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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也覺得這孩子太聽話,與狄阿鳥小的時候大不一樣,也許他理想中狄阿鳥的孩子該像狄阿鳥那樣鬼靈才是子肖父,長大了才出類拔萃,正因為這點兒,隱隱間,他雖然說不上不喜歡,卻失去逗弄嗒嗒兒虎的心思。
當然,注意力不在望著他的嗒嗒兒虎身上,也因為心里藏著事。
剛剛,他洗澡的時候已經向狄阿鳥簡要地說明狄阿孝的意圖,提出接應魚木黎的要求,見狄阿鳥不表態,連問都不問,只認為狄阿鳥在心里憋著,怕一見面就觸怒自己隱忍不發的,也沒有往深里說。
他更是認為時候到了,狄阿鳥會攤開了講,自己急也不能急于一時。然而坐到席上,花流霜問到了狄阿孝,有了話引子,他便把自己的心思繃住,抓上這個契機,逼狄阿鳥表態,尤其是在花流霜面前,狄阿鳥一旦表態,但凡有一點賭氣的樣子,花流霜就會跟他站在一條戰線上。
花流霜面冷心熱,打小喜歡孩子,把狄阿鳥當成親兒子來養,自己都已經分不出什么親生不親生的,也極喜歡狄阿孝和狄阿田,狄阿孝與狄阿田都跟著她身邊長大。孩子們那三歲看老的小時候,她就一直覺得狄阿孝會比狄阿鳥有出息,好武,兇狠,英氣外露,不像狄阿鳥那樣老不著調。
她由衷地關心狄阿孝,更覺得狄阿孝一旦回來,就會成為狄阿鳥最為得力的臂膀,駕馭這個轉眼間龐大的國家,剛見面的時候就曾問過風月阿孝的情況,然而雖然得到了答案,又覺著沒有要到自己想要的,這會兒又問:“阿孝不回來么?”
不等笑瞇瞇的風月回答,又連忙說:“他還不知道他阿哥撿到寶了?戀著倆縣城,不肯回來?他占的那地方多大?就聽阿鳥喝醉了吹噓,那地方是他給他阿弟棲身的,要我說阿孝不容易,也不知道過成什么樣,沒誰幫著,有你們說的那成就已經很不容易,也就他這做阿哥的,非要奪奪功勞,沾一身光不可。”
風月心知肚明,朝狄阿鳥看過去。
狄阿鳥像是不亂居功,笑了笑,打個哈哈:“阿媽。我何曾說起過你那些話,只是偶爾氣他不聽話。阿孝呀,一門心思要報父仇,什么話都聽不進去。他現在過得肯定不容易,媳婦還是我幫他娶的,沒人告訴他怎么過日子,他是那種媳婦都不知道怎么找的,我敢說,他現在就在大帳里不停撓頭,心里在說,不賴上阿哥,下一步咋走?”
風月啞然。
本來他還不覺得,聽狄阿鳥這么一說,再品品,狄阿孝的擴張戰略,送俘,都是逼著狄阿鳥,就像是賴上。
不過,他也欣慰,因為從這口氣里,他聽得出來,狄阿鳥沒有憋上一肚子火,牙癢癢要不管。
花流霜給了狄阿鳥一個白眼,怏怏道:“都聽聽。”
風月卻連忙承認,跟花流霜說:“阿鳥的話也沒錯。阿孝還真怕他阿哥不管他呢。”轉過頭又說:“阿鳥呀,你可不能不管他,他是你阿弟,高奴也是你的基業。你的布置,我也看得出來,受人扶持,羽毛未豐,你不敢與靖康決裂……可是,與之相比,那是你的阿弟,親阿弟,親疏有別。”
秦禾雖然知道個阿弟狄阿孝,卻沒有概念,甚至都不知道人在哪,怎么回事,但第一個不愿意,大聲說:“老人家你太沒有道理,肯定是年齡大了,思想糊涂。阿鳥要與朝廷決裂?我父皇是君,他是臣,是忠大還是親大?要說親,我父皇是他……他的父皇,也是親的,誰親誰疏……”
風月沒想到狄阿鳥身邊有個秦綱的女兒,一時汗下。
狄阿鳥煩心地揮舞手背,喝止秦禾說:“住嘴。你知道在講什么呀,我阿師讓我與你父親怎么樣了嗎?”
