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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圣誕,即便是在納粹陰云籠罩下的巴黎市區,也被主婦的手裝扮出節慶的歡樂。
布朗熱太太揮舞著木勺子大聲說:“去他的德國佬,什么也不能阻止圣誕大餐。親愛的,今年圣誕就算只有面包和豌豆咖啡,咱們也要盡情歡樂。”
她特意叮囑在玄關處換鞋的素素,“伊莎貝拉,你得做個漂亮姑娘應該做的事,去跳舞,去認識新的男孩子們,別顧忌時間,我會讓安東尼去接你。”
“媽媽——”安東尼喝著紅茶抱怨,“也許讓我帶伊莎貝拉出門更合適。”
“你?”布朗熱太太轉過身來,非常輕蔑,“帶她認識你那些偉大而平窮的工友們嗎?”
素素出門時,布朗熱太太與安東尼還在吵嘴,掛著鈴鐺與杉樹樹葉的窗戶透出碗碟碰撞的聲音,積雪踩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她換上一雙新皮鞋,仿佛整個人都煥然一新。
她再一次愛上巴黎,愛她拐角處的熱鬧,愛她繁華時的壯美,更愛她堅韌不屈的靈魂,但或許,這份愛從未消散,始終埋藏在她的靈魂深處。
她熱愛生活,包括生活面具下的痛苦與磨難。
但她唯獨不愛建筑史,這堂課越來越沉悶無聊,帶著毛線帽的教授先生在下課時才給出今天第一抹微笑,“圣誕快樂,孩子們。”
多么幸運,她在教授眼里,還可以貪戀一個孩子的奇妙身份。
當天的課程結束后,她揣著六十法郎,獨自搭車去往民國駐法大使館,落車后往小巷走一段距離,很快找到華興中餐館。微微發胖的老板娘操著上海口音,熱情地招呼她,“張小姐,這個號頭過了阿好?德國寧來了,生意才伐好做了。儂要吃點撒?清蒸黃魚要來一條伐?”
“劉先生了了伐?”
“了該額老早就丫了角落頭等了。”老板娘往角落一指,指向一個梳油頭,西裝筆挺的青年男子。他也正好看向素素,朝她點頭微笑,招呼她過去。
“老板娘,我就想吃西紅柿炒雞蛋,多放糖。”素素在青年人對面落座,沒像從前那樣犒勞自己。“下午好,文良。”
“你也好,你看起來很快樂。”計文良說。
“戰亂年代,咱們都得試著向前看。”她看著空無一物的餐桌,額外提議,“也許我們該再點一份魚香茄子。”
“點一份可以,但是不能再說‘多放糖’,你們江浙人吃飯太可怕,用糖和醋畫出省界。”計文良叫來老板,點菜之余催他們動作快。
素素打趣說:“不用催,我們江浙人出了名的勤快。”
計文良沒接茬兒,端著溫熱的鐵觀音慢慢品。
上菜之前,他問素素,“為什么自稱姓張?”
“張是大姓。”
他點點頭,沒在說話。從懷里掏出一疊信,遞給她。“這是上個月寄來使館的信,通信艱難,路上折騰了兩三個月,另有五百法郎及八百美金電匯到付,你記得去取。”
素素接過來,略有詫異,“怎么這么多?”
紅黃兼備的西紅柿炒雞蛋熱騰騰上桌,計文良洗干凈筷子分給素素,“現在歐洲的局勢也不大好,先生怕斷了通訊,萬一聯系不上,你身邊有錢比什么都頂用。”
素素隨即從皮包里掏出一只信封,“這里面是六十法郎,拜托文良兄轉交給劉先生。”
計文良有些無奈,“你何必省吃儉用補貼這些布爾什維克信徒?”
素素十分平靜,沒有任何爭辯的欲*望,僅僅只是陳述事實,“這是最后一筆,劉先生決定回國抗日,這是船票錢。”
“你總是那么固執。”
她甜甜一笑,“多謝文良兄。”
回程的時候太陽正靠著圣母院休息,很快就要在鐘聲中陷落。叮叮當當的電車走過圣日耳曼大道,閘口的兩個德國兵手挽著手跳舞,長*槍在他們肩上抖動,暗灰色的軍服染上落日的紅。他們唱著慶祝勝利的歌,向電車上的每一個人招手。
一位穿棗紅色大衣的太太捂住女兒的眼睛,告誡她,“別看,外面是一群把麋鹿鼻子當甜點的野蠻人。”
“可是……媽媽……”小女孩兒的聲音如同圣誕鈴鐺一樣清亮,“爺爺的餐桌上也有紅鼻子小鹿。”
素素照舊在雅克街下車,老遠就看見安東尼戴著貝雷帽把自行車騎得飛快,經過她身邊時還故意連按好幾聲車鈴,笑嘻嘻沖著她喊,“趕快回家,你的布爾什維克情人來信啦!”
真是熱鬧的一天,她回到雅克街三十六號,遙遠東方的來信就擱在她的鋼琴上,帶著伏爾加河的浪濤以及雪原與寒風的痕跡。
她坐在床沿,先拆開家信。信中寥寥幾筆,乃長兄代筆,父親口述。簡要交待,他們已經離開上海,飛抵重慶。家中一切尚好,無需掛念。另叔父有所托,希望她能勸說斯年離開列寧格勒,從歐洲出發輾轉去華盛頓投奔舅舅一家。
素素無奈嘆息,認為這是不可能完成之任務。
遠東的信附上照片一張,信紙展開來,稱呼依舊。
葉夫根尼婭同志:
近來可好?聽說建筑史課程讓你很苦惱,我思來想去,除了囑咐你多聽、多看、多背沒有別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