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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拍他的背:“你這冒里冒失的小傻瓜,不知道初次飲酒只宜淺嘗慢啜么?”
他終于止了咳,慢慢坐正了,靜靜地看著我,我一怔。因為這目光中的辨認意味如此明顯,……如此不正常——居然醉了?
我端坐不動,也靜靜地注視著他。
不知是否因為燭光的緣故,他的眼中漸漸微芒閃爍,如有淚意。
我一震,試探性地低聲道:“簡非?”
他靜看我一眼,突然微笑低語:“兩只狐貍……明于遠,……可惜你不是他……”
他雖在微笑,可是語聲悲傷、迷茫,我的心驀然一沉。
就在他剛才睡醒的瞬間,我發現自己對他的態度,已起了微妙變化。可轉眼就聽到他說我不是那人,——明知趁他醉哄他說話有些不妥,但是,放過這么好的機會,不是我明于遠的作風。
“他是誰?”我輕聲問。
“我的老師?!?
“老師?……誰?”
“……家明……家明……”這個名字被他念得纏綿悱惻,我卻心頭一松,再仔細看他,不由暗笑自己只顧著失望,以至這么明顯都沒看出來。
“你不是簡非。你是誰?”我有些緊張,這是七年來我一直想搞清楚的問題。
“呵呵,什么都瞞不了你……”
他盯著搖曳的燭火,笑意淺淡苦澀,雖然是簡非的容貌,簡非的聲音,卻不是那個令人心疼的、越來越有趣的傻小子。
現在雖然證實了多年的疑問,但我還是有些震驚。因為相信是一回事,親眼所見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這種“離魂、還魂”問題,前人早有探討,留有不少關于靈魂遠游的記載。最離奇莫過《抱樸夜話》所記:
抱樸子病七日不省人事,醒來后自述于異地重生,名亦抱樸,并于彼地娶妻生子,年九十,無疾而終。抱樸子在文末寫道,“……醒來沉疴不藥而愈。彼邦九十載不過七日之夢。后按夢中所歷,親訪其地。故園雖在,然殘垣斷井,高草沒膝,已成狐兔之穴。后山亂樹之中,有墳塋一座,斷碑半埋土中,‘抱樸’二字依稀可辨。西風獨立,回首前塵往事,不知他鄉故鄉,不知夢中醒中。思之惘然?!?
這幾年因為簡非身上種種難解之現象,我特別留意過前人關于“仙巫”“靈魂”的研究與記載,翻檢過所有能找到的關于這方面的奇聞異錄,對靈魂遠游之說,逐漸相信了幾分。
記得某天我在簡非書房看《游魂錄》,恰好簡寧進來,他當時臉色微變,問道:“國師何時對這個感起興趣來了?”
我有意試探,所以回道:“收簡非為徒之后?!?
這次,簡寧神色如常,他走過來自我手中取過書去,約略翻了翻,隨意問道:“國師準備把這個講給非兒聽?”
我笑道:“未嘗不可。”
簡寧把書遞還給我,微笑道:“非兒向來體弱膽小,講這些……他可能會胡思亂想,夜里不敢入睡。非兒尚年幼,所以性情有時難免忽陰忽晴,長大自會好的?!?
說完,他起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回頭笑道:“對了,我那兒也有一本《游魂錄》,是程氏石印本的,與國師這本略有不同,你要有興趣,回頭我找來給你?!?
我微笑:“簡相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懷疑的?”
簡寧深深看我一眼,這一眼看似溫和,實則充滿研判意味。我暗贊,這才是簡寧極少流露的一面吧。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本意,所以溫言說道:“非兒……自宋將軍那事之后,一夜醒來前事盡忘,還多了許多令人匪夷所思的知識……不過,就好像小孩子在外面玩得太野,回來后小臉臟得像花貓,雪白衫子也染上許多斑駁的顏色,但本質并沒有改變。我暗自留意過許久了,他不經意間的許多小動作、他偶爾惡作劇時,那既狡黠又天真的眼神、笑容,每每這時,我就知道非兒仍在……他只是記不得了。這幾年他在國師的引導下越來越開朗,總有一天他會記起一切……至于他多出來的那些知識,留著無甚害處,就不必去深究了。”
我笑道:“小花臉洗干凈了,還是自家的孩子;雪白衫子染成花色,就算歪打正著,省了不少洗染工夫。簡相愛子,果真包容深沉,天下罕見,明某佩服。簡相放心,這個學生我很喜歡,那件花了的衫子,我一定想辦法把它重新變得雪白?!?
簡寧微笑:“我果然沒挑錯人。國師費心了?!?
