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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容信半晌沒有吭聲,好像已經陷入到深深的回憶中去。
過了一會兒,他說:“那時我還小,你說的這些事情我都不大清楚,只覺得阿哥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阿舅是有野心的,不然他也不會把我送給納蘭山雄做養子,這顯然是他想插手族權呀。而且現在也太過活躍,阿父阻攔他,還被他羞辱得昏了過去,誰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呀。難道你認為他是在為了你么?阿父都親口給我說他野心漸漸大了,讓我離他遠一點。”他淡淡地說:“這些年他挺照顧我,在一個無父無母無依靠的孩子身上,真的算好的了,只是我與阿莫思不合,讓他為難。有空我得去勸勸阿鳥阿哥,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再還原出來,并沒有太大的意義。不過,也得讓他不要得意忘形,該讓他清醒就讓他清醒清醒。”
狄阿孝想給他說,阿舅想扶持自己的事情,也想給他說,野心也許有,卻也有為自己的成分,卻沒說,只是不依不撓地追究當年,輕輕地說:“怎么能說沒有意義。這是要清楚咱們的阿弟是怎么死的,這樣能知道咱們的嬸娘是不是殺死阿弟的兇手呀……我相信阿舅,覺著阿鳥是過分狐疑了,但只有陳年舊事的真相追查下去,才能回答人心頭的疑問。”
納蘭容信苦笑說:“如果真相揭開,兩位長輩中終有一個坐實,你又能怎么樣呢?”
狄阿孝也不知道,但他覺得阿哥應該知道,不然狄阿鳥也不會試圖揭露事情的真相,盡管前提是阿哥想把三嬸的嫌疑坐實到阿舅身上,但是真相的追查,最終不一定會是誰認為什么樣就是什么樣。
兩兄弟從這個話題入手,講了很多不在一起的歲月,和對對方的思念,最后都是眼淚斑斑。
最后,他們統一于一句話:阿舅是二人的阿舅,也是阿媽那邊所剩的最親的人了。
太陽在天空中移轉,當他們醒悟到要安排接人的事情,召集起高奴舊部時,錚別格兒已經做好了準備,還為之安排了營地,派的人來給他們說,要一道去接。雖然錚別格兒見過撒力罕,利用了別乞,這時卻風平浪靜,平靜得不驚起一絲浪花,該準備的,該通知的人一個不少。
兄弟二人帶上高奴舊部趕到,錚別格兒已經匯集了一支龐大的迎接隊伍。
許多人,兩人根本不知道是什么關系,反正都在了,擺開儀仗,穿著盛裝,臉上帶著笑容,造出巨大的聲勢。
眼看已經到了半中午,狄阿孝他們也來了,隊伍便綿延出發。
到了汾水畔邊的蘭村山口,博小鹿一行沿著汾水到來。
狄阿鳥派出博小鹿去接狄阿孝的家眷,已經做過最壞打算,只不過拓跋氏欲先取雕陰,眼看偷襲雕陰不成,才改為切斷道路,進攻高奴,征兆被留守高奴的將領澤兒忽提前察覺到,澤兒忽是夏侯武律的貼身衛士,雖非大將之才,卻忠心不二,眼看拓跋氏已經切斷前往關中的聯絡,不敢自作主張,只好請示主母秦悅鳴。
這樣請示在草原上十分常見。
草原上戰爭突發,男主人不在,女主人需要做主,但對于秦悅鳴來說,卻是一個極大的考驗。
她自幼成長于宗室,學的都是女巧,一輩子的念想都難越過相夫教子的界限,好在不是小家族出身,也自幼飽讀詩書,耳濡目染了一些,不短見識,便不許澤兒忽秘而不宣,反而讓召集高奴士紳,宣布說:“因為拓跋氏的挑撥,將軍將諸位的子弟帶走,向朝廷用兵,以致血肉拋灑,生死不明,眼下可以看得出來,是將軍中了拓跋氏的奸計。他們不但慫恿我們向朝廷開戰,卻又打算漁翁得利,趁人之危。妾身知道諸位都是豪杰,心存受妾夫君挾裹之心,不愿附之,然妾身出自宗室,寧愿合家斷頭,不肯便宜韃虜,致使諸君淪陷,望此危難之際,得諸位之善,一起放棄郡城,回歸中原……”