他又說:“你父親也是我阿爸,我還當了外人,倒是你,是幫著自己家還是幫著你那些兄弟家?理不清道理,你父親不給你嫁妝,不給你封地,你不是也鬧嗎?到時候把國家都留給你兄弟了,連封地也不給你一塊,你高興呀。”
秦禾被說混了,一下閉嘴,嘟囔說:“北平原,我不是給咱們家要來了嗎?”
謝小婉最了解狄阿鳥砸她話的心思,故意說:“北平原荒山野地的,你要在關中要一塊沃土做封地,看你那些兄弟們還不反對,還不唆使滿朝的文武反對?”
秦禾想想也有點氣不平。
前代公主的封地不少都在關中,就自己封了個北平原,剛去的時候,完全是個野甸子,就這,說要,滿朝文武都上書反對,好像自己不是什么嫡親長公主,而是父母不要的孩子一樣。
要也要過了,后悔也來不及。
她這就氣鼓鼓地說:“阿鳥。你別氣,北平原大呀,周圍的荒地咱們家都占上,不就是墾荒苦點兒。”
花流霜被逗樂了,笑著說:“是呀。是呀。阿鳥,阿禾可是跟你一條心,這不,都教唆你多占點地?”
狄阿鳥眼看風月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等著自己回話,嘆氣說:“我能不管他?我給他一樣我就不管他,一點話也聽不進去,我不管他,我干嘛強留張懷玉,不讓他回兵。我做阿哥的,也只能幫他這么多,還讓我怎么樣,跟他一起出兵么?”
他一抬頭,不忘哄秦禾:“靖康是誰的,阿禾她父親的。”
秦禾樂了,說:“就是。”
謝小婉又扯她,怪責說:“阿禾,你都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別亂插嘴。”她小聲說:“阿鳥、阿孝的父親都是怎么回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父仇不共戴天,阿孝一時想不開,也是情有可原,你可是個嫂嫂,這些事能化解就化解……”
風月的聲音很快把她的聲音蓋住了,問:“阿鳥?給你上萬的百姓你也不要嗎?你嘔心瀝血的黃埔學堂,你也不要了嗎?阿孝是不對,可他心里有你呀,他賴你,那是他想依仗你呀。”
狄阿鳥又嘆了一口氣,說:“我能怎么樣?”
他干聲說:“雕陰那可是我的心血,他偏偏說打就打。我還就想起小時候了,我要織帳放牧,他看不慣,就給說過,我牧羊,他就搶我的羊,偷我的羊,非讓我放不下去牧……”
花流霜猛然記起來了,小的時候是有過這段往事,事實上突然打仗了,狄阿孝并沒干成。
她嘿然說:“狄阿鳥呀。你阿弟的幾句玩笑話,你記到今天,你的度量夠大呀。”
狄阿鳥連忙解釋:“阿媽。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覺得阿孝……”
他早感覺到了,宴會冷場了,無論是在場的牛六斤他們,還是一群妻妾孩子,都大眼瞪小眼地干坐著,就連忙說:“這些事情不急著講,喝酒,喝酒。”說完,站起來就一仰頭,喝盡一爵,吐著殘余的酒氣說:“阿媽。阿師。總要容我想一想怎么辦吧?這接風洗塵的,不能讓一腔歡喜都一掃而空,哦,對了,六斤,六斤他們也在呢,這些話,吃完飯,咱們私下說……”他吆喝說:“誒。阿狗,狄寶,嗒嗒兒虎,我記得昨個你仨昨跟圖英學了舞蹈,在長輩們面前跳跳,讓他們看看。”
他眼看氣氛還是僵著,又連忙說:“六斤,你也是自家兄弟,提個酒。”
牛六斤知道他想借自己閃過話題,連忙舉著酒杯,站起來說:“我帶來個好信兒,大好信,手底下報上來的。”
他絞盡腦汁,磕磕巴巴地說:“湟西的那個什么山,山上有樹……”
郭嘉一聽要糟,這啥好消息,有座山,山上有樹,急中生智,起身說:“將軍說那個事呀。對,對,報上來了。湟西額多斯城外小山上閃現兩條青龍,交纏嬉戲,吞吐寶珠,寶珠落地化成一棵大樹,那樹生得奇怪,樹干幾個人抱不住,枝葉虬繞,生生是個夏字。這是天大的祥瑞呀。”
花流霜一聽懵了。
風月也難辨真假,站了起來。
侍奉在旁的錄事長史是典型的文人,又愛引經據典,幾乎蹦到眾人臉前,眼巴巴地盯著,喘著氣問了一個大家都忽視的問題:“那龍是金龍嗎?”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喜極而泣,問:“幾爪的?”
