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鼎當當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本來狄阿鳥在中原的土地上詐完中原朝廷,反過來又利用各部對地理的不熟,對上國的畏懼以及戰敗后的膽怯進行消弱乃至編簽,已經讓他覺得匪夷所思了,他已經是日日提心,夜夜吊膽,好在目前還算順利,計劃進行得好好的,不想狄阿鳥還嫌不夠,又橫生枝節……萬一功敗垂成呢?
他只好反復提出自己對事態的擔憂,狄阿鳥卻也想在推理中反復論斷過程。
事發突然,并沒有安排接待的處所,走出營圍,到了略微開闊一些的地方,秋天的冷風就開始順了脊背往上卷,把人吹得亂發飛舞。
大撥的人都已經來了,有點瑟瑟地站著,眼看他倆還在低聲交流,一前一后走了過來,目光全部聚集到納蘭山雄身上。
納蘭山雄只好無可奈何地苦笑。
狄阿鳥確實抓住了納蘭山雄這個人。
納蘭山雄是聯盟的首領,用一生謹慎還不足以描述,同樣也有奸詐兇殘的一面,但是多年有賴夏侯氏貿易的過程中,受到雍族習俗的影響,使他看到自己的身后事,幾個嫡子夭折,沒有信得過的繼承人,以他自己對草原習俗的了解,一旦他死去,幾個幼小的、孱弱的兒子會被當成繼任者的威脅,自己的妻子會被繼任者娶走,一大堆的女兒無人照拂……而狄阿鳥可以讓他對這一切安心。
他知道狄阿鳥抓住了自己的心理,但是他偏偏抵御不了誘惑。
離鄰居近了,鄰居家的事就看得多。中原的王公大臣就沒有太多擔心,為什么?因為他們政體穩固,朝廷為他們,為他們后續的繼承人提供著保障,他們有錢財,有利益團體,爵位可以世襲,子孫可以依靠祖蔭入仕,現在納蘭部的情況在那擺著,納入東夏國已經勢在必行,要么尸山血海,最后還是不免并入;要么自己就是丞相,子孫全有了保障,部民還會得到富足,被分到糧食、草場和土地。
所以,他不得不屈服。納蘭部的人口不少,占據的人口比例很大,整個黨那人的人口比例更大,狄阿鳥成為國王,承諾以人口比例入選官員,狄阿鳥他本人是不是黨那人不重要,這還是黨那人的國度,起碼是共掌的國度,其中又不缺乏自己的利益,如此一來,抵觸的情緒就少。
他也明白,狄阿鳥厚待他,是建立在他有用,能夠號召起納蘭部乃至黨那人的基礎上,自己也絕對不能只為了取悅他狄阿鳥,脫離族人,否則分量大減。
現在這么一編簽,首領們紛紛找到他,他自然不愿出頭阻撓,然而往這一站,被眾人目光聚集,狄阿鳥略帶意外看著,甚是不自在,好在他一路上打好腹稿,脫口就說:“大王。伯克們有事向您反映?!?
在他意料中,他這么一說,情等著別人開口。
沒想到在狄阿鳥的積威之下,眾人頓時鴉雀無聲,誰也不出頭說是為什么來的。
在得不到響應之后,納蘭山雄有點懵了,只好硬著頭皮說:“還是我來說吧,各部的首領中也不乏英勇善戰之士,可是這一次編簽,卻個個遠離了軍權,不少人說大王是有意為之,說此次編簽就是為了拿掉他們,而且編簽后不再解散。”
狄阿鳥看看眾人,越過納蘭山雄問:“這也是你們的意思?”
眾人仍是鴉雀無聲,不少人雖是耳朵直直豎立,眼神卻挪到別處,看腳掌,看別人的后背。
此舉也在狄阿鳥的意料之外。
在他看來,各部首領中應該不乏桀驁不馴的巴特爾,沖上來應該很激烈才是,沒想到個個藏著、掖著。
是自己威風若斯,還是別有隱情?他笑了笑,說:“孤要如此編簽,主要以保護財貨為目的,這些財貨,都是咱們東夏過冬的本錢,孤自然看重,而且這也是孤領兵的方式,孤希望軍隊如一臂指,不希望將士受族權干擾,以各部小利為先,到時各部自行作戰,孤心中不滿,可要與普通將士一樣處罰?倘若各部真有意見,大可直言,不必讓大族長代過,自己吞吞吐吐的?!?
