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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子一天天過去，天漸漸冷了起來，冬天來了。葉辰最近的表現讓曉熏他們頗為欣慰，雖然沒有特別開朗，但是也沒有像以前一樣沉默寡言。大家都盡量不去提那件事，而是繼續平淡地過著每一天，一切似乎都過去了，日子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曉熏漸漸安心下來，雖然偶爾心里還會有些許擔心，但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大家經常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希望陪伴葉辰熬過這段時光，因為時間是最好的靈藥嘛。

這天晚上洗漱后，曉熏突然莫名地對校門口賣的炸雞腿異常地渴望，簡直就像吸血鬼對血液的渴望一樣無法遏止?？纯幢恚x宿舍熄燈鎖門時間還有10分鐘，心里又大概估算了一下自己跑步最快的速度，于是咬咬牙，在白菜的謾罵聲中，不顧阻攔，毅然抓起外套向門外跑去。纏著老板挑三揀四了半天，終于挑到了兩個最大的雞腿，曉熏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外套內側的口袋里，盡量保溫，然后用飛毛腿的速度往回跑?？上怂悴蝗缣焖?，還是慢了一步，被關在了宿舍樓的大門外。曉熏高估了自己的速度，卻低估了自己愛占便宜的心，要不是挑揀了半天想買個體型大的，也許還能來得及。曉熏在大門口連敲帶嚎了半天，也沒有人出來理她。宿管阿姨似乎不在，看看表，這個時間應該是去各樓層熄燈巡邏了。唉，只能等她回來再說了，曉熏縮了縮脖子，想到又要被阿姨嘮叨半天，郁悶地嘆了口氣。又在門口站了一會，感覺風越來越大，腳也開始涼了，于是打算走動走動，暖暖身姿，就這么百無聊賴地晃到了操場上。

已經11月份了，北方的冬天即將來臨，樹木蕭索，光禿禿的沒有一片葉子，風一陣陣地刮過來，發出可怕的“嗚嗚”聲，整個校園靜悄悄的，只有干枯的樹枝在夜色中輕輕搖擺。

曉熏漫無目的地小跑著，感覺身上的溫度在逐漸下降。接著昏暗的路燈，隱約似乎看見遠處操場邊的樹下有個人影，曉熏心里一驚，不會是小偷吧？大晚上的在操場邊伺機行動嘛？想到這，趕緊閃身躲進陰影里，繼續觀察。只見那個人影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半天都沒有反應，而且看久了似乎有點眼熟。曉熏暗暗地給自己壯了壯膽，躡手躡腳地繞到人影的背后，又近距離觀察了一陣，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竟然是葉辰！

“葉辰？你怎么在這啊？你也被鎖在門外了嘛？”曉熏驚訝地說。

葉辰聞聲回頭，曉熏在那一瞬間借著月光看到他的臉上有一絲亮光閃過，好像是淚水的反光，心突然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是不是哭了？為什么會哭？他不是已經看開了嗎？曉熏感到一陣心疼。

“曉熏？你怎么會在這？怎么還不回宿舍？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比~辰說著，準備起身。

“不用不用，”曉熏慌忙阻止，“我有事耽誤了，就被鎖在門外了，現在阿姨不在，我得稍微等一會才能回去。”盡力掩飾住自己內心的慌亂，曉熏輕輕地走到葉辰身邊坐下，“要不你陪我坐會吧?！?

葉辰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兩個人就這么并肩坐在樹下，都沒再說話。沉默了良久，曉熏想說點安慰的話，可是又怕葉辰尷尬，又想起剛才他臉上的亮光，心又再次疼了起來，不禁暗暗地打量著葉辰。朦朧的月光下，葉辰靠在一棵樹干上，仰臉望著漆黑的天空，臉上的線條顯得很柔和，眼睛里卻充滿了深不見底的哀傷，嘴唇緊抿著，眉頭輕輕地皺起，一只手搭在支起的一條腿上，握成拳頭的手微微的有些顫抖。