郭嘉胡謅的,但旋即反應過來了,什么龍不好,怎么可以是金龍,怎么辦?五爪么?這會兒不說五爪,豈不是明明白白地說:“狄阿鳥當不得天子?”整個事情都是胡謅的,幾爪都能說,郭嘉舌尖上卻就是想冒“五爪”二字。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就是想說“五爪”,牛六斤竟然以為真有此事,有人報到狄阿鳥這兒了,搶先一步,脫口道:“肯定是五爪。”
眾人一下爆發出來,要不是秦禾大喊一聲“不可能”,他們怕是亂糟糟一團。
長史“撲通”跪下了,顫抖著說:“恭喜大王,賀喜大王。天降祥瑞,五爪金龍,那是天子之兆。”
狄阿鳥把郭嘉佩服得五體投地,但他也是撒謊不眨眼的人,淡淡地說:“休得胡言,那些人根本沒看清,何況是兩條金龍,遺下一珠,珠誕一樹,樹如夏字。”他又說:“說是祥瑞,確實是祥瑞,但也不像你們所言,二龍,高顯、靖康二國,兩國相戲之地,湟西乎?落地為夏,乃瑞兆我東夏之地,非爾等所想。”
風月就覺得狄阿鳥太冷靜,也太平靜了。
一時之間,他懷疑自己眼花了,耳震了,如此祥瑞,竟如此平靜地對待,如此冷靜地分析,自己這個學生,究竟成長了什么程度?無怪他能對狄阿孝的鬧騰不動聲色,照他的話說:“絕了。這孩子成精了。哪怕再心深如淵的英雄豪杰,這點也不及他。”
狄阿鳥想借酒遁,坐得紋絲不亂,卻小聲跟郭嘉說:“借這個機會敬我酒,傳話給他們,都向我敬酒。老太太肯定站在阿師那邊,逼我蠻干,我得脫身。”
郭嘉一起身,敬酒就停不住。
一旦有一人祝酒開個頭,其它的人不祝,那還不顯得極不懂事?
這會兒誰都擋不住部下們向狄阿鳥敬酒,就連狄阿狗這樣的小小人,都知道跑阿哥跟前敬杯酒顯得懂事,也跑來敬了一杯,而一時之間,狄阿鳥很快就聽了一筐奉承話,喝十來杯。
風月只好放一會兒再往下說。但他萬萬沒想到,狄阿鳥喝了十幾杯,借口如廁,回不來了。
風月的注意力都在狄阿鳥身上,一直往外望著,但又不得不與花流霜、龍藍采閑話家常,講講阿孝平時的生活,講講目前高奴所面臨的形勢。聽著,聽著,花流霜就覺得情況緊急而且嚴重。
她有心讓狄阿鳥來聽著,一連指派郭嘉、牛六斤去找,是去一個回不來一個,只得到狄阿鳥酩酊大醉,人事不省的回話。
其余人見大王不在了,領頭的也不在了,如坐針氈,也不斷告辭,最后,只剩下一屋內眷。
個把時辰過去了,風月不免心里嘀咕:真醉了?嘴里卻要勸花流霜:“阿鳥喝不少酒,醉酒就醉酒了。情況再急也不急于這一時。”
花流霜讓人扶風月去休息會兒,自己則帶著段婉容出來找去。
他們繞了個大圈,找到狄阿鳥府上小殿,硬闖進去,就見狄阿鳥仰面朝天,在一張軍事地圖下的褥子上就地睡著,郭嘉正在收拾一堆亂物,牛六斤蹲在一旁,像要嘔吐。
花流霜退出來,苦嘆搖頭,跟段婉容說:“我看呀,還是年輕,三人醉了一對半。”
花流霜一扭臉,見段婉容一時落在后面,眼睛往后看著,若有所覺,和悅地說:“你想理會他就去唄。”
段婉容“哦”了一聲,胡亂回個話:“我有個東西忘了。”
花流霜攆了她,見她轉個彎,到另外房子去,好像真的要找什么忘了的東西,沒好氣地一笑,搖搖頭走掉了。
段婉容很快轉回來進去。
她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連忙揉揉眼睛。
牛六斤、郭嘉都好好的,狄阿鳥持一支鐵桿,給牛六斤、郭嘉指劃地圖,三人正盯著她。
牛六斤很快清醒,又要假裝作嘔,被狄阿鳥制止了。
狄阿鳥笑著說:“六斤。還當是小時候呢。”
段婉容出于意料地沉默,給他們一人到了一杯水。
她也在關注整個事情,就聽牛六斤說:“阿鳥。要想既不沾身,又能接應到人,何不派人冒充部落擾邊,引誘白登山的官兵主動出擊呢。”郭嘉搖了搖頭,反問:“他們要是不出擊呢?”他分析說:“以現在的形勢,白登山軍力抽調一空,有部落擾邊,定然龜縮不動……要不然,就把希望寄托在來人身上,既然白登山空虛,他打通關卡,來投大王,這就誰也沒話說的了。”
牛六斤則反問:“憑他們的力量,打不通呢?豈不置上萬人于不顧?”