她不以高奴狼主之身稱呼狄阿孝,而且還將朝廷所賜而狄阿孝棄而不用的節度將軍搬出來,挑明自己的郡主身份,高舉宗室文碟,動之以情,說自己夫婦寧愿被朝廷殺掉,也不愿意讓人淪陷在異族的鐵蹄之下,再加上狄阿孝挾裹走郡中子弟,士紳本身都在賊船上,無不動容。
他們湊出軍隊,積極備戰。
正巧博小鹿得到史千斤之助,沖過敵人的封鎖,抵達高奴。
秦悅鳴認博小鹿,諸事讓澤兒忽與之共商。
商量的結果就是聯絡史千斤向南突圍,盡量在史千斤、王志的軍隊接應下南遷,抵達雕陰后,再抽出自己人的家眷,過王河,走汾水,并肯定沿路關節上沒有問題,必要時也可以讓史千斤派兵護送。
這時,拓跋氏已經布下天羅地網。
他們唯一疏漏的地方就是料敵不足,認為雕陰空虛,卻沒想到史千斤殺了回來,他們認為高奴空虛,而且各族混雜,缺少丁壯,一股可下,卻沒想到秦悅鳴一介女流,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而博小鹿一行的到來雖然人數不多,帶的多是健牛,這些犍牛本身就身經百戰,又受狄阿鳥選拔,帶在身邊日日集訓,軍事素養極強,可以將一團散沙迅速組織起來。
當時全郡空前凝聚。
他們一開始就組織出幾波上百人的馬隊,主動出擊,給出兵力充足的假象,借以推遲拓跋氏的進軍計劃,換來民眾的聚集和組織,然后又給出一個假象,就是向*圍,前往銀川和下郡。
得益于幾位優秀將領的指揮,多次小規模的戰斗中,讓拓跋氏的將領拓跋統萬誤判為郡中留有狄阿孝的主力,人數起碼在三千到五千人。而更為戲劇化的是,因為民眾太多,組織不利,很多人自發地向南遷徙,拓跋統萬根據情況判斷,向南突圍是假象,向*圍才是真的,因為南邊發現大量的百姓,東邊發現的都是軍隊,于是認為高奴的將領驅趕百姓向南吸引自己的注意力,急于建功的他,有針對地放棄南面的攔截,糾集重兵攔截向東。
于是,成群、成群的軍民花費極小的代價就穿過了拓跋氏的封鎖;而博小鹿率領向東的馬隊,趁南面的軍隊緊急調動的慌亂掉頭,正面破擊之后,且戰且退,成功斷后。
惱羞成怒的拓跋統萬揮兵追擊,在史千斤的接應下又吃了個大虧,無奈之下只好掉頭,冒稱戰敗上萬高奴守軍,拔了高奴,只有殘兵敗將突破自己的包圍,逃到了雕陰,去向他的朝廷交代。
得益于秦悅鳴的正確主張和出奇信任,損失相對要小得多。
高奴百姓以及史千斤的部下們對之愛戴空前,甚至忘記狄阿孝對他們的奴役,朝廷聽到她身世的傳聞,派人調查,卻都被高奴軍民給阻攔在外,王志也不好說什么,再說,揪出點什么對他也沒有用處,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任史千斤派兵護送上千家眷往東去了。
一路上,博小鹿也對這位阿嫂敬畏有加,每有主張,必先讓人稟報,置辦用具,規格奇高,甚至不顧戰亂,跟身旁的人說:“阿嫂為人特別像阿渾的姐姐,對人仁愛,關鍵時英聰果斷,就是身體太多文弱許多,你們要是照料不好,生了病,我有何面目見阿孝阿哥。”
但秦悅鳴心懷太多的不安,她只知道自幼讀書,偶爾讀到過軍隊里的將領讓人效命的辦法,眼看情形如此,除了日夜流淚,卻不肯過半點錦衣玉食的生活,可口的飯菜必先授于身畔武士,每日扎營,定抱著嬰孩,領著女兒,讓人帶著看一圈,但凡看到受傷的便去裹傷,見到衣裳單薄的,就遞出自己的狐裘,是日日消瘦,眼看著快要到了,心情一放縱,竟染了些風寒。
眾人自覺受她恩惠,均倍感沉重,尤其是身邊女婢,流淚涕零,深夜祈求上蒼,盼她好轉。
因為中午要到了,而到了,狄阿鳥身邊有李言聞的弟子,博小鹿才不那么擔心,隨著行進的腳步,迎接的隊伍在前面出現,他心里猛地一松,竟然在馬上晃了一晃,無端地笑個夠嗆。
看了旁邊一眼投奔過來的沒藏黑虎兒和劉公明,他大聲宣布說:“阿哥如果知道你們來,一定很高興。”
黑虎兒本來無姓,自稱沒藏,而今已經改為姓狄,嘿然一笑,說:“主人以前說要給我蓋房子,娶媳婦。”
接到他們一行,計劃就順利了一大半。
聽說狄阿鳥去與朝廷的皇族相會宴飲,自己只要開口,親外甥怎好拒絕自己家眷留居營地的提議?