一個納蘭山雄的近親連忙上前一步,大聲說:“是呀。既然你們對大王的安排不滿意,就自己說,大族長怎么能一一知道你們心底的話?”
眾人爆發了微小的議論。
終于有人站了出來說:“大王說的有道理,我們只是擔心……我們為部族操心那么多年,要是編簽之后,再不解散,實在難以接受。我們這回真心臣服大王的人,大王可不能讓我們一無所有呀。”
確實是有相當多的貴族帶有投靠明主的心理。
這么一說,狄阿鳥也有些動容。
動容歸動容,國事大略要求東夏國要從這些人手里收回軍政權力,政出一門,自己也不能心里一軟,就給放過。
他淡淡地說:“真心投靠孤的人,就應該把你的忠誠獻給孤,老琢磨著孤將來會不會虧待你,是不是小人之心?”
他緩緩踱步,侃侃講道:“東夏立國之后,制度廢立,孤不敢向爾等保證,因為什么制度能讓東夏穩定,什么制度能讓東夏富足,孤就采用什么制度。說孤會收回部眾,這種可能是有的,如果這樣對國家是好的,孤不能說不去做,孤不去做,損害的整個東夏人的利益,是不是?你不去做,就是你一個全民皆敵,是不是?即便是真有這么一天,孤會用別的補償你,官爵俸祿,美女好婦,草場良田。有所失,而后有所得,豈能讓報有忠誠的人受到虧待?你們要是相信孤,站在孤的一邊,為什么會擔心自己一無所有?”
他說:“我也知道,有不少人對這一點還是持著懷疑的態度,這樣的人孤并不知道有多少,也有人向孤提議,一時持懷疑態度的人,接受不了孤的安排,孤不能過于武斷地強制要求他們,孤認為這樣的人不多,于是沒有放在心上,現在看你們這么多人都瞻前顧后,孤看不如這樣,將不能服從這樣安排的人劃出來,另設一軍,由孤的愛弟受領,也免得他閑著,怎么樣?”
他又說:“對。你們任何一個都可以決定到哪個隊伍去,但前提是你得說服你的十夫長和百夫長,不能讓他們說,大王剛剛抬舉了我,說我領兵是把好手,轉眼間就說話不算數,不讓我領兵了……只要他們和他們的士兵愿意跟去,孤不多插手。這是孤向那些內心還沒歸附的人釋放出來的善意,你們下去后可以多想想。同時也是讓你們看一看,軍隊這樣編排和那樣編排的差別,靠將來的戰績打一次賭。孤要贏了,自然說明這種編排好,孤要輸了,說明那種編排好嘛,是不是?”
一干貴族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紛紛交頭接耳。
“什么?大王讓人自主選擇?”
“咱們沒有聽錯吧?”
“這么說,是我們多心了?!?
納蘭山雄將眼睛瞪得極大,除了看左右的反應,就是朝狄阿鳥看去,嘴唇都有點哆嗦。
狄阿鳥當即安排人草擬章程,以落實整個事情,這才離開,眾人越發覺得不是說說,便三三兩兩聚成一團,議論這個事情。
納蘭山雄晚年權力旁落,倒不是因為他不能讓人信服,而是草原人的世故,他告別一個男人的黃金時代,難以再建軍功,身邊卻沒有優秀的兒子建立威望,掌握軍隊,所以才難以維持族權,但他還是充滿睿智,并且讓人信服的,很多拿不定主意的人紛紛跑到他身邊,翹首等他意見。
狄阿孝找到阿舅一起過來的時候,部落的貴族們已經圍著他攢成了一個小圈。
納蘭山雄此刻也是意外,并沒有什么主張要講,又不知道狄阿鳥起什么心思,只好說:“大王是想收爾等之心,如何決定,這要看你們。這要看你們自己。”
過了一會兒,有人偷跑來說章程起草落實的細節,說你們不知道,大王集訓的十夫長、百夫長都任命過了,不會更改,參與這種站隊的還要靠士兵委托十夫長,讓十夫長表明意見,百夫長站隊,這些人誰都知道跟著大王立功?于是,很多人沒有自信受愛戴,覺得抓權還是沒戲,只好酸溜溜地說:“我看我還是站到大王這邊,大王都這么說了,這么做了,我有什么擔心的,有什么隊可站?”
圈外還有小撮的貴族扎堆,他們都只覺得身邊這幾個才能交流心思,但大多是說:“我們還是看情況吧?!?