現在,面對這個極難得的可獲知真相機會,我最想知道的是,他能否離開。我希望這個寄居者能夠回到他應當去的地方。
“離開?……老師應當有辦法……”不知是否是醉了的緣故,他的眼神在燭光下特別迷茫。
雖然明知此時的他不是真正的簡非,可我已不忍再繼續追問,于是轉移了話題:“你回到……家明那兒,簡非的記憶中會有你到過的痕跡嗎?”
“……關于家明的記憶,它是我的……一切……我要全部帶走……”
他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對著沉沉夜色微微一笑,自言自語道:“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
“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蔽腋钜槐?,思及這位寄居者不可預測的未來,思及人生百年,良會舊游終將星散,到最后只剩下風流人遠,傷心事多……一時百端紛集,我自斟了酒,舉杯要喝,突然自失一笑。
終將消逝又如何?難道為了這個終將消逝,就有理由無所作為?能夠在有生之年,因自己的努力,使國泰民安,存在就有了意義。俯仰古今,歷史之發展,文明之傳承,雖不是個人力量能達到的,卻是每一個個人共同作用的結果——我喝干杯中酒,都是因為對面這個醉意朦朧的……
我啞然。
對面這位已坐在椅子上東倒西歪。
“不能這么睡,要著涼的。醒醒——”我起身輕推他。
哪知他眉微皺,唇角一扁,模糊不清地抗議:“明于遠,別說話——”
我低笑出聲。
這才是簡非。
“笑什么?!明狐貍……”他低聲嘟囔,小腦袋猛地向左晃去,這一晃倒晃得他睜開了眼睛,他掙扎著站起來,往書榻方向深深淺淺地走過去,“你怎么……還不回去?我睡覺了……”
他高抬步子似乎準備上踏板,我暗道不好,忙喊道:“小心——”,他已“卟通”一聲倒在書榻上,疼應當不會太疼,但多半嚇著了,他手忙腳亂爬起來,坐在榻邊直發蒙。
我哈哈大笑。
這個小傻瓜。
書榻才多高?哪會設踏板?他醉糊涂了,才以為是他臥房里那張高高的架子床。
“明于遠!是你把我絆倒的對不對?!”他終于找到控訴的對象,只可惜睡意朦朧,兩眼迷糊,語聲糯軟,大大削弱了憤怒的力量。
我強忍住笑,拍拍他的背:“對對,是我。來,沒事了,現在可以睡覺了?!?
他看看書榻,不肯躺下去,理由是腿疼,手疼,最后想了想,堅定地加了一句“渾身疼”。
他纖細的身子,脂玉般的肌膚,燈下看,似淡籠著一層柔和的粉粉的霧,仿佛一跤就能摔散——我一愣,莫不是真磕著碰著了?低頭輕輕翻卷起他的衣袖,他一顫,忙不疊地要抽回手臂。
“別動,很疼是不是?”
“不,很癢?!彼⌒〖饧獾南掳臀⑻?,十分得意。
我頓知上了這小混蛋的當。他指著我哈哈大笑,我一把將他推倒了,哪知他拼命掙扎,小爪子撥拉著要往外跑,看那驚慌失措的小模樣,好像我不是在替他蓋被子,而是要把他的頭按進水里。
我強忍住笑,沉聲低喝:“睡!”
“不!不不不不不!”
天!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巴——這聲音要被人聽到了,我明于遠一世英名,毀于今朝。豈止聲音,你看他這樣子,滿臉慌張,發絲散亂,衣領微敞——
呃?我忙松開手,站直了退開一步,淡淡道:“把外衣寬了,早些睡。”
他沒有聲音。
——終于安靜了,我松口氣。走到書桌前剔滅了燈,轉身打開門出去。
“明于遠——”黑暗里傳來軟軟的小心翼翼的喊聲,聽起來特別脆弱可憐。
不過,這一次我不會再上當,于是冷冷反問:“怎么?難不成要我留下來陪……?”
“好?!?
我頓感頭疼。
“自己睡。”
“……我爹爹呢?”
我恨不能一巴掌拍他小屁股上。
“這床不是我的……我剛才好像還被它摔了一跤……”
我發誓,以后不準他碰一滴酒。
“過來——”
他來得飛快,還抱著個軟枕。
我簡直哭笑不得,把它扔回書榻,拿起鶴氅替他披上。他傻里傻氣地朝我笑了笑,跟著我出門。還沒走幾步,就摔了。結果,他順勢打個滾,躺在雪地里,最后滿意地下了結論:“很軟?!?
我好氣又好笑,上前把他抱起來,幸好這一次他沒掙扎也沒說話,很快我的臥房就到了。
“自己脫衣服。”我把這磨人的小混蛋按坐在床頭,才轉過身,他就撲了過來,“不許走!”
我總得泡個澡吧?