錚格別兒沾沾自喜。
便是他內心有些激動的時候,發現部分隊伍開始騷動了。
就在一瞬間,狄阿孝的軍隊像奔騰的王河,很多都淚流滿面朝他們的家眷奔馳過去,原野的上空,對親人的呼喊像是一波一波吵雜的浪花涌現。
便在這驚濤之中,錚別格兒注意到穆二虎。
穆二虎也心情激動,帶著兄弟奔過去,卻發現這些家眷全是狄阿孝嫡系的家眷,本來他按捺不住,現在卻手足冰涼,只希望這些家眷把自己的家眷淹沒掉了,自己細細走一遍,能夠找得到。
轉了一遍又一遍,五郎都哭喊開了,卻無音信。
他光棍半生,好不容易混個媳婦,肚子里都有了孩子,卻沒見著,更不要說老五更鬧心,咧咧著呼嚎,腦袋里頓時嗡嗡作響,一口氣沖到博小鹿跟前,大聲責問:“我和我們老五的家眷呢,你沒去接么?”
博小鹿正忙著讓人別一窩蜂亂轉,扭過頭看是他,愕然道:“你問我要家眷?”
穆二虎上去就拽他,大聲說:“我不問你要向誰要?我不找你找誰要?”
博小鹿大怒,用馬鞭棍別過他伸過去的手掌:“我欠你家眷么?”
他是狄阿鳥派去接狄阿孝家眷的,雖然運氣好,組織百姓突圍,然而到了雕陰,北地人的家眷就不走了,只有這些狄阿孝帶出來的游牧騎兵的家眷才趕車駕馬跟隨著過來,他穆二虎的家眷在不在里頭,與自己有何關系?
他鼻腔里都是冷笑。你以為自己是老幾?
老子臨危受命,組織全城遷徙,對眾人有恩,說不定救活的就有你的親族,你不來感謝老子,上來找老子討要家眷,你當老子專門去接你的家眷?
這么多跟著阿孝阿哥的人,我一個一個都記得么?一個一個專門去接么?你家眷比阿哥的寶眷還重要么?
場面太忙,太亂,人不見家眷會失心瘋,何必一般見識?
博小鹿強忍住怒氣,打了個轉轉去維持秩序,護衛好秦悅鳴的馬車,帶著他們馳到矜持不動的狄阿孝他們面前,卻沒想到掉頭不一會,穆二虎竟然追上,自馬后面一抓,抓上他的披風就往后拽。博小鹿一不小心,戰馬立了一人多高,才沒有從馬背上掉下來。
此刻,一股戾氣再難收住,他不等馬蹄再次落下,就松了披風的活扣,扭身一鞭,正中穆二虎面門。
穆二虎慘叫一聲,捂住了臉……博小鹿卻不肯罷休,“噌”一聲,把馬刀抽了出來,狄黑虎早先也因為穆二虎與狄阿鳥起過沖突心生厭惡,而今姓了狄,與博小鹿是親戚,登時解下自己的雙錘。
要不是秦悅鳴掀開簾子,脆叫了一聲:“住手。”立刻就是血濺當場的局面。
博小鹿再一次收住怒火,持刀一指,沉如墨色道:“穆二虎,別給你臉你不要臉。阿哥念在曾與你相熟,厚待你幾分,卻并不是你立了功勞,忠誠于他,我卻是阿哥的阿弟,身份比你高貴十倍百倍,得教你懂點規矩。”
他見狄阿孝他們已經騎馬來了,便吐了一口吐沫,挪馬相移,立在一側。
錚別格兒是長輩,驅馬先到,他一直在注意著穆二虎,此時微微一笑……上次他便當過穆二虎的面說過不該說的話,此時心思奇妙,笑言道:“穆兄弟是怎么了。有何話不妨給我講?”
