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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畫作也不會留下,不會被更多的人看到,我反而更切近地感知筆端的力量,再次相信表達是一種連向他人的魔法。司嵐會聽我解釋每一處細節的用心,隱喻與象征,這對他原是陌生的領域。而我喜歡聽他細致地講授葉塞的官僚制度,一邊繪制便于理解的圖表。法師由來未久,羅夏執政以后才形成完善的運作體系,將法師席位與官階掛鉤,并明確各司具體的職掌,銓選、考課的細則。職務與官階又相對獨立,往往職任重者官階反低,以此大小相制,平衡權勢。而首席法師雖階同宰相,實則因位高疏遠于日常政務的決策中心,只對法師享有絕對的任免、統領、監察之權……了解這些以后,我才略能領會某處突然冒出陌生之人的種種玄機。他又會翻出對同一事件的另一些記載,以作參證,也一點點拼出事件的全貌。
為此之故,我和他很久未出藏書室,如今才逐漸習慣幽冷的氛圍。曾經的藏書室是我絕不愿久留的地方,陰森僅次于地牢。為了避火避光保存書籍,此處落地窗糊了暗色玻璃紙,壁燈也比別處稀少,久堆的舊書染滿潮濕的霉與灰塵。每一間的設計都大致仿佛,只能靠書架的標號分辨位置,書架邊是狹窄的回形長道,另一邊是窗。每隔幾欄書架有一張長桌,桌上兩盞燈臺,哪里都一模一樣。新的藏書室似乎更光亮,玻璃般半透明的虛浮光亮,就像不斷重復回旋的夢境。也許我所身處的正是書中所敘的世界,它因記載的缺失而模糊不明。打開下一本書,又將是新的異界,相似的陳設與建制,熟悉的法師塔,又是不同的所在。但無論在哪里都沒有寫,為什么他能平靜地接受自己已經死去,而我做不到。
那一分鏡總被心上的荊棘纏繞,無法完成,往后的構思也一籌莫展。我在書架上漫無目的的翻著,試圖從中找到靈感,卻被一冊毫無關聯的詩集吸引,用葉塞一種古老的文字寫就,通過特殊的分段才能夠辨認文體。它在書架上格外醒目,我直覺司嵐曾讀過很多遍。有時,住在這座他按回憶構想的法師塔,恍如住在他的心里,四處是他曾經意的痕跡,冰蝶因他的情緒或聚或散,都是編織成詩的暗語。
我在一樓大廳找到他,中央用于監視地牢的全景玻璃改成了水池,他盤著頭發泡在池邊,后頸綴下碎發,沾濕成縷。光束只照進水晶簾后的小室,雕花隔斷圍成的廳間,只有冰蝶的光時明時暗,停在池上,在一陣小漩渦里轉成一片花瓣,濺上地面的水漬也如飄零的落花。我走到他身邊時,他正閉目養神,水珠在鎖骨窩里匯成小潭,那副單片眼鏡還戴著。也許這才是讓他化身抖S的鬼畜眼鏡?我蹲在池邊,輕輕摘下眼鏡,而他轉頭看我的眼神絲毫未變。我避開視線搜尋該說的話,他攬低我的后頸吻上,連忙扶住石岸,不至于掉進水里。而他偏侵得更深,握住我的腰向下帶。衣擺在水面飄開,腳尖在水波里搖蕩,點到池底,又在他的吻里緩緩飄起。他的手攬起一陣陣波紋,纏過我腰側,拂起貼身的內衣。發梢沾濕變沉,很快浸透背上。
最后,雙唇印在我眉心,隨濕熱的氣息散開,他向我說道,“封印解除了。”神智從思索這句意味不明的話開始游離,再次落地時,大腿蹭過他胯間,正頂到那處,沒法確認它的狀態,而熱度清晰可感。周身的水溫不冷不熱,幽暗的陰影無限拉長,正好讓人昏昏欲睡,不愿動彈。司嵐,你想回葉塞嗎?我知道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而是“能不能”,我們還能不能回去,卻依舊不斷地想問,似乎只有如此,足夠消磨永恒的虛空。但若他丟下我獨自來此,更是無處可訴的遺憾。而他就是這樣的人,每次釣魚,總會把魚放歸水里,因此被阿蘿拉嘲笑。
但是,決定帶我來的那一刻,你想到了什么呢?還是什么都沒想,回過神時已這么做?我印象里的司嵐,似乎更習慣把自己塞進預定的計劃里,深思熟慮地完成每一步,極力避免發生變故、節外生枝。
“化身蝴蝶后,我的意識處在朦朧狀態,須時時壓制瀕臨失控的欲望,對周圍彌漫的情緒格外敏感,我不得不避開激動狂亂的人群,以免受其干擾,功虧一簣。轉向你時——”他嘆了口氣,“從你身上漫出的悲傷吸引我轉向你。你站在打開罅隙的眼上,或者就是那道裂隙。等我重新醒來,你睡在冰蝶匯成的鯨上。我也曾以為你是我的幻想,就像這具本不該存在的身體。可是……”
曾經的悲傷早已淡忘,而當我的手扶著他的陰莖插進體內,我共情到他在那一刻的痛苦。他解去我的衣服丟上岸,盤起的長發又在水影里散落。我扶向石岸,他雙手捧起我的乳房,頭傾至我頸邊咬下。這種痛苦讓我想起月桂節前夕的深夜,鄰人隔著一道墻竊語不斷,而我只能在顱內無聲地歇斯底里,為什么沒有兩全之法,必須有人犧牲?干脆讓我去死就好了。細碎的語聲就像老鼠在暗里摳挖心臟,刻成此間隔斷的鏤紋。冰蝶逐漸在其上停落,似藤蔓逐漸生長,枯萎成輪廓的花重新開放。這是他的欲望?我曾經無比好奇的事,如今似已深處其中。他所求的是全部,即便這同樣意味著身兼全部的罪惡。他一邊操我,一邊低聲耳語,“最初,我沒有他們以為的那么想活,服下兩種毒藥卻安然無事,自己也嚇了一跳。一個被拋棄的小孩子,無家可歸,無處謀生,活下去也毫無意義,我卻相信一直活下去,終會熬到意義出現的那天。當上法師后青云直上,我擁有了許多曾經不敢覬覦的東西,可還是少了什么。那里是一道沒有回音的裂痕。”
“司嵐……”
他抬起我一條腿時,我驟然失了平衡,險些向前滑倒,他用手臂掛住我的腰。我緩緩站穩轉身,一只手藏在身側掬水,暗里祈愿它能潑散郁結的氣氛。我再次喚了他的名字,他卻早有預料地抬手擋在身前,飛快撩起身邊的水花向我。也是,他最擅偷襲,四處布下讓我一睡不起的法陣。躲閃之間,我仰跌進水里,他抱著我一同沉沒,從彼此唇間汲取呼吸。至少,我會陪你。我與他十指相扣,想道,兩個人死去并不壞,好過一個人片體鱗傷地獨行,幸存者也是零余者。他與“傲慢”在冰湖底下的決戰,最后贏得狼狽不堪,而沉眠于水底之人,不必再面對一切。
在我想到這些的同時,頂上的水面逐漸冰封,冰錐根莖般扎向水里,沖淡照下的光柱。“閉上眼。”他對我道。不過多久,后背碰上池底,滑軟的觸感像長滿青苔的石頭。我又聽到曾在戰斗中重復無數次的聲響,這是冰蝶振翅卷起暴風,只這次悶在水里,更為朦朧。睜開眼時,司嵐不見了,而我身下并非池底,是那只巨大蝴蝶的鱗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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