雖然狄阿孝簡明扼要地講出狄阿鳥讓自己領一支軍隊的想法,錚別格兒仍帶著警覺,他帶了一大撥人,卻只在最外圈逮上個別的問:“什么情況?”聽人說“大王說了,害怕一下編簽,有人難以接受,他讓自愿……”,腦袋轟隆一下,暗道:“不好?!?
他身后這些人都是事關利益才跟上的,編簽與否當真容他們自愿,大多數的肯定要散。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狄阿鳥自己察覺到自己手腕太硬,攻心來了。
但就在這一剎,他又開始幸慶,幸好搶先下手了。
之前,他把那些因為利益被傷害,情緒極端的,要求黨那人的事黨那人自己管的聚在一起,要推舉狄阿孝兵變;后來狄阿孝走了,但他硬說狄阿孝到了外面還是歃血了,然后讓人一起歃血題名,把這些人已經捆綁上戰車。
想到這兒,他放心不少,斜斜看了狄阿孝一眼,竟然笑了說:“早這樣還有那么多事?”
狄阿孝也心里一輕。
他覺得阿舅的激烈表現是自己的利益被侵害了,現在阿哥一松,兩人的關系雖然不好,但不至于兵戈相向。
于是,他笑了笑,小聲說:“阿哥說這支軍隊讓我掌管,既然阿舅釋懷,還掌管個鳥呀,都站隊,站到他那邊成了。”
錚別格兒轉身站到他面前,展開雙臂攔著,大聲說:“別。可別。阿舅就是捧場,也要站到你這邊。能掌多少兵,就有多大氣候,還能讓他最后寒磣你,兵都往他麾下跑?要說打仗,阿舅看了,你也不差他?!彼粨]胳膊,把胸膛拍得“砰砰”響,保證說:“阿舅保證他們都站到你這邊?!彼舐暯o跟自己來的人說:“你們別忘了我們都怎么說的,怎么也不能讓我外甥沒面子,都跟老子站隊站過來,否則別怪老子心黑,拿著你們害怕的東西算賬……”他說的是那份歃血的盟書。
眾人中自然仍有堅定的反狄阿鳥派,大聲起哄說:“站。都站寶特大人這邊的軍隊?!?
幾個面容發苦的也咬咬牙,一一保證。
緊接著,他們聚集成伙,開始攔上落單的貴族要求說:“你不怕你的兵被奪走?還等什么?跟著寶特大人行軍?!?
狄阿孝突然發現他們跟一群學堂的同窗一樣,結幫拉人開了,不過對于阿舅的這種愛護,他只能報以無奈的笑,抬腳離開現場。
然而很多原先就在的貴族并不怎么吃他們脅迫和拉攏,實在推脫不了,就說:“這也不是我說了算的,還要百夫長同意?!?
納蘭山雄很快注意到這兒有這么一撥人,強行拉人站隊,頓時一陣惱火,轉身奔過來喝道:“錚別格兒。你是要干什么?編入哪一支軍隊,那得出于自愿?你是什么意思,你也不怕在這鬧騰,讓……”
后面的話他沒說,但是意思很明顯,狄阿鳥讓站隊,那是一種優待,是一種體諒,你在這強拉,要是他知道了,那還不壞事?
不說他怎么著你,肯定不愿意向那些不愿意編簽的人妥協了。
錚別格兒卻毫無理性可言。
事實上他也沒法再保持理性,他的精明是全族都知道的,并不虛妄,這會兒,他知道自己的氣只要一泄,秘密歃誓的事就有可能走漏,到時一旦有人舉發,自己就陷入被動,一點勝算也難剩下,事到臨頭,只能瘋狂進行。面對面前的族長,他還是勢弱的,起碼他做不到納蘭山雄的登高一呼,越是這樣,他越是要去打擊納蘭山雄的威信,當下冷冷一笑,嘿然說:“我當是誰,原來是納蘭大族長,我現在才覺得,你這大族長不像是黨那人的,倒像是狄阿鳥任命的……”
納蘭山雄何曾被人這么奚落。
即便是納蘭明秀幾乎接管了大部分的族權,但因為是他的弟弟,而且受他扶持,多數時候還都是畢恭畢敬的,就算是安排出來將他禁錮的幌子,也沒有人出一聲惡言,沒想到這錚別格兒,毫無高貴血統,直面呼他賣族。
他大怒道:“你能有今天,不是老子當初給你的吃的,用的……我這大族長怎么就不是黨那人了,全族承認,大王承認,全族和大王不相悖離?!?