段婉容白了二人一眼,嘟囔說:“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兵帶多點,打進去完了。”
打進去,那就意味著與大國開戰。
天時,地利,人和,包括道義都站不住,后方又不穩,顯然不經大腦。
牛六斤苦惱地說:“誠如阿姐。要是這樣簡單,我們也不用百計無施了,要不,連夜派人召阿過議事。”
狄阿鳥卻夸獎說:“阿過回來有什么用?你可別說,阿姐這也是個想法。”
他揮揮手說:“什么辦法都用。先上部族土匪。六斤,辛苦你了,召集一支武裝,裝扮成小股殘兵馬匪,連夜趕到白登山,引誘白登山官兵。郭嘉,令人傳召阿過,讓他混入關內,前往魚木將軍處協助。你們快去吧,我呢,就按照阿姐的辦法,集結大軍,打進去。”
牛六斤、郭嘉頓時目瞪口呆。
旋即一想,他們很快就明白過來,如果前兩種辦法皆不可行,也只能集結軍隊,打進去接應了。
唉。誰讓那高奴王是狄阿鳥的阿弟呢。這事兒不能這么干,也只能這么干了。
郭嘉頓時有一種英雄氣短的感覺。
狄阿鳥又評價說:“還是阿姐提醒得好,有些事,越直接了當,越能解決問題。”他一邊哄得段婉容高興,一邊打發說:“阿姐。這個決定誰也不能告訴,你回去辦一件事,問我阿師,他能來勸我,怎么不能規勸阿孝。我每次都要被逼著給他擦屁股嗎?你去,他是我阿師,我是不能沖他急,你自小就敢頂撞他,這個事情只能你去,你讓他派人知會阿孝,就說這一次我不會去管,也好讓阿孝知道,我這個阿哥不是他說調動就調動的,以后少來這套。”
段婉容撫撫腮邊的秀發,慍色道:“去就去。我也覺得他們偏心了。你不好說,我去說。”
她雷厲風行,爬起來就走。
人出了門,狄阿鳥嘖嘖嘴唇,說:“一個阿師教的,怎么就這么單純?”
他看牛六斤、郭嘉也要立刻去辦,要求說:“郭嘉稍慢。給馮山虢帶個口信,就說我早就被冊封過了,不用再等著朝廷同意才能搞個登基儀式吧。”郭嘉眉心一動,站住不動了,他已經嗅出了話味,扯了扯牛六斤。
牛六斤也連忙站住,反問:“不是壓根沒打算要朝廷同意嗎。朝廷不同意,阿鳥你就不登基了嗎?”
