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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四月末的一天下午,老葛朗臺躺在床上睡覺,歐也妮坐他床邊的一張椅子上,低頭翻看一疊新近交上來的關于鐵路項目最新發展計劃的研究報告時,注意力忽然被床上的老父親吸引了。
“二十五個弗洛瓦豐!二十五個弗洛瓦豐!”她看見老父親睜開眼睛,兩眼茫然地瞪著頭頂的床帳頂子,嘴里嘟嘟囔囔地說兩遍這句話之后,發出一聲長長的絕望嘆息,然后閉上眼睛,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歐也妮怔住了。
二十五個弗洛瓦豐……
聽起來,仿佛是這么遙遠。
好像已經過去五年的光陰了吧?她幾乎沒有空暇,或者說,不大樂意去回憶和這有關的任何人或事。并且,她覺得她也成功地忘記了。但是現在,它卻又突然以這樣的方式展現在了她的面前,清晰得叫人措手不及。
原來叫老父親一直念念不忘,甚至至今想起來還對自己怨艾不已的,就是從前的這件往事。
或許,她之前也曾隱隱猜到過老父親的心事。畢竟,她太了解自己的這個父親了,他想干什么,他會干什么,五年之前,他就被她猜了個透。哪怕,她現在即便把整個安茹省都捧到了他的面前,對于那塊曾經那么容易就能落入他袋卻又失之交臂的二十五個弗洛瓦豐大的土地,他也依舊會覺得肉疼不已。
只是,她一直不大愿意去正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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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父親嘟囔了幾句夢話之后,繼續在沉沉睡覺。
歐也妮卻再也看不進自己手里的東西了。
她一動不動地望著床上父親睡覺時的側影,心情忽然變得紛亂起來。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躡手躡腳地開門,出來時,看見娜農手上拿了個茶壺托盤,正站在門口,眼睛里含著淚水。
“小姐,您太狠心了——這可是老爺最大的心愿,難道您到了現在,還是無動于衷?”她壓低聲,抽抽搭搭地說,“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敢跟您提。您真的太狠心了——”
歐也妮低下頭,沿著走廊往下去的樓梯走去,娜農追了上來。
“小姐!我求求您了,就當讓老爺安心,您也應該去把那個人找過來的!”
歐也妮的手停在布滿蟲蛀孔洞的扶手上。她停下腳步,扭頭仰臉看了上去。
昏暗的樓梯間里,一道柱子般的細長日光從頭頂角落有點破漏的瓦縫里好不容易擠了進來,正好照在娜農的臉上。那張粗糙、長年帶著紅紫面皮的臉上的那雙眼睛,現在正急切而不滿地盯著自己。
“娜農,讓我想想,再想想……”
歐也妮低聲說道,轉頭,繼續朝樓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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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在陪伴老父親,等他睡著之后,歐也妮睡在了母親的房間里。
葛朗臺太太雖然去世已經一年了,但這個房間里的一切,還依舊保持著她活著時的樣子。每個星期,或者娜農,或者歐也妮自己,一定會把對著葛朗臺太太掛在墻上的那副畫像前的花瓶里的水換掉,插上一支新剪下來的她生前最喜歡的玫瑰。
葛朗臺太太也非常喜歡她的這副畫像。畫像是在她去世前的一年,由巴黎最著名的肖像畫家米貝爾夫人親自給她畫的。畫像上的葛朗臺太太,穿著金綠的天鵝絨衣服,戴著莊重的頭巾,眼睛里含著慈愛的光芒,嘴角帶著溫柔而滿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