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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蓉子的具體身份,李思渾也有點兒模糊。
他也沒推卸責任給底下的人,雖然這不是他親自操辦,只是就事論事說:“哥。她是個女的,又不在編,找不來相應的戰友照料呀。這不怪底下人,還是咱特意作了安排,要是她是男的,還不一定能不能住這兒,說不定就給安排到營帳里了。”
狄阿鳥哂道:“屁話。她要是男的,普通士兵,有軍醫帳安置,就算條件不好,安排到營房,也是件好事,有人可以照料,她一個女人,何況還不是普通士兵,找間不錯的房子,安排住下就不管了?”
于蓉子嫵媚地笑了一笑,輕拂一下發梢,輕輕地說:“大王。沒事。他們是真有難處。您不知道,一連找到的都是男郎中,我還不覺得有什么,他們就都著急呢,說,不行,不行,怎么能讓男的看身子呢,就給我擋回去了,最后找了個產婆,隔個簾子,郎中在外面指揮,產婆在里頭包扎。”
她輕聲說:“按說他們之中還有草原人,卻都能這么想,奴家心里覺得很受尊重呢。”
狄阿鳥這就給李思渾說:“問問有沒有官窯,如果有,要些女的過來,好生伺候著,如果沒有,多帶些錢,雇些良家的女子……你就想著。”
他本來想找個參考的標準,發現東夏還沒有什么標準待遇,自己受了傷,膀子上一扎,脫光了胳膊,就回大營里坐著了,至于那些將軍們,男人本色,只要殘不了,還能動,也都差不多。
無奈之下,他只好拿朝廷上面的官員參考:“朝廷那些中郎將們受傷該享受的待遇,作為參考。”
他等著李思渾出去安排,反過來又安慰于蓉子:“這不是因為你是女的,受到了優待。而是因為你是暗衙的大都鑒。參考靖康朝廷的標準,起碼要三品以上,薄待了你,孤心里也不是滋味。”
這么說完,他想了一下,又說:“等東夏立國之后,暗衙的待遇標準也不能草率,暗衙的人什么時候洗白,怎么洗白,怎樣接受爵位俸祿,立什么樣的功勞能得到爵位俸祿,可都不算小事情。”
他總愛把這些小事情上升到國政,又參考李多財的經歷,總結說:“之前在中原接觸他們的暗衙,大多是招收一些雞鳴狗盜之輩,特別是底層的人,有的長時間隱藏在百姓中,領了點微不足道的薪資,掛個名作為不被人欺負的靠山,平日不作訓練,也沒有相應的升遷,素質極為低下,等用到的時候,上司便靠不光明的暴力脅迫進行統御,時而還滅個口,這就非常不好,他們竟然不知道,暗衙應該是和斥候同等重要的角色。”
于蓉子卻幽幽地說:“在奴家心里,這些其實都是小事情。奴家自從跟隨主人,就走上了一條光明大道,不再是以前*的江湖女俠……只要是為主人,做什么樣的事奴都樂意。”她慢慢地笑了,有點慵懶,有點滿足。
狄阿鳥卻打斷她的憧憬,生硬地說:“不。我想好了,你必須有一個明面上的身份,這樣你才能享用自己的功勛。但你又是女人,怎么才能體現你的功勛呢?對了,那個納蘭山都我了解,安分,老實,據納蘭容信說,他還讀過書,是少有的游牧人中的讀書人,既然你為了掩蓋身份,嫁給了他,他又沒有任何污點,一心對你,那就假戲真做。孤把你的功勛轉嫁給他,這一次,你立下大功,孤讓人評定你的功勛,然后讓他受領,你就好好通過他,享受你作為女主人的權力吧。你也年齡不小了吧,給他生個孩子,作為你生命的延續,將來老年時候的依托。”
于蓉子低下頭,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滑落下去。繼而,她慢慢地抬起頭,迷離地說:“奴家聽您的。”
狄阿鳥滿意地點了點頭,說:“你等著。等孤物色到合適接替你的人選,就給你致仕,到時你要錢有錢,要地有地,要品秩有品秩,整天和一群沒事的娘們一起下下棋,跳跳舞,滿世界尋樂吧。”
于蓉子爛漫一笑,扯著狄阿鳥的手晃兩下,又發覺自己忘形了,連忙丟開,自言自語說:“那奴家不也成大家閨秀了?”緊接著,她想起了自己還沒有完成的工作,問:“派去接應劉裕那兒自己人的人還沒消息,奴家身邊的人全死了……又有傷躺在這里,不知道有沒有傳回行營暗衙處?”