穆二虎松開雙手,鞭痕正中額頭,皮開肉綻,幾乎深達半寸。
他惡狠狠地用兩眼剜了下博小鹿,卻是打算調轉馬頭走的。
錚別格兒一個眼色,小骨朵上去一探身,挽住他的韁繩,說:“壯士慢走,我阿爸替你管教他。”
博小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朝錚別格兒看去,見狄阿孝在一旁,才不發作,只是說:“于私,我是阿哥的阿弟,于公,我戰功累累,是東夏大將,無須誰來管教,阿孝阿哥既然在,我看在阿哥的面子不計較。”
納蘭容信卻奔到博小鹿跟前,笑著說:“我看他拽你披風,你回手給了他一鞭,也等于扯平。既然阿舅為他說話,你這也就算了。”
博小鹿才無心計較這些呢。
他連忙下馬,幫納蘭容信挽住馬韁,往車里一指:“容信。咱們的阿嫂接到了,你信不信,全是我的功勞。”
納蘭容信下馬,朝他肩膀上搗了一記,笑著說:“阿哥派你。我還因為你年齡小擔心呢。”
狄阿孝是最后下馬的。
納蘭容信卻不等他,眼看秦悅鳴的侍女卷簾放下個孩子,自己抱一個下來,秦悅鳴也扶著車沿,準備下來,慌忙上去扶了一下,然后抱住狄阿孝的女兒,喜色收不住地說:“阿嫂。我是阿孝同父同母的胞弟阿信,您的親阿弟,阿嫂,見過阿嫂……”
他發現秦悅鳴在打量自己,也忍不住打量一下,見阿嫂一頭柔順的頭發披在肩上,入秋卻穿了件滾邊青緞皮裘,臉色有點蒼白,腳步款款,卻略微發抖,連忙問:“是不是鞍馬勞頓,吃了風寒?”
這么一說,博小鹿一手掌按自己腦門上了。
狄阿孝下了馬,目光柔軟地望著妻子兒女,胸中也自是情不自禁,然而女兒被阿弟拽上,兒子揮舞手爪,又哭又叫又蹬腿,妻子嘴唇顫抖地望著自己,嘴竟然一扁,兩串眼淚就要下來,終是克制著自己,筆直站著,給她點了點頭。
秦悅鳴卻“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狄阿孝心里也不免發酸,慢吞吞地說:“你別哭。都過去了。臉色不好,再一哭,病了。”他忽然記起阿舅,一扭頭,見錚別格兒別過馬頭去寬慰穆二虎,喊了一聲:“阿舅。”接著回過頭給秦悅鳴說:“這是我們的阿舅,我阿媽的哥哥。”緊接著又說:“阿鳥阿哥去見皇帝的兒子了,事先約定,沒能來接你,你就先和我拜見一下阿舅吧。”
錚別格兒這才回來,仔細地打量秦悅鳴,震驚于秦悅鳴的容貌,口中不禁念叨:“嗯。美。阿孝。你娶的女人會讓表兄弟們羨慕的。真美。”
秦悅鳴卻有點避他直勾勾的目光,連忙掛起紗巾,行拜禮說:“狄秦氏見過舅舅,舅舅安好。”
博小鹿見錚別格兒就那樣坐在馬上,用馬鞭敲著馬靴,半彎著腰,極是無禮,不滿地“哼”了一聲。
哼聲大概驚動了錚別格兒。
他連忙收回發直的眼神,張開雙臂說:“我的大帳已經裝滿了美酒佳肴,為我外甥的妻子敞開,我在這里迎接你們的到來,邀請你們前去赴宴。”
很多人開始為宴會歡呼,他便強調說:“奏樂。”
二十幾人的樂隊排成兩排,開始悠揚地奏鳴。
太陽一點一點地往天空正中移動。
正午。
狄阿鳥也到了秦應準備的宴席。
對于狄阿鳥約見自己的事情,秦應不敢瞞過秦綱。
也正是出于秦綱的授意,他才敢出城敘見,在一處皇莊擺開宴席,宴飲招待,主要用意自然是相互試探,免得狄阿鳥突轉念頭,甚至還準備在合適時交代秦綱準備好的政治伏筆,表示自己有心在東夏方便的時候造訪東夏,說如果將來朝廷派人到北方去,自己很愿意到東夏走一走看一看。
狄阿鳥卻做足要走的姿態,饋贈一些離別的禮物,不但有十幾匹汗血血統的駿馬,有駱駝,天鵝,海東青,馬鹿,有虎皮,黑熊皮,熊膽,麝香囊,數百年的人參,還有一對金錢豹,一對斑斕巨蟒和幾頭俘虜來的大象。隨人是一道、一道地送遣至前,畢恭畢敬,漸漸令秦應意動。
