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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阿鳥卻冷冷道：“阿孝。這樣的事，大事，密事，能坐收一州半州的事兒，你說孤會說給孤身邊的文人么？”

狄阿孝沒辦法，只好說：“好。那我來寫。”

其實也不是那么難寫，無非打個要走的招呼，以某些代價提一點小小的請求。

狄阿孝擱筆，信送走，秦應(yīng)是狠狠地松了一口氣：終于肯走了。

真的要走，狄阿鳥著手北向，一起一起的人馬有序地拔營，再真是不過。

這一走，無論是外部的軍事壓力還是內(nèi)部的政治壓力都會一下兒迎刃而解，只要狄阿鳥平靜地離開，他就能夠證明自己的方略正確，正面回?fù)粽车墓ピ崳瑥亩鴵Q來巨大的政治資本。既然這樣，狄阿鳥個人有點小小的要求算什么呢？直接就可以答應(yīng)他。于是，他抓起玉筆，毫不猶豫地批下一行篆字。

狄阿鳥就在等這個。

張鐵頭曾轉(zhuǎn)運過高奴百姓，一夜間焦頭爛額，但是對于狄阿鳥來說，安排這個數(shù)量的人頭撤退還是毫無難處的，大本營中各參對各部均有造冊，傳令兵根據(jù)駐地、人數(shù)，嚴(yán)格傳令銜接，各營老弱，混雜著大車，流水般撤退，剩在營盤里的就只剩下有待編簽的丁壯，再一聲令下，這些丁壯便集結(jié)到了一塊兒，各級軍事主官的名冊已經(jīng)被造好，有些是被貴族推薦上報的，有些是有威望的，有些是那些貴族自個……一支兩萬多人的軍隊經(jīng)過三次編制調(diào)整，齊齊整整地按照草原常有的建制展現(xiàn)在前。

此刻，他們都懷著共同的目標(biāo)，保護(hù)好幾千輛大車通過銀川回草原。

狄阿鳥也表現(xiàn)出相應(yīng)的重視。

他宣布對各級主官進(jìn)行選拔、集訓(xùn)，讓十夫長在一起，讓百夫長在一起，讓千夫長在一起。

整支軍隊，每百人堆均分配犍牛一人集訓(xùn)十夫長，百夫長由大本營遣人集訓(xùn)，千夫長受狄阿鳥本人集訓(xùn)。

集訓(xùn)的內(nèi)容亦各不相同。

千夫長到了狄阿鳥這兒，好酒好肉鋪開，坐宴玩樂，歌舞升平；百夫長集訓(xùn)，先集訓(xùn)大王令札，要求百夫長們執(zhí)行上令不得含糊，若有違備，會面臨什么樣的懲處；然后進(jìn)行考核，考核不過的，一律留中；十夫長集訓(xùn)，以三到五百人為單位，從認(rèn)字開始，要求每人都將一筆一畫的夏字寫對，然后齊聲念誦，之后會有犍牛鄭重其事地宣講：夏。就是大夏國。吾等均為大夏之民，大夏只有一個大王，至高無上……然而，狄阿鳥卻沒有在大帳里陪同千夫長宴飲，一個一個地去十夫長的集訓(xùn)地，一起聽人宣講建立東夏的宗旨就是要讓人人有肉吃，人人有衣穿，不受外來勢力欺負(fù)。

當(dāng)各部貴族和千夫長們醉倒在大帳的時候，百夫長被留中了一小半進(jìn)行特訓(xùn)，所部由狄阿鳥嫡出的犍牛率領(lǐng)，十夫長中有不少被選拔為犍牛，并與狄阿鳥一起吃飯……然后，他們一起把軍隊拉了出來，看刀斧手押上來克扣口糧的貴族，在他們面前刷刷砍頭，聽狄阿鳥的高參們演講君君臣臣和戶官司牧的道理。

狄阿孝眼看著無數(shù)面孔黝黑的士卒，不分老少淚流滿面，跪倒在地，向著王座高坐的狄阿鳥，手心向上，貼地叩首，又是一番說不出來的感覺；他再看狄阿鳥坐在華蓋下面王座之上，雙手扶座，一動不動，像天神一般沉默平視，高貴有型，終究是沉不住氣，小聲地說：“阿哥。這么宏大的場面，你怎么弄得跟誰欠你錢一樣。你再這樣做下去都成雕像了，真的要一直這樣坐著？”

