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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廓迢迢,似乎在深淵中繼續下沉,天地如此之遠,更使得枯黃披雪的樹影,孤獨地佇立。
花白的田野寂寞地躺著。
隱隱所聽到的塤聲悠長無仄,清奇得像是曠了百世。
騾車沿著田埂,緩緩軋轍,卻始終在兩路深深的悲涼下起伏。
刺骨的寒意混雜著殘余的殺機,冷讓人無所藏匿。
兩人坐在騾車上,抱著袖子,暖著似乎是永遠也暖不熱的手指,稍一翹首,只聽得源源不斷的北風高一團,低一處,不徐不快地催送,像是九天神女,沉浮于瀚海,悠悠吟哦,愴然低回,最終飄在了的大地上。
夜里的戰況激烈,灰色的清晨,可以見到的戰場并無邊界,田埂上,雪溝中,樹林邊,遠近村落,余煙繚繞,走出三、四里,已能見到一具、兩具的尸骨,而那些受了傷的、沒死透的,同伴不知道,只能頓踣中凍死,下去翻一翻,都是渾身冰霜,身無長物。戰前城里作了防備,雙方未分出勝負,還要相互提防,天明一息鼓,軍士、百姓尚不敢打掃戰場,兩人還是撿不少便宜。
兩個進村搶掠的胡虜出村時和官兵相遇,誤入池塘被射死,一人的馬可能跑了,也可能被官兵俘獲,帶走,另一人卻留下一匹死馬、一匹備用馬。兩人碰到時,那匹備用馬已經拖著幾個大包,掙出池塘頭,因為韁繩拴在死馬身上,那馬只能在池塘頭哀鳴。兩人暫且不管死馬,牽了那馬往主戰場去。
附近的百姓們也已經結隊出來,在戰場上刨食,但他們還是慢了兩人一步。
兩匹還能走的傷馬自然跑不掉,趙過逆風一走,又套回一匹空鞍的戰馬。
兩人大為滿意,覺得撿再多帶不走也不行,就胡亂一收羅,往平板車上拽匹死馬。兩人用繩子纜過馬腹,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拖到車上,剛剛喘口氣,忽然見一個披頭散發的人掙扎兩下,坐了起來,不由停下手里的活,怔怔看去。
那人幾次嘗試,才抓住一只牛叉,拄著站住腳。
他從血光和眩暈中回神,看到眼前站著兩人,猛然間警覺,歪歪舉起鋼叉。
戰場上傷者不比死者少,戰勝方經過及時救治,足可以挽回八分之一的人員傷亡,但現在已是滴水成冰,重傷者體溫下降快,不出半時辰就足以凍僵,兩人這一路,碰到一個、兩個有余氣的,也是進氣多,出氣少,適逢這樣一個爬起來的,還全是敵意,都有點兒無處下手。
趙過順手揀了一把單刀,喝道:“咦,他還來找死。”
那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向前一個趔趄,頭重腳輕地刺去。趙過胸前挽刀一格,側身放他刺空,上前一個箭步,卡住他的喉嚨,把他摁倒,單膝抵結實他的身軀,讓他不能掙扎。
那人也已經放棄掙扎,躺在那里,不斷地喘氣。
趙過慢慢舉起刀,正要一刀下去,結果他的性命,狄阿鳥開了口:“阿過。好歹也是個人,不要弄死,回頭交給官府算了。”
趙過還是把刀刺了下去,不是刺人,而是釘到一旁的地上。
那人眼前寒光一閃,不由閉上眼睛,慘叫一聲,良久,感到臉上多了一只有力的手掌,強行把捏開自己木掉的牙關,這才知道自己還活在人世。
趙過左右撥弄兩下,感到狄阿鳥到了跟前,連忙說:“這牲口的牙口不輕呀。”
狄阿鳥遞一只手給他,把他拽起來,說:“我們給官府,又不是自己養。”說完,又俯身問那人:“傷哪了?!”
那人正在回神,被趙過用腳勾過臉頰的胡須,踩到厚袍的衣領上,迫得膽怯,才說了沙啞一句:“腰。”
狄阿鳥翻他一把,見濃血已讓傷口袍子粘到一起,無需處理,就把剝來的衣物填到死馬腹部,讓他坐到上頭,前后再束幾道繩。
東方絢日正燦,好似播了萬丈光芒。
遠方一條骨瘦如柴的野狗正在尸首上刨食,近處幾個不知什么時候出來的人,在尸體上拔找。
有的人注意到兩人滿載收獲,站在一旁,目光炙熱惡毒,不懷好意地黑唬:“你們哪個屯的?!到俺這地界上來撿便宜?!看一會兒,俺的人知道,不把你們撂在這兒。”
狄阿鳥看這些人并沒上來硬攔,也不讓趙過理會,只管趕過車走。
走不遠,十好幾人順條溝路往前跑,一個后生站在前面的田壟上,給后面過來的人大喊:“就是他們,想走呢。”
這些人操著棍棒,一來就到前面截路。
其中有個人甩掉身上的厚衣裳,大聲問:“誰搶咱鄉的東西?!”
狄阿鳥自認為沒得罪他們,更沒搶他們的東西,就打算一等他們到跟前,把誤會說明白,人到了跟前,他見最前面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連忙下車,上前,大聲說:“搶你們東西的不是我們,你們來認認。”
老頭扎了大腰,抱著襠,一上來就黑著臉低吼:“放這兒,給我趕緊走!不走,跺你狗日的。”
狄阿鳥分辯說:“這是我們自己撿的。”
老頭冷冷地說:“我們地里出的。”
狄阿鳥沒想到他用這樣的說辭,愣了一愣,隨即挺腹叉腰,笑道:“你家地里長馬,長革,長鐵?!”
十幾條大漢個個詞屈,有人硬著脖子喊:“這馬反正不是你的。”
狄阿鳥說:“就是我的。”
眾人大怒,反問:“你們家地里長馬?!”
趙過坐在馬上,發覺四周的百姓不斷趕來,生怕被困在這兒,操械在手,大吼:“你們都不想活了。”
狄阿鳥給他擺了擺手,笑著說:“你懂什么?君子動口不動手。我和他們好好論論這個道理,說明白了,大伙也不會為難我們,是不是?!”他說:“我家地里就是長馬,這幾匹馬都是我家地里長的?!我阿爸是牧馬的,馬吃地里的草長大……”
有人問他:“你家的馬?!怎么給胡人騎?!”
狄阿鳥知道此人已經入套,笑吟吟地說:“他們偷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