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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北平原上收割麥子的時候,漁陽外正在收割人頭。狄阿鳥走時,留下了和到一半的局,給了拓跋黑云無數的念想,緊接著朝廷大軍上援漁陽,和談用的糧食只送了一小部分,至于弩車圖紙,也是差點就給,但是沒給,狄南非信誓旦旦,大王批條都批了,可是手下的人聽說朝廷出兵了,舉旗不定,倒是東夏將提供了轟天雷的來源,將人抓起來送上了門,只是給出去的人知道轟天雷的出產條件——需要花山掌教令牌,卻根本不知道配方,更不知道怎么制作。
本來拿到了條件,與東夏締約,陳國就勝利了。
就是離勝利只有一步之遙,朝廷的援兵到來,致使天平向另外一個方向傾斜,功敗垂成,勞師無獲。
狄阿鳥走時退一步讓出了一道營壘。
這一道營壘反倒成了陳國自己的鴻溝,講和在即,無論是拓跋黑云還是野利大將,都無心將之拆除,這會兒,朝廷援軍來了,即便是想威脅東夏,攻城器械也進不去,再拔吧,終不是說威脅就威脅,引而不發了,會直接挑動漁陽方面的神經,促使他們配合作戰,內外夾擊。
就這樣任它功敗垂成?
別說拓跋黑云不肯,野利大將不肯,幾萬拓跋氏大軍同樣不肯。
拓跋氏將領們現在高層的圈子里開了個小會,將領們無不主張對朝廷一方用兵,打給首鼠兩端的東夏看,只有拓跋黑云默不做聲。等眾人請戰一片的時候,拓跋黑云這才說:“打是要打,自然不能讓東夏將和不和,也不能降低他們和談的條件,但是要打,不一定非要我們先打。我們與東夏議和,是私下進行的。納蘭明秀和一些首領本來是怕我們一退,東夏王報復他們,現在反倒會怕朝廷把漁陽給保存下來,讓東夏王喘上一口氣。”
他說:“你們知道,潢西戰爭已經結束了,博格阿巴特這一次離開,恐怕也有重整兵力的打算,而咱們呢,因為缺糧,剽掠太過,一些小部落忍受不了,也跑到了對面。這是個危局,越是危局,越深藏轉機。我們自己人說完,為什么不請納蘭明秀他們來一起計較?我們便假意告訴他們說,攻打漁陽的時機已失,我們覺得還是退兵為好。”
“什么?”野利有信大吃一驚。
拓跋黑云笑道:“咱們退兵,只是勞而不獲,可是納蘭明秀他們呢?他們一定會挽留我們,我們假裝為難地告訴他們朝廷的人馬不好應對,那他們一定認為中原人比東夏人好打,只怕反復主動求戰。”
眾將之中有人曾經與張懷玉交過手,深知張懷玉所領軍隊戰斗力極強,于是相互交流看法,無不喜出望外。
于是,他們又邀集一干部落首領議事,納蘭明秀果然第一個請戰,其它首領們也踴躍充當馬前卒。
納蘭明秀回到自己的軍隊,說開拔就開拔,往朝廷的方向頂去,但是就在他率軍隊開拔之后,幾個貴族帶著手下回他們部落去了。
在部落里,這幾位上了年齡,威信很高的貴族,第一個去見的就是納蘭山雄。
被軟禁奪權的納蘭山雄倒沒有像外人想象的那樣,身邊一切都由納蘭明秀把持,甚至族人都見不到面。他接待了幾位貴族,盤盤自己的腿,讓貌美的女奴隸再給自己的光背涂一層水,以減除肥胖帶來的酷熱難忍,同時,也不動生色聽人在講局勢的變化。
過了一會兒,他等女奴隸坐到自己身邊,一手抱住,一手撫乳,陰晴不定地說:“納蘭明秀主動要為拓跋氏效勞,去打中原人?”
他的臉色越發難看,輕聲說:“拓跋氏兵退了呢?我看東夏王沒那么容易被打垮,而今他的主人也出面了。”
眾人都不發表自己的意見。
他就說:“我再等等吧。情況一不對,你們就趕走納蘭明秀,讓他帶一部分親族去北方大漠去。咱們納蘭氏不能做人家的刀,任何人的,但也不能惹下滅族之禍。”
眾人紛紛點頭。
他就揮起手,讓人跟隨納蘭明秀去打仗了。
就在以納蘭明秀為首的部族悍然出擊的時候,張懷玉也坐在大帳與眾將議事,他說:“東夏王是朝廷一手扶持起來的,而今就要首鼠兩端了,我們救他不救是次要的,就怕他不死,反倒跟著別人跑了。所以這第一仗,一定要打狠一點,打猛一點,打消他狄阿鳥的驕橫,認為天下無人,我是他的手下敗將。”
眾將諾然。
然而張懷玉卻不甚滿意,起身說:“我縱橫多年,唯有武縣一敗,敗則敗矣,這一仗豈是只為爭一口氣。我們靖康軍,原本天下聞名,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而今連二三流的游牧部落都奈何不得,還曾得了?”