狄阿鳥保持身形不動，從牙縫里擠了幾個字出來：“知道個屁。阿哥越是冷漠，在他們心中就越神圣。”

兩天，老弱就夾裹大車撤了個干凈。

大營里的貴族和千夫長們也被放了過去。

一切都是那么平靜，好像他們不曾集訓(xùn)過一樣，然而，他們中有些人的內(nèi)心卻絕非如此。

當(dāng)晚，有人開始鞭打自己的奴隸，再一次告訴他們，他們的主人是誰，然后將眼睛恨恨地朝狄阿鳥的大帳看去。

他們認(rèn)為這一切都是陰謀，自己被圈在大帳出不來，狄阿鳥鼓動了奴隸，在把他們往造反的路上逼，卻不知道，這些鞭打過自己奴隸的人開始上了一個名單。這一部分人中絕大多數(shù)多是出于一種自危的本能，但這里頭的另一小部分卻是不同，決定子無虛有地向自己身邊的人表達(dá)自己的情緒，其中包括錚別格兒。

拓跋氏果然攻打高奴了，先攻雕陰，因雕陰有備，轉(zhuǎn)過來拔了高奴。

消息半夜到了，狄阿鳥把狄阿孝找去，告訴他自己早有安排，他的家眷已經(jīng)被接出來了，并且安慰說：“勝負(fù)乃兵家常事。丟了將來還是能夠奪回來，你聽孤的，干脆與孤一起回東夏。那里才有你的用武之地。”

狄阿孝五內(nèi)俱焚，卻也知道大勢已去，高奴一丟，自己真的是無家可歸了，而且若是高奴在自己手里，自己還好抵御，高奴在了拓跋氏手里，敵強(qiáng)己弱，是萬萬難以奪回的，阿哥交給自己高奴的基業(yè)因為自己的任性不在了。

早晨的時候，他正在帳里咬牙切齒，跑來一個阿舅家的人，告訴說錚別格兒突然得了急病。

盡管脾氣暴躁，別無心情，但是阿舅身患急病，自己還是得去看看。

狄阿孝這就帶上幾個人，風(fēng)馳電掣趕到錚別格兒的營地。到了，就覺得景象陰沉，似乎有著不好的事情發(fā)生。他這就三步兩步往阿舅的大帳里跑，到了跟前，一個表弟在大帳邊站著，給他擁抱完，就將簾子掀開讓他進(jìn)去。

他一低頭鉆進(jìn)去，登時亮光一暗，覺得不對一看，帳里黑鴉鴉作了幾圈的人。

錚格別兒不但好好的，還拿著一把明亮亮的彎刀，背著眾人站著挑銅燈里的燈芯。狄阿孝“咦”了一聲，忍住怒火，問：“阿舅。你不是患了急病么？”

錚格別兒回過頭來，黑炭著臉，悶聲說：“阿孝。阿舅是患了急病，天大的急病，汗?fàn)數(shù)膫鹘y(tǒng)還不在你的手里，眼看狄阿鳥越坐越大，阿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這還不是急病么？正好眼下他倒行逆施，各部首領(lǐng)怨聲載道，正是一個好機(jī)會，你看，這滿帳的人都是有名有姓有名望有根基的大人們，他們?nèi)珌碇С帜懔耍С帜銑Z回先汗?fàn)數(shù)膫鹘y(tǒng)，取狄阿鳥而代之。”

狄阿孝腦袋轟隆一聲炸了。

他不是那種傻小子，而且同樣可稱為奸詐絕倫，自然知道所有的惡毒其實都掩藏在冠冕堂皇之中。

這些人，包括自己的阿舅，究竟是為自己爭汗位還是拉虎皮扯大旗，幾乎不需要他加以思索。他第一時間就滅了對阿舅的親情，在心里冷笑，你覺得我是三歲的孩子么？這些年來在外闖蕩，什么樣的陰謀我沒見過？所謂阿爸的傳統(tǒng)，和現(xiàn)在阿哥的事業(yè)已經(jīng)不能等同。