“我也去!明于遠,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一起?!你以后要是喝醉了,是不是逮誰都要求一起去?!”
“醉?我沒醉……喂,你為什么晃個不停?”
我!
算了算了,我轉身就走,哪知他笑嘻嘻跟上:“你先泡,我守在外面……”
我……我三下五除二,上前脫了他的外袍中衣,把僅穿雪白云羅里衣的他抱上床,往被子里一塞,說道:“你先泡,我在外面守著?!?
他連打兩個噴嚏,顫聲驚叫:“水太冷!……”
“泡泡就熱了?!?
我迅速出了房間,實在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著笑著,某種異樣的溫柔漫上心頭,我一怔,在盤旋飛舞的雪花中站了很久。
等我回來時,一室安靜。
睡了?
我說不上是慶幸還是失望,揭開被子,才躺下還沒來得及舒口氣,他就過來了,手腳冰涼,蜷在我身邊。我猛然記起他一向畏寒,忙側身環抱住他。他動了動,更緊地貼近我,還輕“噫”一聲,“檀香?”
什么檀香?我還在想他話中意思,他已小狗般在我身上東聞西聞,最后埋在我頸窩處深深吸口氣,我渾身一顫,忙把他推開。
“不要!”他近乎蠻橫地抱住我的手臂,小腦袋還貼上來蹭了蹭,微笑著嘀咕道:“不錯……”
自然。
看你一臉的滿足,根本就像小狗抱了根肉骨頭。
我看著懷抱中的傻小子,綺思全消。
“簡非?”
“……唔。”
“檀香指什么?”
“……狐貍?!?
嗯,這還差不多。
我想起他剛才提及檀香時安心滿意的神情,不禁隱隱有幾分高興。
“……別的人都沒有味道吧?”
“爹爹有……我喜歡……你抱疼我了!”
我忙放松了力道,卻又忍不住輕敲了一下他的頭。傻小子什么時候才長得大?……長大了,會不會只視我為老師?……
我一時分神,他突然變聰明了,稍稍挪離我的懷抱,“你剛才那么用力,是嫌我……有味道么?”
當然。
小傻瓜的味道。
我低笑,輕輕咬了咬他的耳朵。
“癢!……我要睡了……明于遠,生日快樂……”他口齒含糊,大約仍在醉中,所以心安理得地把我的左臂拖過去,頭在上面轉動幾下,大約嫌不太舒服,于是略起身拍了拍,又拍了拍,似乎要拍松軟了,好枕上去。
我深深微笑,拍拍他的背輕聲說:“睡吧。”
這一次他十分聽話,雙手軟軟地抱住我的右手臂,頭貼著我的頸窩,幾乎是眨眼間,就沉沉睡去。
我了無睡意,小壞蛋這會兒終于安靜了,團依在我的懷中,溫順柔軟得像只……小狐,雪白的小狐。我忍不住揪了揪他的耳朵,他不知嘟噥了句什么,動了動,更深地依進我懷中,抱著我一只手,睡得安安穩穩。我低笑,他應當是信任我的,甚至還有些依賴,不然哪會睡得如此踏實?
我滿意于這種認識,懷中傳來的溫暖,如一支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我的四肢百骸,一直拂進我的心底去。
他……會不會對每個人都這么信任,尤其在醉酒之后?——這個念頭突然冒出,我下意識地緊了緊手臂。我想像他如現在這樣,依在某人懷中——這個畫面實在很糟糕??磥硪嬲]傻小子不準在外面喝酒……
很有必要。
近來,關于他容貌的議論逐漸多了起來,依我看,他會越長越好,——這不是關鍵,關鍵是他的性格,氣質、修養,學識,談吐……綜合起來的他,肯定會越來越光華奪目。到那時,他真正的美好會被很多人發現,尤其是……皇上。
如果傻小子能夠裝得像寄居者,成熟憂郁文靜,皇上多半不會喜歡。我想像傻小子整日悲傷哀愁、深深思念他人……——我更不喜歡。
剛才那位寄居者說如果離開,會帶走他對家明的全部感情,這話的意思是可能會有些什么遺留下來?嗯,沒關系,只要別讓簡非以為自己愛的是什么家明即可。我不希望單純明凈的他,還不知道什么是愛的時候,就先品嘗它的愁苦滋味。作為他的老師、引導者,我覺得未來最令人期待的莫過于,看傻小子一點一點地覺醒,面對情感不知所措的驚慌與害羞模樣,那將是極之有趣的。
長夜將盡,熹光已輕透窗欞。我微微一笑,看來大雪已停,明天,會十分晴好。
自注:抱樸子,史上確有其人,但《抱樸夜話》,純屬個人杜撰,讀者姑妄讀之,不必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