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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范聽得院里鬧得猛烈,心里擔(dān)心,抬腳就要出去勸說,楊小玲喊了他一聲,微笑說:“阿鳥厲害起來,也只有我嫂子這樣的人克得住。我嫂子鬧厲害了,我哥治他,惡人自有惡人磨,你去,根本攔不住?!?
老范就怕狄阿鳥受不了楊二嫂的氣,上了脾氣,動手打楊二嫂,鬧個一發(fā)不可收拾,見楊小玲一點不擔(dān)心,安心不少,趴到柴房門口看上一會,果然是那么回事兒,楊二嫂是越鬧越發(fā)厲害,狄阿鳥是越被鬧越不見脾氣,兩個人,一個蠻橫無禮,一個是和顏悅色,一個是把撈亂揪,一個是抱頭藏尾。
要說碰到楊二嫂這樣的潑辣婦女,抓死了糾纏,泥人也會起三分火,偏偏狄阿鳥血氣方剛的年齡,就是能做到不瘟不火,和聲低氣。
他慢慢佩服起狄阿鳥來,回頭給楊小玲說:“小玲,你二嫂,到底能要鬧到什么時候?!”
楊小玲說:“她鬧累了,就歇手了。”
老范說:“小相公怎么說也是個有身份的人,被她這樣纏著鬧呢,以后,還能出來見人么?!你還是想想辦法,讓她罷手吧?!?
楊小玲說:“我二嫂不想阿鳥一家子這樣住下去,找個借口而已。我爹、我娘心里都明白,知道她在鬧啥,都怕攔她她把話挑明,這會兒,沒誰敢讓她罷手的,別管她,讓她鬧吧,使勁地鬧。”
老范這才知道老楊家人為啥光站在一邊喊,不出力阻撓,連忙說:“小相公知道嗎?!”
楊小玲說:“阿鳥心里怎會有數(shù),這才讓著她。也只有阿鳥這樣讓著她。阿鳥欠我們的家的嗎?!我家有今天,不是仰仗著人家國丈爺。國丈爺和我們既非親又非故,為啥肯管我家的閑事?!說出來也不怕您老笑話,有些人,就是勢利,看著阿鳥家世中落,心里就不待見了,不是害怕受牽累,就是害怕吃虧,其實也不想想,逢年過節(jié),就我爹給人家國丈爺家送的三瓜兩棗,人家何曾看在眼里?不還是因為有我,有阿鳥,人家才肯走動?!”
老范連忙問:“那小相公和國丈是啥關(guān)系?!”
楊小玲淡淡地說:“也沒啥關(guān)系。”
老范什么也沒問到,有點兒不甘心,又說:“小相公家道中落只是一時,我從來沒見過小相公這樣的人中龍鳳,出將入相早晚而已,恕老朽愚鈍,不曾得知小相公父尊名諱,不知能相告一、二否?!”
楊小玲遲疑了片刻,說:“老大人只因冤案未平,不便相告的。先生要覺得阿鳥和您論交是出自真心,請別嫌他不懂得禮數(shù),多教他一些做人的道理,他哪點都好,就是沒拘束,動不動就闖禍?!?
老范終覺楊小玲是因為知道自己的提議,而一個婦道人家,有一廂良好的情愿,卻摸不透人世險惡的,只想讓狄阿鳥學(xué)人家圣賢,所以一再譴責(zé)自己,不由嘆息說:“我活了一大把年紀,總覺得遇到了小相公才遇到了知己,萬萬不會教唆他作惡,可這世上,勾心斗角的事太多,相互傾軋的事也太多,人人相爭,人人相殘,誰也不好只是勸友舍生取義吧。我一輩子醉心于玄學(xué),并不擅長權(quán)謀機變,因為和小相公相投,為其作想一二,也沒有那么讓人不齒吧?!”
他慢慢地說:“你們女子并不知道男兒把什么看得輕,把什么看得重?!沒錯,當(dāng)年韓言子忍受胯下之辱,可韓言子忍受胯下之辱,得到過多少人恥笑,多少人輕視,過往今人,多說其成于忍辱之舉,卻不知忍辱,與其所成功業(yè)并不相干。他名留青史,不是因為他受過屈辱,而是因為他的雄才大略,用兵如神,關(guān)那些恥辱何事,還被天下人所輕視,差點兒懷才不遇。想想小相公吧,他文武雙全,威德天彰,也許哪天就會封壇拜將,卻被鄉(xiāng)夫田老圍毆于田間,毀詬于眾口,正所謂士可殺而不可辱,即便是一怒拔劍,也沒什么奇怪的吧?!”
楊小玲吃驚說:“先生的看法與別人都不相同?!?
老范說:“我起碼和小相公身邊的人看法相同,都覺得小相公不是池中之物,一旦蒙受了恥辱,就有普通人不能比的損失。小相公為人豁達,自己也許不覺得,可是,我們……我的想法,已經(jīng)夠溫和的了,只是利用老陳的職位嚇唬嚇唬人罷了,那些窮鄙之輩是吃不住的,他們一定會連滾帶爬地來求饒?!?
楊小玲說:“可是,你們不是說,他們要是不吃這套,就想法定他們?yōu)橹\反,全殺完嗎?!”
老范笑了,說:“他們受得了這一嚇嗎?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他們難道不*威,寧愿被殺頭,也不愿意低頭?!”
楊小玲啞口無言,著急地說:“可是這么做,是不對的呀?!?
老范舉例說:“如果當(dāng)今天子走在街上,被人辱罵,因而殺人,合不合情理?!”
楊小玲點了點頭,說:“這是謀逆大罪,起碼也要滅門?!?
老范反問:“朝廷官員行走迥避,有人大聲喧嘩,被人當(dāng)眾鞭打……”
楊小玲打斷說:“可阿鳥不是天子,也不是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