阿爸的傳統(tǒng)是什么？

因為四處飄散，剩下的只是現(xiàn)在阿哥勢力中的極小一部分。

現(xiàn)在討我阿哥，也叫奪回傳統(tǒng)？

這就是利用我來爭取人心，拿來作為反對我阿哥的大旗。

錚格別兒一說話，大帳內(nèi)附和聲一片。

狄阿孝掃視過去，銜著油燭的銅鍋雖被撥亮，將帳篷燎得通紅，但諸人的面孔卻都埋在陰影之中，高矮胖瘦各色形態(tài)，卻個個都是面目陰暗猙獰，聲寒奪人。他沉默的這一刻，已經(jīng)有不少人站起來，不自覺地移步，阻擋住他往外走的路線，讓他尤為不喜。

他確實想拔腳遠(yuǎn)離，卻也不是三歲小兒，便帶著幾分惱怒和怪罪再一次朝錚格別兒看去，嘿然道：“舅舅這是什么意思？”

為了混淆本意，降低眾人的戒心，他怒道：“爾等畏懼我兄，恨他，不服于他，自行其事便罷，與我何干？為何要把我牽扯進(jìn)來。哦。你們自己沒有能耐，就能想著把我拉進(jìn)來，把我陷進(jìn)來又能有勝算么？舅舅，我算看得明白，你就是想把我往火坑里推？！”

為了能把自己不肯沆瀣一氣的緣由扯歪，他又補充說：“事先無人通氣，尚不知行事把握，就突然就把我拉進(jìn)來，當(dāng)我傻么？”

眾人聽他口氣，果然認(rèn)為他怕事情沒有勝算，不愿意牽扯到里頭，紛紛說道，一人勸道：“寶特既然來了，不接受吾等侍奉為主，也晚了。若不想告發(fā)我等，亦不免被人看成同黨……兄弟、兄弟，怎有不猜不忌？寶特先坐下，先坐下靜下心想一想。”順手就有人遞了椅子，待他坐下，數(shù)條大漢已經(jīng)殷切緊張地圍了上來，卻也不知道這是如何讓他去靜下心想一想。狄阿孝也不是真要去想，只在想如何脫身，見著這一干人的秘密，除非殺出去，否則沒人肯愿意讓你走。

錚格別兒最是關(guān)心。

他撥開眾人走上前去，半蹲下去就說：“阿舅也是為你作想，這是你的機(jī)會，唯一的一次機(jī)會，他惹得天怒人怨，眾人群起反對，才會有那么多人支持你呀，將來他若把人心收買回去，你就再沒機(jī)會了。阿舅這為了你好。”略一猶豫，他又說：“你是不是怕沒有把握？你要知道，他可是編簽了各部的人，從銀川押送財貨、糧草回草原，各部一旦被編簽，那可都是反對他的軍隊，他麾下才有多少人？”

這個問題，狄阿鳥與他討論過……于是，他冷冷道：“是嗎？編簽的軍隊都聽你們的？”

錚格別兒冷笑說：“那也不至于聽他狄阿鳥的。他疑心病重，為了自己的安全，編簽越過諸部貴族，卻不知道很多人故意順從，在往里面安插自己人，一但有了動作，這軍隊還是聽他們的主人的。”

見他說得這么有把握，狄阿孝自己都有點懷疑了。

不過眾人更急切，紛紛勸道：“寶特大人難道要放棄先汗的偉業(yè)嗎？只要你決心一下，我們就都是你的人……如若不信，咱們可以歃血為盟。”

說到歃血為盟，“歃血為盟”的全套東西都是預(yù)備好的。

一陣雞飛狗跳，眾人便擺了架勢要歃血，錚格別兒手持匕首遞了過來，眼巴巴地等著狄阿孝開始。

狄阿孝眼皮急跳。

眾人所說奉他為主，也未必全假，草原巴特兒的歃血和誓言還是可信的，哪怕只是一時，他狄阿孝也不是孱弱的魚肉，有了名正言順，可以隨意揮舞鞭子，尤其是阿哥在，眾人還要利用他……只是他興不起半分念頭。

有一個事實他始終記得，那就是父輩們兄弟同心，崛起于世，正應(yīng)了兄弟同心，其利斷金的道理。

家業(yè)要復(fù)興，也許靠阿哥的才能一個人就夠了，但是兄弟們?yōu)榱怂嚼也俑辏嗷スシィ野⑿⒏刹粊怼?