他感到一陣氣短,用盡力氣呼道:“大王當王東夏,早有預言……我是順從長生天的旨意,歸順于他,你少來挑撥,來禍害我們納蘭部?!?
旁邊的人將他扶住,他站回來,狠狠一巴掌朝錚別格兒臉上括去。錚別格兒年輕力壯,一把抓住,干脆湊過臉來,生硬地小聲說:“誰不知道你和納蘭明秀合演一場戲,納蘭明秀主戰,你主降,欲留兩手。怎么?你現在把你自己當成狄阿鳥的狗了?晚了。我倒真想揭破,看看狄阿鳥知道后的臉色?!?
納蘭山雄怔怔地看著他,好像突然不認識了,繼而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倒在兩個心腹貴族的懷里,只剩下錚別格兒一個人的狂笑。
錚別格兒的氣焰上升到了極點,然而不少人都站到納蘭山雄的一側,以怒目敵視。
他知道這些人是拉攏不走的了,這場合也不再適合,就掉過頭,帶一幫人揚長而去。
很快,章程就出來了。
正如剛剛放過來的風聲一樣,先傳達至百人隊,百夫長受所托表決,若百夫長與原有貴族意見一致,不肯接受目前編簽,即可劃到狄阿孝那邊……一剎那,全族人都在活動,甚至有些貴族不為別的,就想看看自己人聽不聽自己的,跑到自己的百夫長面前問問,你站不站我這邊,甚至問完了,得到肯定了,放松一笑說,沒事,我愿意編簽,讓你們跟著大王。
納蘭山雄醒來時已經到了傍晚,他問了問情況,聽人說錚別格兒還在拉人,飲了兩口湯,爬起來給等著他拿主意的人說:“傳我的話。各部只要還是納蘭部人的,都不要理睬錚別格兒,他已經不把他當成納蘭部人了,是不是把自己當成黨那人也還難說,他是一心想給部族招來災難的呀?!?
他身邊還是有與錚別格兒關系近的,試圖替錚別格兒說話:“大族長。他也是想為納蘭部保留元氣,怕一編簽,納蘭部不復存在,你也別生他氣了。”
納蘭山雄嘿然道:“有人才有部族。沒人有啥部族可言呀?之前明秀與大王作戰,是為了部族,戰敗而走,我領你們降他狄阿鳥,也是為了部族。要知道狄阿鳥已經得到長生天的眷顧,順生逆死了,只有順從他,才能保住納蘭部呀。他戰勝之日就可以把我們都殺光,可是他沒殺……你們覺得沒什么,但是那些牧民呢?那些奴隸呢?那是多大的恩。你們拿什么對抗他呀?我和納蘭明秀一個戰,一個降,做了兩手準備,你們以為他狄阿鳥不知道呀,他知道,他心里明白得很,但是他想要的不是我或者你們任何一個人的命,他想要的是一個穩定的國家,強大的國家?!?
他問:“你們知道錚別格兒拿什么要挾我么?他要把我和納蘭明秀商量的事說給狄阿鳥。這不是說了能不能傷我性命的事,這說明他已經置部族利益于不顧,他瘋了,眼里誰都沒有,你們誰靠近他,誰完蛋。”
他又說:“你們讓不讓狄阿鳥編簽,我都不覺得有什么,只是我感覺得到,他是很有誠意的,要說他編簽,他遲早編簽,他是雍人,會用雍人的方式建立國家,他能容忍國中之國?但是,編簽又有什么不好?草原上不會再有那么多的戰爭,你們的利益,由他的王庭保證,有土地,有錢財,有奴仆,就夠了……手握盔甲兵器,馬匹巴牙,不就是為了保證這些嗎?哦。難道納蘭族人被編簽了,并入東夏國了,就不是納蘭人了?”
眼看眾人一個個陷入沉思。
納蘭山雄又說:“要說我們納蘭人,甚至我們黨那人,有一個不好的毛病,那就是分家,每一家族都不大,分出了那么多的家族,大點的,也就幾個百人隊,小點的,還不夠一個百人隊,你們有辦法抵擋住狄阿鳥的分化?都醒醒,現實一點。現在狄阿鳥是說,準許你們暫不編簽,但編簽的數目都在他手里,他感覺到失衡了,真到威脅他的程度,你們以為他不舉屠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