秦應也有所準備,百壇好酒,上等茶葉,數匹絲綢,這會兒覺得自己的饋贈狄阿鳥不但見過而且熟悉,而狄阿鳥送來的,比方說馬鹿,中原俗稱的四不像,屬于稀世之物,于是有些拿不出手。
末了,狄阿鳥讓人把數十口大箱子抬至宴席跟前,神色淡然說:“當年皇帝陛下復立先主為皇太弟,欲以穩定天下,而今天下穩固,先主請廢,太子塵埃落定,孤念及先主的生活,愿托殿下不避忌諱,將一些俗物轉交,也算是臣下的一點心意。這只是一些錢,一些土特產,殿下可以一一開箱查驗。若是先主身邊缺少人手使喚,孤亦可從東夏遣奴仆侍奉,還請恩準。”
秦應沒想到狄阿鳥仍不忘秦汾,吃驚道:“夏王竟仍念念不忘,可謂忠厚。”
狄阿鳥嘆息道:“殿下勿怪,如今天下已定,孤萬不會忤逆上天,別作企圖,僅憐惜舊主而已,還望成全。”
轉交的事,秦應頗為踟躕。
他想回復說待自己請示父皇再作安排,借以推脫,卻是說不出口,人家托你轉接些東西,你都厘清,未免失了真心,有趨利避害之嫌,轉念一想,也沒有太大的害處,或者有害處,只是自己還沒想到。狄阿鳥見他猶豫,連忙說:“殿下若為難,可轉呈皇帝陛下,若皇帝陛下覺得沒什么,再轉交也無不可。”
秦應苦笑,心道:“要真這么做了,豈不是要父皇難看?”
他只好同意說:“定當轉交。”
狄阿鳥這又與他計劃了一下撤走的時間安排,末了才與他接連暢飲,表示說:“皇家厚恩。孤豈敢忘懷?君臣之信,孤豈敢違?中原雖富足,豈敢戈禍父老?孤愿為朝廷永鎮北疆,無它,皆為雍人爾。作非你我,百年后并合一統,我雍人縱橫大漠矣。還請皇帝陛下和殿下清楚孤之志向,不圖王霸,唯依枕帝國,北向紓解游牧之害,為朝廷輸送戰馬,換以食糧、布帛,如此百年,如此之身心,可得容乎?”
秦應肅然感懷,似乎第一次看清面前的人,整容施禮,有感而言:“北地苦寒,不適耕作,難聚生養,難遷人口,游牧人向來以殺戮為耕作,雖在興盛之朝多作臣服,朝貢來京,卻無所約束,時叛時亂,用兵討之,亦不能免。北方,實為中原無力著手之地。若夏王解此大害,必將名垂千古。”
午后宴飲結束,秦應留狄阿鳥不住,又已經得到想要得到的試探,甚至更多,包括知道狄阿鳥流露出來的,未來不會威脅朝廷的最可靠保證:依枕帝國,北上大漠;便也匆匆離開皇莊,向秦綱作說明。
秦綱相信狄阿鳥的結盟之心,狄阿鳥所在的地方決定他的可信度,北方大漠的游牧襲擾不說,東西方均有強敵,他如果能依靠上中原朝廷,背后就是安全的,而且還能得到人口,耕地,糧食,布帛,除非他解除各個威脅,一統大漠,否則以他的行事,以他對情況的判斷,定然會做朝廷堅定的盟友。
如果說別人不一定會。
但他肯定會做朝廷的盟友,因為他已經從交換中得到了甜頭,因為他客居中原很久,他的班底,其實多半都是中原的破落武士。
有了他這個盟友,北方的威脅消除,朝廷定可發展生產,穩定河南(通天河以南),訓練軍隊,到時先對付拓跋巍巍,再圖西慶。
一旦順利覆滅這些敵國,數萬里疆域,數百萬軍隊,舉手可滅他東夏……他所說為雍人開拓疆土,倒也不假。
只是這個過程,當真如他所說要上百年么?
不一定。
他定然不知道通天河以南的富庶,最近朝廷的改觀,幾乎全賴南方的米糧和收入,若非沒有像樣的運河,則朝廷已更進一步復蘇。
有這顆定心丸,秦綱也覺得狄阿鳥可愛多了。
他聽秦應反應他互贈的禮物大為不及,就又從內庭中撥出財物,讓人頒旨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