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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長老又“啊”一聲。
樊英花擺手不讓他驚訝,說:“很多人一接觸他,就會覺得他單純,沒有心計,手軟,仁慈,但你們不能這么想,必須要記住,否則將來很難有什么善終。記住我說的話,他仁慈,他大度,是因為他從哪一點講,處理事情都游刃有余。”
鐘長老提醒說:“公子多次提起了!”
樊英花說:“這一次他逃出去,就要回到他的故土去,依靠著你們,去建立一個國家,那是一個王庭,一旦有人忘記我的提醒,只會給你們帶來災難,我幾乎可以看到這一天,看到家臣們利用親友之間廣泛的聯盟,利用他的寬容,得寸進尺,所以才不停地提醒,讓你們永遠牢記。”
鐘長老有點不快。
任誰,誰都有點兒不快。
人說女心向外,還沒出嫁,就當著娘家人面警告娘家人,牢記什么,小心點兒,不能不說是極讓人反感,別扭。
樊英花看得出來,不得不嘆上一口氣,說:“我知道說到這兒,你們心里都會很不舒服,可不舒服總比掉腦袋要好。我們生活在一起多年,家家往來,親戚連親戚,很容易會結成陣營,他如果選擇現在離開,身邊沒有幾個自己人,都是我們的人,我不信憑您看不出危險,難道有了矛盾,操縱他,不滿意時罷黜他?!他會是我丈夫。”
鐘長老代表的還是樊氏集團,沉默片刻,說:“他實在不像話,不值得我們追隨,這也是不得已的選擇。”
樊英花問:“那我呢。”
鐘長老懇切地說:“您不同,您是老主子的女兒。”
樊英花仰頭看了一遭,把眼神放回鐘長老身上,難過地說:“這就是禍,為人臣者不思盡忠,不是自種災禍,你知道嗎?!介時到了他的故土,只要他愿意,他隨時擁有自己根基,鏟除異己,亦手到擒來。”
鐘長老也萬分堅持,說:“公子,前些天,您還在爭取我支持你,現在又告訴我什么,他隨時會鏟除我們?!我們這些人,可都是先朝遺民,都是忠臣之后,都是一片丹心,我們這些人,永遠都姓李,不姓狄,我們要跟他走,是因為公子相信他,我們也只好相信他,他一旦不值得我們信任,我們為什么要任他宰割?!”
樓下“咣咣”兩聲鑼,有人在亂哄哄的人聲中高唱:“安縣長回來了。”
樊英花里一驚,迅速起身,卻還是說:“正因為如此,我才擔心,我們這些人,親戚連親戚,同生共氣,一旦以功臣自居,得了嗎?!那些年輕氣盛的看不到,您難道不清楚這樣的危害嗎……”
她沒心再費口舌,往窗戶處走去,只是說:“這個縣長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算算鄧校尉離開到現在的時間,應該抓走了狄阿鳥,然而往下看看,安縣長在人群中通過,鄧校尉竟走在他身邊。
看來利用鄧校尉逼狄阿鳥逃走的想法,失敗了。
樊英花回過頭來,苦笑說:“這個鄧校尉,優柔寡斷,最終還是坐失了良機。”
讓狄阿鳥逃回下野已是重中之重,哪怕毀掉自己在雕陰的暗棋,這一步也非做不可,樊英花不因這次失敗就不重視家臣對狄阿鳥的態度,因為這種態度,已經關系著狄阿鳥回到草原,能否殺出血路的先決條件,自己的人要是始終不能把他當成主人,而他始終不能讓自己的人如若臂指,哪來力量開創事業?!
她回視鐘長老,懇切地說:“多少年來,你們一直為家族出力,流血的流血,死亡的死亡,我李氏家族擁有的一切已是各位共有,這已經是個事實,我當然清楚,鐘叔叔,要是你還是覺得我一個人出嫁,讓你們做陪嫁,那么我請您老傳話,一切取決自愿。家族已經真正分裂,唐柔不是已經豎起了一道大旗么?!”
她裹裹披風,就要轉身下樓。
鐘長老起身,臉上流露出悲傷和驚容,說:“老奴惹公子生氣了?!”