狄阿鳥點了點頭,說:“是呀。該有消息傳回來了,孤回去問問,你好好在此修養,伺候你的人一會兒就站滿你的房間了。”
于蓉子突然囈語,要求說:“大王。你先別走。您都不看一下奴家身上的傷?”
狄阿鳥遲疑一下。還來不及說話,就見她笑瞇瞇著,猛地把被子掀開,衣襟一拉,露出大片的粉嫩。
狄阿鳥都沒能注意到傷口在哪,連忙讓她趕緊拉上,自己則移步向外走去。是得趕緊問一下,要是派到劉裕那兒的王本若遇到危險,自己就損失巨大了。
回到行營,到軍情處一問暗衙的書貼,卻還沒消息傳回來,倒是有人發來一則讓狄阿鳥感興趣的消息,就在昨天夜里,朝廷派遣一支軍隊,駐扎到銀川附近。放在狄阿鳥眼里,意圖就一目了然了。
原來朝廷料到自己和劉裕之間會有斗爭,趕來接手勝利的果實,等著自己剪除劉裕勢力的時機,跑來進駐銀川。
看來有個步驟要提前。
想到提前步驟,狄阿鳥不免感到幾分頭疼。王本還沒有回來,適合出使的人選不多,之前那次派遣梁大壯,如果不是當時的情況微妙,劉裕貪婪作祟,說不定三個人就變成了六段,被人給抬回來。
再三考慮,斟酌不出人選。
他只好召集眾將進行商議,希望眾人能夠舉薦出合適的人。
眾人對他的召見已經習以為常,神速聚集到他帳下,只是對于使者人選卻沒有自覺,尤其是梁大壯出使完那么一吹噓,這些將領對天高地厚開始模糊,他覺得他行,他覺得他也行,自告奮勇,毛遂自薦,拍著自己的胸脯,列舉一兩件自己引為為傲的事情,攪合得像爭搶個美女回家鬼混。
這縱橫開闔,分析天下形勢,怎么可能與以往立下的戰功有關系?
功勞一陣表,狄阿鳥一陣失望。
他咳好幾聲,把幾個叫囂最厲害的聲音壓下去,要求說:“孤這會兒見你們沒有自知之明就心煩,這份功勞不那么好拿,能不能具體分析一回,說出個所以然的……降低一下標準,不問你們怎么使手段,誰能知道議和目的,孤就準予考慮。好吧,孤聽一聽,看看誰能說出孤的心聲。”
這一說,梁大壯第一個怯了,問:“這一次不再安排怎么去干呀。”
狄阿鳥冷笑了,怒道:“上次只是讓你帶個話,送封書信,表現好壞,干系不大。這一次,則需要連縱和連橫之術,和談過程瞬息萬變,孤跟著你們呀,要是孤跟著你們去,還要你們去干什么?”