他一聲“令下”,獰笑要求說:“這一戰老規矩,戰后不能手提游牧人首級者,不配活在這個世上,但我吸取以往的教訓,不會殺他,只會拔了他的衣裳,剃光他的頭。他不以我國為榮,揚我軍威,我就讓他胡服還國。”
這一次,這是他自己的兵,不是沒有打過仗的團練、壯丁。
納蘭部自然認為幾許年來,朝廷的軍隊不過如此了,這一仗也是往狠里去的,去如風,張弓蜂擁,箭下如雨。
他們最先遇到的是張懷玉的前鋒營,兩下一波一波的拼殺頃刻之間激烈異常。
因為朝廷步兵居多,平原開闊地帶,敵人先發,倒是處于被動,營地尚未建設完成,后方的軍隊也難以展開支援,只能以少敵多。
但是一下午的血戰,讓一種新式兵種煥發異彩。
針對騎兵,張懷玉練就了一支持樸刀的步兵,這支樸刀兵只在胸部披魚鱗鐵甲,面孔覆蓋鐵皮,但背部完全裸露,讓士兵們本能地知道他們遇到敵騎,只能迎面而上,同時派遣出的軍官,一旦發現士兵們不努力作戰,就在士兵背部劃劍,戰后,背部有痕者一律斬首,又專門訓練以*法,迎面而至,錯身砍馬腿,拖刀砍馬腿,別刀撬馬腿。納蘭明秀是一戰砍在硬骨頭上,為了打消拓跋氏撤兵之想,他干脆放棄避實擊虛,游動作戰,集中了優勢兵力,死打朝廷前鋒營。
半場仗打下來,朝廷前鋒營戰死一千余人,以納蘭明秀為首的部落也付出千余騎的代價。
納蘭明秀吸收教訓,干脆利用北人身高體大,打獵搏斗的優勢打完下半場,結果張懷玉二千多人的前鋒營幾乎全軍覆沒,游牧人被后援趕上,死傷逃五千余。
拓跋黑云都看得苦笑搖頭,不得已指點說:“明日再戰,你們全線出擊,鏖戰且退,我領兵擊其惰。”
第二天,朝廷大軍追著一萬多游牧人大打出手,拓跋黑云領兵插其空隙,雙方均又死傷慘重,停戰休整。
暫且停戰了,張懷玉才知道東夏王不在漁陽,自己不知道狠給誰看,而自己一方,既有漁陽出兵配合的希望,也有讓狄阿鳥懸崖勒馬的可能,于是派人給楊雪笙送信。就在狄阿鳥前往野狐嶺的時候,也就是楊雪笙催到的時候,急等著打退朝廷大軍的游牧人不干了,于是又一次主動出擊,打了個天昏地暗。
張懷玉畢竟兵少,如此硬仗,精銳部隊損失慘重,直奔萬數,越打越心虛。
他忽然之間就鬧不明白,這游牧人怎么就瘋了一樣只打自己,不計損失,只求快戰,任漁陽里的人閑著。而至今為止,漁陽倒也沒有非投降不可的意思,都曾派人沖破阻撓來慰問過。
雖然可以解釋這種行為是里頭的親朝廷派的自主行為。
但他就覺得哪里不對。
從容的漁陽,瘋狂得不計死活的游牧人,都不對。
他感覺自己有點打不起了,退也退不了,干脆一紙書信,向楊雪笙和陶坎告急,說:“我軍將士戮力,換來數倍殺傷,然敵眾我寡,漁陽自稱群龍無首,不敢作為,乞念同袍之誼,予以援手。否則獨木難撐,漁陽視我之弱,投敵反復,抄掠我后,數萬朝廷將士將被圍矣。”
楊雪笙接到這封信,軍中已暗藏殺機,想要狄阿鳥動手了,他算算帳,三萬五千朝廷精銳,立圖北平原魚死網破的損失萬萬劃不來,于是立刻宣布:以懷柔東夏王為主。同時,他讓人備好馬車,輕車簡從,十萬火急趕往北平原,聽說狄阿鳥還沒有回到北平原,他就在北平原邊上睡馬車,氣急敗壞地說:“我等他,就在這等。我哪也不住,我就在外頭等。”
狄阿鳥卻好像跳出了三界一樣,還在道觀里悠閑。
當天馬隊連續趕路,加上一上午的折騰,已達極限,狄阿鳥就讓他們在山下扎營休息,自己則受道士挽留,住在了道觀里,就住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窗戶的花格格子外老早就有野鳥鳴叫。
狄阿鳥習慣性起身,見嗒嗒兒虎光嘟嘟地睡著,翹著唇瓣,一腳勾曲,一腿橫伸,就把夜里給他打蚊蟲的扇子收起來,免得他翻身時硌到細嫩的身子,會轉醒過來。不料,剛剛把扇子拿過,嗒嗒兒虎就睡眼朦朧,胳膊和頭都動了一動,哼哼說話:“阿爸。嗯。嗯。嗡嗡。”
狄阿鳥還真不知道自己怎的忽然有一天就轉變為人父了的。
昨天那么困,還聽不得孩子為蚊蟲哼哼,給他打了半夜的扇,睡了停,醒了打。他想孩子還在睡著,只無意識地說胡話,起身要出去,嗒嗒兒虎已經不愿意了,“啊啊”幾聲,使勁地蹬兩條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