也許吵吵架，也許揮舞揮舞拳頭，也許你讓我向南，我偏偏向北，但是兄弟間同室操戈，不可能。

狄阿孝抿起嘴角，淡然接過短刃，心里卻是決然：不可能。

他想起把阿哥氣得拔劍刺自己他就想笑，但是他卻不會自己拿著劍去刺，這劍，應(yīng)該是揮向一切共同敵人的。

他眼神漸漸收斂，兇光越聚越多，在眾人眼里，卻是在下決心，而實際上，他是在找眾人的松懈，一旦他短刃揮出，就要鎮(zhèn)住場面，就要讓人心驚膽寒，也唯有如此，才能眾多草原巴特爾的包圍中求生，沖出去。

不但要沖出帳篷，還要沖出這片營地。

一剎那間，有個聲音響起了，問他：“會死嗎？”

然而決心卻是斬釘截鐵地，回答說：“死了又如何，我的阿哥一定會將他們?nèi)酷斔涝谀狙蛏希瑲⒐馑麄兗易遘囕喐叩暮⑼！?

然而，最大的決心就要從最有可能造成妨礙的人身上開始……一旦自己揮舞短刃殺出去，阿舅去抱自己怎么辦？阻攔自己怎么辦？到時反應(yīng)不及，當(dāng)真忍心捅他幾個窟窿？既然不容易，那就從他開始吧。

先解決了他，就再不會被牽絆了。

他將斷刃壓到肘下，為了便于捕殺，開始下壓腳尖，為了掩飾，溫吞吞地開始笑了，笑得眾人覺得他霸氣外露。

錚別格兒卻還在給他創(chuàng)造殺自己的機(jī)會，見他有了笑，張開雙臂擁抱上去。眼看血濺當(dāng)場，帳篷的門被人一扯而開。

一道讓人刺眼的光射了過來。

錚別格兒的兒子站在門口喊道：“阿爸。狄阿鳥有事要找表哥，派人接來了，就在外面等著。”

接我？

狄阿孝茫然起身。

隨即，他欣喜若狂。

人在外頭等著呢，既然阿哥的人在，自己只要拖了一時半刻，就不用被逼著向自己阿舅身上捅刀子了。

眾人一陣心驚肉跳，怕被發(fā)現(xiàn)，眼神全集中在錚別格兒和狄阿孝身上。

錚別格兒卻是惱火。

他略一猶豫，說：“阿孝。你先歃血，你歃血完就走，我監(jiān)督他們歃血。”

狄阿孝卻笑道：“不急于一時。阿哥本身就怕你反對他，定然見不得我來，若是我怠慢遲疑，會惹起他心疑。”說完，分開眾人就要往外走。

錚別格兒卻怕破壞眼前局面，追上拉住說：“阿孝。歃血而已，費不多少時間。”

狄阿孝卻一掙脫身，頭也不回。

錚別格兒感覺不對，連忙追了出去，到了外面，抬頭一看，狄阿孝的隨從已經(jīng)在一旁看著了，再難逼迫狄阿孝歃血，就說：“阿孝。你還記得嗎？小時候阿舅是怎么樣疼你？你阿媽故去，是怎么告訴的你……你在這個世上，就只有阿舅一個親人了呀。阿舅會去騙你嗎？阿舅不會，阿舅這么做，也是為了你好。你一定要清楚，千萬別被狄阿鳥的花言巧語騙住，眼下是最好的時候，錯過了就沒有了。你要為自己想，狄阿鳥他稱王了，坐擁東夏，你有什么？你能有什么？”

狄阿孝眼前浮現(xiàn)出自己少年時候在阿舅背上玩耍的往事，記得第一張弓箭是誰親手做了送給自己的，記得去阿舅家，阿舅家殺牛宰羊……這一刻，他淚水倒灌，反復(fù)在心底喊問：“這是為什么？長生天哪，你為什么讓阿舅和阿哥反目為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