一群將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成了悶口葫蘆。
吳班撫額考慮著,他也左右排除,覺得除了幾個高參之外,怕也只有自己能夠勉力一試。只是狄阿鳥擺明了要試大伙,他也沒有先站出來,尋思著,往下邊看著,眼看眾將一臉黑線,想必是站不出個人分析大勢,對議和做到心中有數,便悄悄往前邁了一步。一步剛剛邁出,聽到一個脆脆的聲音“阿哥。何須勞煩眾將軍。阿弟不才,愿意一試”,定眼一看,納蘭容信一臉從容,向前后左右眾人拱一拱手,走了出來。
狄阿鳥大喜。
他倒沒有讓納蘭容信出使的打算,但納蘭容信若能說出個所以然,那自然是讓他這個阿哥意外而且高興的事。但他還是一本正經地回絕說:“阿信。在諸位長輩面前,哪有你胡亂說話的份?說不出所以然,會讓人笑話。”
納蘭容信卻道:“阿哥不是說只要能暢言議和目的就可以出使嗎?各位阿哥都已經戰功赫赫,阿弟卻仍無尺寸之功勞,怎么也得容阿弟建一二功勞。”
狄阿鳥這才半推半就:“那好吧。說不出個所以然,阿哥可要你好看。”
納蘭容信這就上前一步說:“阿哥說到議和,阿弟覺得可行。首先,可以與納蘭明秀議和,乃是看準納蘭明秀勞而無功。不要說他拉來眾多的盟友,勞而無獲,難以交代,單單說他自己,一戰死傷眾多,求糧食、食鹽、布帛過冬,輕騎奔襲千里之外,補給定然困難,說不定對峙下去,家都再回不去。”
眾人哈哈大笑。
很多人大聲贊同,紛紛說:“阿信寶特說的有道理呀,那就別讓他回去了……與他議和,高抬他了。”
納蘭容信得意一笑,淡淡地說:“不然。”
他娓娓地說:“說他回不去,是說他困頓,但人家未必回不去,而且一旦真的困頓到沒有軍糧的地步,他就被逼著向咱們東夏下手,而且一旦到了冬季,更會瘋狂襲擾。湟西的百姓剛剛安頓,我們與他議和,能換來一個冬季的平靜,借以安定湟西……”
狄阿鳥在人群中搜尋,發現眾將都若有所思,唯有納蘭山雄面帶微笑,正捻須而笑,似乎早已知曉,他突然一陣不快,感覺納蘭山雄或納蘭山雄的謀士在背后支了招,至于為什么支招,肯定是不忍心看到納蘭明秀分崩離析,借自己阿弟的口,再向自己作建議。
不過所分析的事實倒讓他有點意動。
他點了點頭,觀察著納蘭山雄,說:“阿信呀。你要知道,納蘭明秀可不好養熟,孤可不想這么快與納蘭明秀議和。我看你議和的對象都弄錯了吧。”
果然,他看到納蘭山雄愣了下。
這一刻,他內心中自有分寸,就又說:“你是和你養父一樣,不愿意看到納蘭氏的一支走投無路吧。也好。阿哥理解你。你若是能說個所以然來,阿哥聽著有道理,就按你的意思辦,一是替你還納蘭部的情,二是不讓納蘭老族長為難,全你的孝道。”
納蘭容信平靜地問:“阿哥和劉裕議和,不得先跟納蘭明秀議和嗎?”
狄阿鳥打斷掉,問:“你們都是怎么認為的?納蘭大族長,你說說看?”
納蘭山雄沉吟一下說:“應該沒有關系吧?”
他又想了一下,說:“大王說議和,不是和納蘭明秀議和,是要和劉裕議和呀。和劉裕議和?哦。是讓他割讓定城,以現在的情形看,有割讓的可能。”
納蘭容信踏前一步,回轉身軀說:“不。阿父。你錯了。要想和劉裕議和,必先與納蘭明秀議和。難不成我們與劉裕議和所接受的條件是和他一起打敗納蘭明秀嗎?這不對。以小子看,要先于納蘭明秀議和,抓住他困頓不能再戰,無法過冬的略勢,答應他部分條件,與他議和,然后趁現在雙方對峙的形勢,威逼劉裕進行議和,那么劉裕不和不行,不和就是他滅亡,任何條件可隨我阿哥任意來開。”
這一回,狄阿鳥真的動容了。
再看看納蘭山雄,也似乎頗出意料。
狄阿鳥肯定,這一折確實是納蘭容信自己想的,與納蘭山雄沒有關系,納蘭山雄只在乎納蘭部納蘭明秀那一支,希望自己能夠給條活路,這才符合心態,自己的阿弟還是有著自己的看法和主張的。
他同意說:“就這么辦。”與此同時,他開始給出具體的議和條件和底線:“先與納蘭明秀議和。納蘭明秀現在需要糧食,需要部眾的家眷。這些可以滿足,一旦出使,你向他要求如下,一,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哪怕是孤白送的,他需要將大量的車輛運送到奄馬河支流上游的背面,給他的糧食作為勞務費;二,孤可以給他大量部眾的家眷,但是遵循一條原則,那就是交換,他陣營里,特別是錚別格兒帶去的人中有一些是擁護孤的,不惜代價,一定要回來的,他不能阻撓……那么孤這兒自愿北去的家眷,孤也敞開放行。這叫人各有志,不能讓跟隨雙方的人從此骨肉分離。”略作遲疑,他又宣布說:“和劉裕的和談很簡單,劉裕必須稱臣納貢,割讓奄馬河以東的土地,沒任何回旋的余地。孤相信他是個聰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