狄阿鳥搖了搖頭說:“那是自然。同意不同意,我都要登基。不過,我有所求,對朝廷意味著什么?我越想要,他們越不給。”
牛六斤駭然:“您是要找個打進去的借口?”狄阿鳥搖了搖頭,并不揭破,起身說:“你們去辦吧,出去的時候,讓門下傳召樊全、樊缺,另外讓錄事參軍——不,還是我自己來吧。”
郭嘉、牛六斤告退,狄阿鳥便攤紙提筆,一連寫了數封書信。
書信寫完,正要喚門下送了出去,有人來報說:“張懷玉張將軍已經惱怒,提劍闖出驛館,人都攔不住。”
狄阿鳥自顧讓門下送走書信,見趙過帶著幾個將領匆匆趕來,罵道:“這都咋了?咋了?沒見過人著急嗎?他著急,你們也跟著著急了?我還正怕他不鬧點動靜呢。”他笑著說:“看到了嗎。這就是忠臣呀,要是有一天我有難,你們要是不管人是不是好酒好肉招呼著,心急如焚,拔劍就來救我,不,救孤,哦,孤就是我。我會是很欣慰的。”
趙過扶了扶劍,眼睛皺了一皺,不解地說:“阿鳥。你還高興上了,孤就是你,我知道。”
狄阿鳥沖趙過勾了勾指頭,等趙過到了跟前說:“你派人傳話過去,就說我是為了讓他休整好再走。另外問他,他還有多少人?傷兵怎么辦?杯水車薪,回去干什么?這也是他親戚家,多住兩天就不行了嗎?”
他要求說:“措辭一定要嚴厲,問他,我狄阿鳥那兒做得不對,我是不想讓他走嗎?我是怕他回去不起作用,吃敗仗。”
趙過連忙勸他:“阿鳥。吃你這一激,他非更要走不可。”
狄阿鳥氣質悠悠,慢吞吞地說:“留人一時,不能留人一世,這樣吧,不管他了,傷兵也扔給他,糧食不給,讓他走吧。”他又命令說:“快去辦。他不是要走嗎?他怪我不厚道,我還就不厚道了,你們從他們那拔下來屬于我們東夏的任何東西,哪怕是一根草,一塊爛布,快去。”
人說走走了。
狄阿鳥笑笑,覺得可以睡覺了,就回去躺了睡覺。不到半個時辰,馮山虢匆匆來到,熱鍋螞蟻一樣在外面等候,幾次央求門下代喊,沒有結果,干脆就大聲喊道:“大王。你難道要忘恩負義了嗎?”
狄阿鳥“聽”到了,就讓人放他進去。
他見著狄阿鳥,就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告罪說:“實在沒有辦法,才在大王睡覺時驚擾。臣知道大王并不是真的忘恩負義,而是一時生氣,大王還是收回成命吧。”
狄阿鳥含慍而臥,噴著酒氣喝道:“收什么收,我好心好意,知道他只剩幾千殘兵敗將,回去起不到作用,怕他一世英明都說不定會付諸東流,他可好,這般對我。這還是親戚嗎?不就是我與阿婉成親了嗎?是成親了,可是成親了之后呢,我心胸照樣寬廣,他卻內心狹窄。”
馮山虢苦笑:“大王喝醉了。對了。大王不是正憂愁自己登基大典得不到朝廷的同意?您何不為朝廷紓解暫時的危機?不但能讓朝廷承認您的登基大典,還把人情還了回去……是。大王是覺得張將軍為東夏犧牲眾多,實力大損,放他回去起不到作用,那大王為什么不幫他一回呢,幫朝廷一回呢。他沒兵了,大王有呀。”
狄阿鳥“嗯”了一聲,慵懶地說:“令尹糊涂。我是想幫他,我是有兵,可是我領著兵,能不得朝廷詔命,就能入關嗎?不能。再說了,入關是要死人的,我是想還人情,要封賞,可是他張懷玉會認為我是個圖吃虧的?他會愿意我帶兵隨他入關?”
馮山虢連忙說:“大王無須過慮,我可以說服張將軍,只是出兵的數量,何時出兵,從何處入關,這些細節,需要擬定。”
狄阿鳥想也不想伸出三指頭,大叫:“當我兵多呀,我只出這么多。”
馮山虢說:“少,我不好與張將軍說的。”
狄阿鳥又一伸指頭,五根,他說:“別再說少了,這可是我所有的兵,足夠給朝廷和高奴王調節矛盾。”他躺回去,哼哼說:“去吧。得信了我再準備。”他又問:“知道什么信吧,封賞,我要封賞,戰死的要議論體恤。”
馮山虢一出門,就鉆入馬車,直奔左驛館。
他是接受了張懷玉所部除了張懷玉外其它幾位重要人物的委托。
現在,這幾位都在天字號虎字廳等著他,一見他來時的激動神色,頓時露出了笑意。
就在前日,監軍已經拿雞毛當令箭,很吃味地告訴他:“馮君,上次狄阿鳥坑了朝廷數萬石糧食,那些輕信過你的同僚,可是一入朝廷境,當夜就有自縊謝罪的,你身上的罪責不清。你若要洗清勾結狄阿鳥,陷害同僚的嫌疑,就看你這一次。如果你能成功說服狄阿鳥一起出兵,解了圣難,咱家才好在主子那兒與你好言語。否則你即便滿身的委屈向朝廷傾訴,又如何見容于國?”
