出了整棟房屋自落成起隱藏七十余年的秘密。
布朗熱太太頭發散亂,跌坐在椅子上捂著臉哭泣,布朗熱教授滿臉肅穆,一語不發。黨衛軍在安東尼的臥室里翻出了一整箱左翼作家的作品。最后,在素素驚訝的目光中,黨衛軍青年把亞歷山大的書信摔在餐桌上。
“全部帶走——”中隊長高昂著下頜,雙眼外凸,看不起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