樊英花回了頭,鐘長老連忙說:“公子,老奴不知道別人怎么想,怎么認為,老奴可都是為了你呀。你畢竟比博格阿巴特年長,而女人總比男人更容易衰老,你把什么都給他,日后他忘恩負義,對不起你怎么辦?!至于別人怎么想,老奴不知道,可老奴這也是為了你,才一直保留的底線。”
樊英花苦笑著搖了搖頭。
她把這些拋出腦海,往鐘長老看上一眼,匆匆到下面打聽安縣長是要將狄阿鳥逼上梁山,還是要網開一面。
下了樓梯,樓梯對面坐著的一個客商模樣的人點點頭,樓梯底下一個伙計模樣的立即起身,走在樊英花身后。
樊英花走出來,很快發覺了自己身后的尾巴。
她不能不感到震驚,因為她已經在中原轉了個圈,到了哪兒,從沒引起過什么人的注意,到了這兒,也處處小心,甚至出門,像普通人一樣,連個人都不帶,然而還是被人無緣無故地盯了梢.這也太不能了吧。
難道?!自己身邊也有了內奸?!
縣衙仍在調用全部力量,排解即將散去的百姓。
本來要散去的百姓,反而因為安縣長的歸來更感興趣,更是不走,在外圍的,到處轉呀轉的。
樊英花本要攔個人,問問里面的情況,卻沒敢那樣做,就抄著人群的邊緣,往遠處走了,回她的山河會館。
背后跟蹤的那個人,跟了一會兒,一下消失了。
她又糊涂了。
難道自己判斷錯誤,剛剛那個,真的是個按照主人吩咐,出來辦事兒的伙計。
正想著,發覺迎面來了個家伙,正往縣衙方向走得飛快,身體微胖,噢,對了,是狄阿鳥家的人,人家都叫老李。
樊英花不是想知道狄阿鳥怎么樣了?
立刻停住腳步,打了一聲招呼,反常的是,那家伙斜了斜眼,停也不停,兀自罵道:“沒長眼睛呀,不看路。”
樊英花一下火了,比著狄阿鳥,他家的家奴不也是自己的家奴,路上碰上,竟然罵自己不長眼睛。
她恨不得一把把這個胖子拎回來,替他主人教教他怎么做人,卻還是想到自己和狄阿鳥之間的親密關系,盡量不要暴露,就忍住了,繼續往山河會館走,走了相當一段路,背后傳來腳步聲,她一回頭,只見那個胖子,正在身邊的一條巷子里一扭,一扭地飛奔上來,看他呼哧,呼哧喘氣的模樣,就知道,人家剛剛路上碰到自己后,是發覺自己被跟蹤了,才故意不搭理,反而從背后繞了圈,回來攆自己。
她一直覺得這個老李有某個方面的才能,這回得到印證,當即停留在巷子口,等這個老李上來接頭。
李多財沒有踏上樊英花那條路,揉了個紙團一拋。
樊英花不自覺地往前后看看,發覺前后無人,連忙撿起來,若無其事往山河會館走去。
回到山河會館,她慢慢地將紙張攤開,只見上頭寫著:“公子,請勿再接近我們家少爺。他剛到這里,就表現出來的非凡能力,使十三衙門很緊張,上頭下來指示,將會密切監視他,監視那些和他接觸過的陌生人。因您老和他的幾次接觸,十三衙門正在分析您的來歷,并已經作出了初步的判斷,對您和他都相當不利。”
樊英花吃驚極了。
她還以為那人是沖著自己來的,卻沒想到依然是沖著狄阿鳥去的,十三衙門竟然從來也沒放松過對狄阿鳥的監視,然而讓人更讓人想不到的是,那個胖子清楚十三衙門的情況,來提醒自己。
那個胖子清楚十三衙門的情況,他是什么身份不言自明,他在狄阿鳥身邊,那肯定是十三衙門的安排,十三衙門安排他在狄阿鳥的身邊,他反過來提醒自己,也就是說,他其實是狄阿鳥的人。
她一邊想知道十三衙門究竟怎么分析自己的,分析出什么,一邊取出火折,將紙燒毀,探入銅盆,為狄阿鳥的幸運感嘆。
狄阿鳥身邊的人,她是有一定了解的,沒有了解,也會去了解,據她所知,這個老李,以前在營里做事,狄阿鳥來了之后,把職辭了,特意到身邊侍奉,結合他今天的表現,擺明是十三衙門派往狄阿鳥身邊的人,卻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朝廷派來這個的人,其實是個對狄阿鳥忠心不二的人。
十三衙門倘若換個人監視狄鳥呢?
就憑狄阿鳥近來的不老實,一系列的小動作,隨時都會有性命之憂,這種碰巧,不能不用幸運和運氣來形容,恐怕也正因為這樣,狄阿鳥才對自己的處境格外放心,從而不會放棄他自己的想法,拒絕走上逃亡之路,使得自己的勸說,恐嚇相繼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