“你怎么也在外面呀？我回來晚了被鎖在門外了，你也是嗎？”曉熏打破沉默，先開了口。

葉辰沒有回答，也沒有動，仿佛沒有聽見一樣，又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與世隔絕。要不是偶爾的風吹動他額前的劉海，曉熏真的會以為他是黑夜里的一尊雕像。

“如果你想安靜的話，那我就坐在這，不說話，讓我陪著你就行。”

2

夜深了，風越來越涼了，曉熏把半張臉都縮進了領口，時不時地給自己凍僵的雙手呵著氣。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葉辰長嘆了一口氣，終于開口了：“今天是我媽生日。”

“哦......”曉熏的心一陣緊縮，突然不知道說什么好。

“你們都聽段瀟說過我家的事了吧？”葉辰似乎突然想找個人傾訴一下，而身邊的這個女孩一直給自己一種可以信賴的溫暖感覺，于是開始幽幽地講起了自己從來沒主動跟別人提起過的往事?！拔覌寢屪詺⑵鋵嵅皇堑谝淮瘟?，她一直想死，只是前幾次都被及時發現并阻止了，這次她是鐵了心，終于成功了。從我回來后，關于事情的原委，你們一直都沒問過我，我心里明白你們三個是為我好，怕刺激我，你們的心意我都知道。”葉辰的目光投向遠方，“我爸爸當年去世的時候，我和我媽感覺世界都崩塌了，我媽承受不住打擊，從那時候起就得了抑郁癥。我們沒有什么親近的親戚可以照應，我又要上學，所以我媽就每天自己待在家里看我爸的照片。我爸是個特別厲害的人，自己的公司打理的有聲聲色，能力也很強，同時也挺注重家庭的，他工作再忙都會抽時間回來陪我們，教我聽音樂，陪我彈鋼琴，我的興趣就這么一點一點地培養出來了。他一直希望我以后能走音樂這條路，因為這是他曾經沒完成的夢想。我從小就特別崇拜我爸，覺得最棒的男子漢也就是像他那樣。他和我媽感情也特別好，好的有時候我這個當兒子的都嫉妒，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多余，呵呵?！比~辰的嘴角爬上一絲笑意，眼睛里似乎看見了過去幸福的景象，可惜卻轉瞬即逝。

“后來他就這么突然地走了，太突然了，我和我媽根本就接受不了。好好的一個人，昨天還在眼前呢，說等自己回來就打電話通知我們一起出去吃飯，轉眼間就告訴我他再也回不來了，我真的覺得老天爺特別殘忍。后來的那段時間，我每天放學回家都看見我媽抱著我爸的照片在哭，從來不出門，家里的事情她也不管了，話越來越少，人越來越陰郁。我那時候也不懂事，不會照顧人，也不知道該怎么處理，只是盲目地想逃避這些事。每天都不想回家，不想看見我媽的樣子，直到有一天，我在外面閑晃夠了回到家時，才發現我媽在衛生間割了脈。后來雖然搶救過來了，可是我媽更憂郁了，每天都悶在房間里，摟著我爸的照片，幾乎與世隔絕，死守著電話不肯離開半步，說要等我爸打電話回來叫她出去吃飯。我每天都求她開門看我一眼，可是無論我怎么說，她從來都不理我，我感覺她不要我了，想要拋棄我去陪我爸了，嫌我這個多余的兒子拖累她了。”兩顆淚珠從葉辰晶亮的眼睛里滾了下來，無聲無息地砸在了手背上，曉熏很想幫他擦掉，可是自己的淚珠也止不住地流下來，像是不想打擾葉辰好不容易打開的心扉，于是曉熏忍住沒有動，繼續靜靜地聽著。

