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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楊二嫂沒吱聲,但她與狄阿鳥兩人自這第一天起已經對上眼了。
楊二嫂摸不清底細,也應該是覺得沒誰可以把豬打成個筋骨盡折,再加上畏生,放過狄阿鳥,等摸著狄阿鳥是發配來的熟悉人時,便絞盡腦汁琢磨,琢磨剛來的仨丁住哪兒。呂花生是役夫,進來算徒弟,自然能住家里,再怎么不濟,也可以住后街的一排泥房里頭,而兩個流囚是奴隸,住家里不安全,住后頭也不大合適。
她在楊二回來招待狄阿鳥,蹲一塊兒喝酒的功夫,發動了全家,讓楊錦毛兩口坐上頭,讓幾個老家的徒弟和一家大大小小坐下頭,講了這檔子事兒。
一般來說,一些年青力壯的囚徒有兇性,得住到看管區,來往,上、下工,都要由身強力壯的披甲把頭帶著,甚至用繩或索拉著。
大伙不好讓有點瓜葛的狄阿鳥住去,但也都怕吃不住這倆人,有個啥不好,要出事兒。
楊小玲聽到他們說這說那,又氣又臊,不聲不響就往外走。她一走,楊二嫂更好說話,就扯豬身上了,把自己拿不準的事兒講給大伙,最后給楊錦毛說:“要是咱家里招個瘟神,賴上起來,天天睡你閨女房里,啥也不干,跟咱家要好酒好肉,金銀錢財,那可怎么好?!他上頭有人,咱告他還不敢告,將來后悔都晚了。”
這樣的事兒還真有過,隔兩道街就有一家。
那家是打燒餅的,兩口不知從哪來,在這兒落戶,老是被人欺負,男人找個營里的良長認兄弟,招個靠山,沒曾想那良長一來二去摸熟了門,睡著他家媳婦,拿著他家的錢,最后男的后悔,想去告,那良長干脆把男的弄死掉,直到現在,還是私下傳的“無頭案”。
楊錦毛被說驚了。
他知道女兒想跟人家好,一直裝不知道,陡然醒悟到不是鬧著玩的,不由意動,但想一想,自己從人情、道理上,都不好講,假意責怪說:“你這是說什么話,說出去丟人不丟人?!要說你自己去說。”
楊二嫂和他拌起嘴,拌得楊老漢覺得大伙定然知道自己沒招,就勉為其難,嚷:“你別跟我說,要說去找小玲,讓小玲自己說,她不想讓住咱家。”
楊二嫂也不是傻子,心里有本賬,出來找楊小玲。
天上下了小雪,那邊屋子里,丈夫、郭川和周圍的幾個排場人一起喝酒,燈灼灼閃閃,這邊兒,她就和楊小玲站著說話。
楊小玲想想狄阿鳥的家世,想當年好生風光,爹親娘愛,到現在發配幾百里,想靠上自己家,嫂厭兄弟憎的,再看看孤兒阿狗,繞著玩跑,許小虎門口坐凳讀書,心里一陣酸,望雪淌淚,掩面就走。
楊二嫂不依,跟在后頭嚷。
楊小玲就說:“你讓他住完冬,行是不行?!”
楊二嫂怕人住熱了,更不舍得走,跟上說:“要幾十個工人都住咱家,咱家住得下?!嫂子也不難為你,要是你不說,我給他說。”
阿狗從樹下跑回來,雙手捧著,笑著跑來,問:“嬸兒,蛋蛋呢,我跟他玩。”
楊二嫂頓時氣不打一處,想不到他天天打楊蛋兒,還找楊蛋兒玩,就說:“這狗伢子,也讓他領走。”
阿狗并不知她說些什么,仰臉“嘿嘿”笑一陣兒,伸手一看,說:“咦,雪點點沒了,我給楊蛋兒逮的。”
楊小玲摸摸他的手,見有點涼,打發他回屋,心說:“孩子就是孩子,無論人家如何惡他,他也不會知道。”
阿狗在地上亂撈,抓的有雪有泥,又去摸楊二嫂的褲子,楊小玲連忙給她擦,喊了許小虎一聲,讓他把阿狗逮走,起了身,見嫂子還站在那兒,沒個走的意思,說:“阿鳥前時間寄來的錢,你收下沒有?!你怎么讓阿狗跟他住外面,他一個男人家,自己也還沒有長大,白天要去上工,怎么顧得住孩子?!你讓他住外面,我給他說。讓孩子一起跟他住,那是要干啥?!”
楊二嫂說:“我不管,你不說,我就找營里管事的把他撥走。”
楊小玲想狄阿鳥的人來這兒那么多,不信人家聽她一個女人的,終究賭了一口氣,含著眼淚說:“我說就是,不指望你可憐人,想也有人家收留。”
說完,把阿狗推給許小虎。
楊二嫂無端端氣不過,跟上責怪:“你這說的是什么話,你被人休了回來,我家虧待過你嗎?!不就讓你做做飯,洗洗衣裳,把你養得水靈靈的,你看你的臉,你看看我的臉,讓人家外邊的人說。”
兩人正吵架,外頭有動靜。
楊二嫂哼了一聲,跑去開門,不曾想風雪夜里來了幾個營里人,看樣子都有一些地位,身上掛著披風,上面的雪堆著跟鴿子糞一樣。
楊二嫂終究是沒有什么見識,再潑辣也嚇一跳,回頭往屋里跑,去喊男的來,想問一問是怎么回事。
楊小玲是在長月城里呆過的,就招呼:“幾位軍爺下這么大的雪,還來要兵器?!”
不到跟前,發覺后頭跟著的卒子提了個三層飯箱過來。
她一想,覺得是來看狄阿鳥的,回頭喊一聲:“阿鳥。幾位軍老爺看你來了。”
狄阿鳥拉門出來,站到院子里,見一個是陳紹武,其它的都不認得,愕然說:“你們都是來看我的?!”
陳紹武側身介紹為首的大漢,說:“這一位是王統領,聽說主人落難,心里好生敬仰,想和主人認識、認識。”
狄阿鳥投亮光看一看,來者身材高大,胡子毛喳喳的,已經掛了雪點兒,笑著說:“久仰。”
他一連喝酒,酒氣比較大,嗓門也就大,一個院子都能聽到,楊二和郭川都出來了,站到草沿下往一行人看。
王統領也一再抱拳,先跟狄阿鳥抱拳客氣,接著給郭川他們抱拳說:“打攪了。”
狄阿鳥挽他去屋里。
楊小玲看了他們進屋,兀自高興,想王將軍都來看狄阿鳥了,二嫂未必敢再提往外搬的事兒,就是搬出去,到時也一定有人照料,高高興興去張羅,添些酒菜。她忙了一陣兒去送,發覺哥哥和郭川都出來了,愕然說:“你們怎么不到里頭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