馮山虢對狄阿鳥已是又敬又畏,深知狄阿鳥的不可琢磨,怕狄阿鳥起兵紓難,兵入關內,渾水摸魚,甚至常駐登州不走,禍亂中原,自己一方引狼入室。他是反復分析。好在他能確定狄阿鳥后方不穩,還有求于朝廷,入關后頂多自己去府庫撈好處,連縱兵洗掠百姓的可能性都不太大。
時間緊迫,幾位想靠他作游說的重要人物又壓逼得厲害。
他又得到郭嘉提起過索要冊封的口信,頓時不再猶豫。
狄阿鳥想要朝廷答應他的登基大典,看起來事小,其實不小。
這說明他心里在乎朝廷的冊封,想利用朝廷的支持樹立自己的正統地位,這一要求,也正是現在開始忌憚他的中原朝廷不想滿足和認可的,他要是帶著這樣的要求入關,自然不敢亂來。
于是,他匆匆去見狄阿鳥,眼看狄阿鳥被自己說服,先伸了三個指頭,理所當然認為狄阿鳥要以很小的代價博弈,不肯多出兵,最后被逼伸五個指頭,那也是隨便派幾個人,進關走個過場。
監軍出自內監,城府終究不及,是迫不及待,張口就問:“他答應出兵多少?”
馮山虢連忙舉了三根指頭,回答說:“他先給我伸了仨指頭,我嫌少,他伸了五個,依他對勞師以遠的理解,不超過五千,是不是五百都不敢肯定。”
護軍赫然怪他:“你怎么不問清楚?要是他只出五百兵呢,頂個屁用?事情之所以緊急,逆奴所分一路已有數萬,聲勢浩大。”
要知道狄阿鳥是有前科的。
張懷玉所部都知道,他們曾催救兵,結果狄阿鳥玩了楊雪笙一把,走后才授令張鐵頭告知楊雪笙,事實上他只帶了個位數,把楊雪笙氣得差點吐血。現在在場的人幾乎都能肯定,狄阿鳥無利不起早,怕開銷大,這兵不是五百就是五千,五千還差不多,要是五百還不鬧出笑話?
馮山虢心里也顯少,但也想先含糊過去,以免現在把數敲實,造成狄阿鳥的退縮,便苦笑說:“看他的模樣,不敢多加索要。現在他伸了五個指頭,我是覺得肯定是指五千,但隱約擔心萬一不是五千,而是……”
張懷玉的副手嘿然:“若借五百以下,五十,五個,有得好笑。”
馮山虢語不驚人死不休,脫口道:“過后一想,我倒不擔心少了,就怕,就怕是——五萬。”
眾人頓覺好笑,說:“你說他能湊五萬不假,這東夏他還要不要了,據我們探知,各部現在只是被他懾服,高顯,納蘭,猛扎特克羅部外部威脅猶在,他遣兵五萬,豈不是自取滅亡?”
馮山虢也放下心來,輕輕地說:“他末尾告訴我是他全部的兵馬了,我只是往這一想,再推敲回來,他既然有所求,就不會太不像話,出五個,五十,五百。”但話題一轉,卻又說:“不過他總是讓人摸不透,要是五萬呢?”