“這些事我沒讓任何人知道，因為可笑的自尊心，讓我覺得這件事非常丟臉，我就這么一直死扛著，表面上裝的什么事都沒有，其實每天都感覺心里憋悶的快要爆炸了。直到后來隔壁班有個新轉學過來的女生，你應該聽段瀟八卦過，知道是什么事情了吧，反正她鬧得有點過分，我也想不到女生認真起來這么可怕，總之是把簡單的事情鬧大了。因為我從沒提起過我家的事情，我們班主任也不了解我媽的情況，所以就把電話打到了我家。我媽在家里以為終于等到了我爸的電話，高興的接起來，聽到的卻是班主任跟他告我的狀。我不知道他到底說的有多嚴重，反正后來我媽就來到學校狠狠地教訓了我一頓，那是她那么久以來第一次出門。我還記得她那天歇斯底里地罵我，非常激動，氣憤得臉都扭曲了。她哭著說我不務正業，丟了我爸的臉，對不起我爸，不配做我爸的兒子，還狠狠地打了我幾巴掌。后來她就好像很恨我，我一回家她就馬上躲進房間里，不想看見我，也不肯吃東西，我跟她說話她也完全沒有回應，就好像我是透明的，根本不值得她在意?！比~辰的眼淚成串地滴下來，曉熏心也壓抑得快要撕裂了，想到他才15歲就要承受這種打擊，真是讓人心疼的快要死掉了。

3

“直到那時候我才知道我媽已經病的非常嚴重了，我把她送到了專業的醫院，請了貼身看護，每天照顧她。醫生說她接受不了我爸去世的事實，無處發泄，從而把這種極端的情緒轉嫁在我身上，才會對我這種態度。她神智已經不清醒了，并且帶有自殺傾向，醫生說為了穩定我媽的病情，讓我盡量少見她，避免刺激，因為她看見我就情緒激動，不利于治療。”說著，葉辰無奈的一笑，嘴角憑添一抹苦澀，“可笑吧，自己的媽媽見了自己反而會病情加重，連相依為命的機會都不肯給我，老天爺真是玩弄人的高手。從那以后，我就只能在病房的玻璃外面偷偷的看望她，她的病情一直沒有好轉，總是想死，不知道被搶救了多少回。我看著她被綁在床上，拼命地掙扎，披頭散發，聲嘶力竭的樣子，我真不敢相信，這還是我原來的媽媽么，這還是那個疼我愛我的媽媽么。我實在受不了再看她那個樣子了，所以后來我就不再去看她，只是經常和主治醫生聯絡，了解她的病情。其實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去醫院探望她了，反而聽說她情況穩定了很多。直到最近，醫生通知我說她病情大有好轉，已經不再像以前那么暴躁了，也很久沒有自殺的行為了，所以決定讓我嘗試著去跟她溝通一下?！?

葉辰的聲音突然激動了起來，聽起來都有些顫抖了，“你知道那天我多高興嗎？好像一下子看見了希望似的，我買了好多她喜歡吃的東西去看她，去醫院的路上，我高興的手都不知道放哪了。那是我們將近一年之內的唯一一次見面，我還記得我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見我竟然還對我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多久沒見過她笑了嗎？等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時，她竟然沒有發作，反而還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叫我一聲兒子，又跟我說了幾句話，還問我最近過的好不好。我高興得不得了，握著她的手聊了好多好多，我告訴她這一年來我有多么想她，還告訴他我最近一直很努力地學習和練唱，后來我們還約好等到今天去給她過生日，我會帶著她最喜歡吃的蛋糕去看她......我那天真的好高興，一直期待著她生日那天到來，我還充滿了信心，以為她總有一天會恢復健康的。”

葉辰的眸子突然間黯淡了下去，聲音里摻雜著哭腔，聽起來讓人感到撕心裂肺的悲傷，“誰知道那天我突然接到電話，醫生說她在身體檢查過程中，趁大家不注意，突然自己從窗口跳了下去......誰都沒防備，誰都沒想到她怎么會突然又去尋死。曉熏，你說她這段時間的安定是不是都是裝出來的？她是不是處心積慮地假裝接受我，讓人放松警惕，好讓她找到機會去和我爸相聚？你說她叫我兒子是不是裝出來的，摸我的臉是不是也是裝出來的，她和我約好過生日是不是都是騙我的......她就這么恨我嗎......”葉辰已經哽咽地說不出話來了，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胸腔劇烈地起伏著，大顆大顆的眼淚不停地從他漂亮的眼睛里流出來，大聲地宣泄著自己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