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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縣長帶著人,跋涉去見到齊蛟。
見到齊蛟,齊蛟也弄不清那個突然敢截縣長車駕的是不是本地人,雖然一口推諉、否認,還是心虛地答應縣長,自己一定發動百姓,盡快找到田小小姐。安縣長為了讓田小小姐的人安心,順勢逼他下軍令狀,只等他無可奈何地一應,立即就腳步不歇地回縣城。
在他們之前,那個挾裹人質的盜賊正在相反的方向奔馳。
田小小姐被他提溜在馬上,心底怒氣沖天,卻是腹貼馬胯,晃得像是一把稻草,除了嗚嗚啦啦,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后來,連面紗都飛了,飛到那盜賊身上,被那人順手一扯,揚長后拋。
這種掛在馬上的滋味不是一般的難受,五臟六腑整個兒翻江倒海,再加上血氣逆行,頭顱起伏不定,頭也懵,腦也漲,呼吸也有幾分困難,那剛剛吃的羊肉,全都翻騰到嗓子眼,田小小姐雖然嬌氣做作,畢竟在類似馬上的生涯中長大,受到過種種訓練,別看平日慵懶,卻極耐折騰,否則早就顛背過氣兒了。
當然,背氣才是她這會兒最想要的,背了氣兒,至少不用清醒地享受這種痛不欲生的感覺。好不容易,那個盜賊才記得一絲惻隱,把她掂掂,往回掛掛,讓她舒服上一些,她這便得了機會,嗷嗷呻吟:“阿嗚,我疼死了!”旋即大叫:“巴牙狗兒,你看看,我是誰!”
盜賊理也不理,把她掙扎起來的頭重新按下去。
田小小姐想讓自己像平時受到委屈一樣哭哭,發覺眼角沒一丁點兒眼淚,只有苦笑不得的氣憤,只好“啊啊”咬下牙,在心里念叨:氣死我了。阿哥在哪兒找來的這一個巴牙,早知道他笨,卻想不到他這么笨,可憐我這個天下最最聰明,最最杰出的小富婆,偏偏遇到極致的蠢貨就走厄運,每一次都被他拎皮囊一樣,提上就走。
這也太無視偉大的,英明的,神武的長生天閣下了,怎么讓這種對比鮮明、鮮明的事兒發生呢。
她漸漸服從命運安排,不時疑惑不解地用小手扣扣自己的腦袋,安靜在隨奔縱起伏中。
不知忍受了多久,馬蹄漸漸慢了下來,能讓痛苦的她數得清落蹄數目,她迅速清醒,尋思,發覺面紗沒了,請求說:“我,我是阿田小姐啊。那個誰,巴牙兒(狗),阿哥,放我下來吧,再過一會兒,你就后悔了,我就,我就散了架了。”
她知道自己一直帶著面紗,這個阿哥的人很可能認不出自己,自己得告訴他,自己是誰,然而嘴巴張得大大的,才知道自己忘了這人的名字,不全是忘記,自己是故意不記,以表示這個對自己無禮過的人的蔑視,現在是無比后悔,后悔自己和對方多次見面,卻故意傲慢得不記對方名兒,想不起來,不能用來解困。
給他說“阿田小姐”,他知道阿田小姐是哪個?!萬一不記得呢,那怎么辦?!
怎么讓對方認出自己?
怎么讓對方下馬道歉,磕頭認錯,將鞭子交到自己手里,任自己抽打?!
