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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嵐,你不該忽視我的話對葉瑄的分量。”此話連我自己都不信,葉瑄神秘莫測,相處多年,我也沒能摸清他的性子。他說的是事實,對壘白銀騎士,我們完全是弱勢。
至此他終于答應,“好,稍后我會命人送給你一份草擬的談判條款。我的底線是在我交出法力后,他和他背后的勢力永遠退出葉塞,不再侵擾。”
“那么,交出法力以后,你會怎么樣?”
“剩余的法力無以從作為容器的我身上清除,為了防止日后失控,我必須去時空罅隙。”
“去了罅隙以后呢?”
他答非所問地解釋一長段話,“葉塞的天文觀測成果,曾預測幾處時空罅隙可能的所在,但因它全然處在光的背面,現有的技術手段已無法將研究更推進一步。我臨時召集天文學會,根據帶回阿蘿拉時的經歷,向他們提交了一份關于時空邊界的材料,他們據此推算出罅隙最可能所在的位置,并提供了如何打開它的猜想。”
“可是你會死。能否找到罅隙還是未知數,而你一定會死。這又是個劣勢的賭局。”
“在我經歷過的政變里,沒有一次在發動之前就有十足把握,多數時候,贏的把握只有兩叁成。往往牽連太多人的未來,身在其位,容不得袖手旁觀。賭的話尚有渺茫生機,不賭必定是輸。比起輸得體面,找一些情勢使然、無可奈何的托詞,我寧愿贏得狼狽,無論代價是什么。這次也是。”
“我好像明白了,為什么你是葉塞最強的法師。寧愿摸爬滾打咬牙活下去,一步步走上今天的高位,也不愿凄美地死去。我會全力協助你。”我腦海中卻冒出最糟糕的結局,葉瑄不會因我的緣故放棄葉塞,談判破裂;在降臨儀式,司嵐也無法成功打開罅隙,只得引領無數冰蝶在各個時空間盤旋,不斷沖撞邊界,帶來動蕩和災厄,要么自然消亡,要么被殲滅。這才是更可能發生的事。
然而,當新部署緊鑼密鼓地展開,所有一切進展得格外順利,葉瑄很爽快地答應讓步,甚至擺出愿意協助我們的低姿態。關于如何打開罅隙的猜想又細化不少,但也許最終仍不得不借助我穿梭時空的能力。在最后的幾天,司嵐依舊忙于政務,安排他離開后法師塔轉型的工作,他希望法師塔作為一般學術機構繼續存在,為原法師提供職務,不至于讓他們在失去法力后驟然淪為失業的弱勢群體。看他每日宵衣旰食,也不理會旁人,我常想把他壓在床上,請他善待自己,至少先歇一會。
那時我才確信,他也把自己毫不留情地用成工具,盡可能發揮最大的效用,嚴格程度一點不減他對旁人,乃至于己的苛責更甚。他說將利用自己體內的冰蝶直到死去,可它也就是他。此刻我終于想到真正該問的話,向他跨出一步,他也即刻向我走來。
“司嵐,臨別之前,告訴我,‘活下去’對你意味著什么。”
“我有非做不可的事,必須拼死守護的東西。責任在身,不得不爾。”他在我面前停下。
“不是,我是想問,你有沒有一些時刻是為自己而活,那時你的心愿是什么?”
“我作為一名法師活著,驅散冰蝶是我的職責。后來是首席法師,需要做更多的事。如果有什么變化,大約發生在遇到你以后。”他答道,又輕吻我的額頭,“不過這些不再重要了。還記得我們之前的約定嗎?你在一切結束后,回到自己的世界。走吧,我帶你回原來的地方。”
我緊緊抱住司嵐,生怕他原地消失,“沒有結束。你還在這,沒有結束。”
“這里不是你的世界,水鏡不是,葉塞也不是。很抱歉一直瞞著你,我好幾次想要開口,每次都不知從何說起。對不起,請原諒我的私心,想占有你。”
“司嵐,你真的不會道別。”
那晚,我與他默契地忘記了即將道別,若無其事地歡鬧徹夜。可我總覺帶笑的面具下裂痕遍布,只不希望他掃興,也許他也作如此想。最后,大約又是他暗中施法讓我睡著,否則我會一直纏著他。翌日醒時,我仍在葉塞都城城郊的莊園里,床頭放著昨日那片楓葉,而他不見了。我急忙趕往法師塔,卻見繼任首席法師的路辰在塔外迎候,因司嵐在信中說,今天他會回來。信的確是司嵐的筆記,墨跡也新,今天恰是月桂節的第二日,這是冰蝶之災過后,第一個月桂節。路辰還說,法師塔正在按照司嵐的構想轉型,也因幾項研究成果的發表得到新的表彰,此前司嵐借故扣下它們,以備此時之用。他為司嵐寫作的傳記付梓出版,也已指日可待。
他會回來嗎?我難以置信,這封信更像預料到我會在這天去法師塔,設計路辰在此迎接。直覺告訴我,藏書室里那本放置詭異的詩集會解答我所有的困惑。
我再次走進那個房間,撲面而來的灰塵惹得我鼻子發癢,連打幾個噴嚏,最后掩著袖摳鼻找到它,也比印象中破舊許多。當我把它取下時,書簽從頁間滑落,在上面,司嵐寫道,不是夢,是我。
眼淚濺濕了書簽一角。我想起和葉瑄那場談判,似是出于想要向司嵐證明自己的愚蠢心情,我搶在他們前面拔劍指向葉瑄,堅定地告訴他,我決不能認同他掠奪另一個世界、帶來無妄之災的諸種行徑,無論苦衷為何,仿佛此世的人不是和他同樣的人,生命不是同樣的生命。我想要守護這個本該有春暖花開的世界,本該擁有另一種人生的人。
在場諸人因我突兀的舉動尷尬地沉默良久,葉瑄也沒有正面回應我的指責,只是有些自暴自棄地說,“我明白了。”之后的談話,我總心不在焉地沉在懊悔之中,也不曾留意他們對我的態度。只知葉瑄很少提出反駁,或是討價還價,比預想中更快達成一致。在所有人散場后,司嵐走到我面前,鄭重其事地吻了我的手,說道:“感謝你選擇我,神女閣下。你讓我很興奮。”
當時我又是怎么反應呢?好像,因為那聲不搭調的“神女閣下”忍不住笑了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