眾人都用看白癡的眼神看他,覺得他一點常識都沒有。就在他們彈冠相慶,商量著怎么與愛面子的張懷玉說時,那邊趙過還在狄阿鳥跟前。趙過被授予臨時兵馬大元帥一職,彈壓諸部,臨時軍帳在百里外,察覺靖康軍有硬來的跡象,碰巧趕了回來向狄阿鳥回報,倒也不用特別召回了。
狄阿鳥怕來不及,本不打算再與他商議,直接下令,但見他回來了,還是有商量的條件,就把當前的情況與他說了一遍。
趙過隨狄阿鳥在雕陰呆過,更加了解高奴的情況,半天沒有吭聲。
他也明白東夏被狄阿孝給綁架了,眼前的狀況讓人哭笑不得,沉默了半晌,終于發表自己的看法:“不救不行,自家兄弟,只是……主戰場還是在阿孝那,要是他打贏,我們就借口勸架,勸架還是能勸的,得罪朝廷歸得罪,但還不至于反目。”
狄阿鳥點了點頭,這也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沉思片刻說:“阿過。打贏已是不易,關鍵是偽陳會不會趁機取高奴?”
趙過抬頭看了一會兒地圖,想了想說:“會。”
狄阿鳥意外地盯著他,帶著考驗問:“你說會?理由是什么?”
趙過說:“你不會不知道吧?雕陰是一所大門……對于拓跋部來說,進別人家大門還得經過另一家,那不麻煩?”
狄阿鳥帶著不信的口氣:“那為什么白羊王與偽陳站一方時,能占高奴,現在阿孝表態與偽陳站一方,拓跋氏會乘機打高奴?”
趙過想了半天,苦笑說:“我說不好,但我肯定他們會打。”
狄阿鳥哈哈大笑,滿意地說:“阿過再學習、學習,將來肯定超過我。我也斷定,偽陳要打高奴,很簡單,白羊王那時候,偽陳需要休養生息,想要一個緩沖地帶,這是其一,其二,偽陳可以隨時越過白羊王過境,但是他們會判斷,狄阿孝與白羊王不一樣,不會允許他們過境,他們又相互攻伐了一、二年。”
他又說:“而且我還能肯定,狄阿孝與朝廷作戰,一定先贏后敗。”
趙過奇怪地問:“你怎么知道?”
狄阿鳥說:“首先,狄阿孝,咱們的阿弟,他也不是吃素的,自幼要馳騁大漠,軍事才能還是有的,簡單地說,只比你弱一點點。”看著傻樂的趙過,他又說:“其次,朝廷一直都沒提防過他,一直以為他與偽陳苦戰成仇,怎么可能反戈;再次,一開始,他的士兵中那些雍人一部分帶著對朝廷的不滿,一部分想打勝仗……要知道,戰勝而降才有資格被朝廷寬恕;第三,朝廷需要防備偽陳,畢竟偽陳才是大敵,一時之間不會全力對付他;第四他劫掠了我的牧場,騎兵得到擴充;第五,他不具備攻城優勢……”
趙過打斷說:“這也算他能打贏的條件?”
狄阿鳥輕輕地說:“算。怎么不算?他想多拔城,拔不動,那么他想貪貪不著,只能選擇不貪。不貪,他的騎兵優勢就凸顯,朝廷兵馬雖多,但是正是因為多,野戰不好統一指揮,就能被他所乘。”
趙過點了點頭。
狄阿鳥又說:“但朝廷的實力在那兒放著,接下來再戰,能摸清虛實,又占天時地利人和,必然后勝。他跟我在武縣打過仗,覺得打朝廷容易,我等著他摔這一跟頭,給徹底摔醒。”
他吩咐說:“我只給你一個重任,就是你帶著樊全樊缺去魚木黎那兒接過他的指揮權,當然,他肯定不服你。他是咱們家資格很老的家臣了,但限于眼界和閱歷,他根本不清楚登州的地理,無法避實擊虛,調動朝廷軍隊,你去指揮他這一路,樊全樊缺熟悉登州,我才放心。我這里有一封信,見面你交給他……”
趙過擔心地說:“既然他是很好的家臣,只憑一封信,他能夠交出兵權嗎?”
狄阿鳥搖了搖頭。
但他很快就神秘地招過趙過,湊在趙過耳邊說:“你愿意與阿田好,再加上這封信,就頂用了。”
他生怕反悔一樣說:“不是我非讓你與阿田好,你不與阿田好,他鐵定不交權,不交怎么辦?不交,你就得——”
狄阿鳥揮手作了個殺的動作,然后卻又悲催地說:“可是那樣,天下人怎么看我狄阿鳥。那是咱家最老的家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