田小小姐百忙中找到法門,丟掉做作,大聲呼喊:“我是狄阿鳥的阿妹,你再敢這樣對我,我讓我阿哥拔了你的皮!”盜賊仍然不作搭理,轉去了一條小徑,田小小姐甚至聽得一個村口路邊,走路的兩個人小聲嘀咕:“這個后生真膽大,單槍匹馬,搶回個大戶人家的女子。”
田小小姐該喊的也喊了,此刻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阿哥是越長越沒手段,他阿媽天天罵他,他該不是沒有我那樣讓費丫兒俯首稱臣的手段,使這個手下一時肚子餓,一時貪圖富貴,背叛了他吧,是呀,不然,他聽到我的名兒沒反應,聽到我阿哥的名兒也該有點反應吧?!而且這一慢下來,風也不對呀,如果是我阿哥授意他把我帶走,到哪個地方見面,他也該去縣城才是,怎么往北跑。
她當即嚇了一身冷汗,心道:“不好。這家伙背叛我阿哥了。”
她求神抱佛,喃喃念叨:“求求你了,長生天,可別說我阿哥曾經多次地、無禮地、殘暴地虐待他,不給他飯吃,不給他衣穿,鞭打他,毀他的容……只要不是這樣就好,他就是存有什么目的抓我,也不會活活地折磨我。我還是個聰明、可愛漂亮的小女孩呢,長生天賜我做女人的魅力,長生天賜我看透凡人的欲望,長生天賜我幸運,讓我知道這個卑微無恥的人到底需要什么,想得到什么,有沒有仁慈之心,保佑我抓住他的弱點和欲望,利用他的愚蠢與無知……”
綿綿不斷的虛擬假設像一條河,在她的腦袋瓜中流淌。
一剎那功夫,她已經不愧于自己自夸的頭腦,設想三種可能,并初步地做出應對策略:第一種,這個人要去投靠某個部落,碰到自己的那支隊伍,忽然記得阿哥對他很不好,報復地把我抓走。我呢,自然得像他區分我和我阿哥的不同,表現我的富裕,寬容和給予的大方,利誘之;第二種,他和我阿哥還有什么條件沒有談攏,抓我的目的,也許是向我阿哥索要錢財,討價還價,那么,我就不能露富,應該引導他,為他出謀劃策,幫助他得到他想要的東西,并讓他知道,要好好對待我這個俘虜,不能讓我少根毛,才好順利地達成他的目的;第三種,他根本就沒有什么目的,一開始,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誰,亂跑,亂抓,因為背叛了阿哥,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噢,這樣呢,最好對付,也最難對付,首先,我得表現出一些誠意,讓他相信我,聽我的建議。
正是她如火如荼,絞盡腦汁的時候,馬停到了一片曠野,盜賊下了馬,順手把她提了下來。
她頭暈眼花地蕩幾個圈,往四處張目,只見這里荒僻無人,四周千溝萬壑,山坪像是雨后拔牙,張望一陣,找找人家,沒見著,恐怕十里也不會有一戶。
雪雖然停了,天卻蒙上一種讓人恐懼的黃。
田小小姐立刻感到寒冷的侵襲,加上擔心和害怕,有點兒發抖,卻把自己的微笑抿上嘴角,連忙打上個哈哈,親熱地摟上對方的胳膊,笨笨地跳動兩步,提前先說:“這位阿哥,見到了你,好好(倒霉),高興,你一臉的嚴肅,心情,心情自然不好,沒喝酒?沒喝酒,那就沒有頭重腳輕,仍然明理。遇到什么事兒了吧?!肯定遇到了,先不要告訴我,先聽聽我,一個仰慕您的聲音?!我,我一直覺得你好勇敢,好壯,好強大,我的那個阿哥我知道,他生在駱駝群卻沒有胼胝(掌墊),長于馬欄,卻股生膏腴,成事不足,能有今天,絕不是他的功勞,是的,絕不是他的功勞,他那些見風就吹走的威名,是建立在您,一個真正巴特爾的彎刀閃爍的光輝之上。一直以來,我都感到委屈,這回您往北走,正是最最英明的選擇,是不是要投靠哪部的英雄呀?!正好可以一塊兒去,我會五至七種語言,無論咱們一起到哪兒,都可以做您的向導。你沒有帶刀吧,帶了,別,別,別摸給我看了,我見了它頭暈,我這是提醒您,到哪兒,一定要刀不離身,是吧,刀不離身。啊,不要這么奇怪地看著我哦,我狄阿田,和我阿哥不一樣,也沒什么關系,當我的阿哥們齷齪地勾引馬中最丑陋的那匹跛腳母馬,欺負羊圈最小的那只羊羔之時,就已經有了一顆純潔善良的心愿,希望能輔助一位像您一樣的巴特爾……”
趙過愕然,問:“你不是——”
田小小姐立刻打斷說:“我不是。雖然你認為我是,其實我不是,你看看我的臉蛋兒,我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