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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咳了一半,堵了,只覺一口氣不上不下,滿臉發漲地僵坐于椅子上瞪著他。
他似乎嚇了一跳,笑道:“傻小子,這么不禁逗……”
簡寧冷冷地笑了:“明國師,非兒向來單純,哪是你們這些人的對手?這事別說他沒錯,他就是錯了,也是你的責任。你為什么不事先提醒他些?有些時候,該說的還是要說說的。當然,說時要盡量溫和婉轉,非兒膽小不禁嚇……”
“哦?既如此,簡相為什么不親自說說你的非兒?”“說說”二字被他說得又重又長。
“那還要你明于遠做什么?”簡寧毫無愧色,微笑道。
明于遠看著簡寧,滿臉嘆服。
我想笑又不敢笑,重新喝茶。
簡寧靜看著我,突然微笑道:“時間真快。非兒,你幼時幾乎與元兒一模一樣。那天我在宮中見著他,嚇了一跳。”
明于遠微笑反問:“嚇了一跳?應當是滿心歡喜吧?”
簡寧這次沒有否認,他正色道:“歡喜自然有。但想到非兒要是曉得了,還不知道會怎樣難過,我再歡喜也大打折扣。我只怕他像我當初一樣執意要娶那可憐的女子,結果使三方受其害,還連累非兒從小無人疼愛……”
明于遠看著我,滿眼笑意:“幸虧小的這次沒犯傻。”
他停了停,在我耳邊磨牙般補了一句,“有我在,你想犯傻,也沒有機會。”
那是。看到你,我只會犯暈。
我被心底冒出來的這句話嚇了一跳,連脖子都熱了起來。
明于遠低笑出聲。這下我渾身溫度飛升。
簡寧也笑了:“非兒自己還是個孩子,卻稀里糊涂有了孩子。非兒這性子,無法想像他做人家丈夫。”
明于遠說:“不得不佩服皇上想得深遠,挑了位性子淡泊獨立的蠶女。據我調查,這女子出生書香門第,四年前選入宮中,為宮中掌管圖籍的女史。
事前醫婆征詢過她的意見,并說明不會告之孩子的父親是誰,而且試驗未必能成功。她回說‘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宮中歲月寂靜漫長,有個孩子流光或許容易渡過。如果孩子收不住,就算多個十月懷胎的體驗,也不是什么壞事。’到目前為止,她并不知道世上有元兒。”
蠶女之說,我原也知道。在某些地方有些女子愿終身為處女,彼此結拜為姐妹,相互為盟,滴血為約,永不外嫁。從此風雨與共,生死不渝。想不到阿玉居然挑的是這樣的女子……看來我就是硬著頭皮想娶她,她也不可能嫁給我。
阿玉真是計慮周詳。這一來,我對那女子的歉疚似乎稍淡了些。他謀劃多久了?從四年前選女官就開始了吧?我想著這人的決心與耐心,一時滋味難辨。
明于遠看我一眼,微笑道:“傻小子又開始冒傻氣。”
簡寧神情略帶沉思:“非兒若是少了這份傻氣,皇上用情或許不會如此之深。唉,希望元兒能讓他的執著稍稍轉移些方向。對了,皇上提到元兒的教育問題,我當時提議讓非兒教。皇上微笑起來,說非兒做玩伴還稱職,若做老師,簡氏小魔星指日就會重出江湖。”
明于遠笑道:“皇上這次錯了。傻小子若做玩伴,簡氏雙魔轉眼就能橫空出世。”
我苦笑,耳邊不禁又響起了那孩子小獸般的傷心嗚咽。
簡寧溫和地說:“非兒,如果還是不愿認回元兒,別勉強自己。即使姓了慕容,一樣是我們簡家的血脈。”
明于遠大力贊成:“嗯嗯,等長大了再拐回來。只不過現在是他哭著求你,將來你哭著求他;大家顛倒著玩才更有趣嘛。”
我……沉默。
我自然知道明于遠話中之意,但是要我認這小孩……我心里一疼,似乎又聽到了他的哭聲。
簡寧微笑道:“那依明國師的意思呢?”
明于遠放下茶盞,站了起來:“不必急在一時。過段時間再說吧。”說罷,笑看我一眼。
簡寧也慢慢笑了。
唉。
過段時間過段時間,他言下之意是等我要再見那孩子幾次,只怕會抵擋不住那孩子的笑容或哭聲。我要是立定主意避開他呢?他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在宮中不也……很……蠻好嗎?
結果,一連幾天那孩子也不露面。一天我夢中驚醒,問明于遠有沒有聽到小孩的哭聲,明于遠醒了,手一伸把我圈進懷里,低笑道:“傻小子,一夜問了三次……睡吧,明天去宮中看看。”
宮中。
朝殿應當還沒散。我獨自往后走,途中遇到李衛二小子,他倆見到我不約而同神情幽怨:“這些天一直哭鬧不休,誰哄也不要,除了皇上。他似乎記得皇上帶他見你的事,所以見到皇上才安靜些,夜里也只有蜷在皇上身邊,才肯稍睡會兒。柳總管囑我二人帶他出來玩……咦,人呢?”
李衛二人著急起來,朝我深深一躬,找孩子去了。
我猶豫著要不要去找,不知不覺來到興慶宮前。那株繡球,陽光下開著大團大團的花,潔白如云。我想起第一次見到那孩子時,他雙手正揪了花瓣往嘴里塞——那時他尚不知道世上有我這人的存在,所以小小的心里全是歡樂……我不由嘆息一聲。
誰知我身后也傳來一聲嘆息,聲音稚嫩柔軟,竟也充滿落寞之意。
我忙回頭看,心中一喜又一疼。
只見那孩子坐在臺階上,抱著一只虎皮花斑貓,盯著繡球花發呆。雪白的小臉幾天不見,竟變得黃瘦暗淡,下巴尖得可憐……我走到他近旁,輕聲喊道:“喂……”
他緩慢地轉過頭,看過來。剎那,那小臉亮得……我鼻子沒由來一酸。
“哥哥!”他笑得特別燦爛,似乎渾忘當日被我趕走時的傷心,叫聲里全是興奮。那只花斑貓轉轉耳廓,抬眼看看我,跳出那孩子的懷抱,尾巴豎得像支柔軟的旗桿,在我腿邊繞了兩繞。
我微怔,這貓何其眼熟。忽記起我曾經畫過一只十分類似的花斑貓。那幅畫后來被阿玉收走,一直沒還我,想不到這世上竟真有長得如此相像的貓。
“哥——”
許是見我盯著貓看的緣故,那孩子抱起差不多與他一樣高的貓,喘著氣半舉著搖晃晃挪到我跟前,仰面笑著。
我恍然明白他并沒有忘記被趕走的事,不然不會笑得如此小心翼翼和討好。看他的意思,似乎是要把貓送給我。
我再也顧不得別的,蹲下身一把抱住他,小小軟軟的身子一落進懷抱,我心里竟升起奇異的滿足。他卻不笑了,扔了花斑貓,靜靜地貼在我胸前,胖乎乎的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服,好像怕我如以前那般又轉身跑了。
我深深愧疚,不由把他抱得更緊。興慶宮外一人也沒有,靜悄悄的,只有一陣陣的東風,和暖舒暢,吹得人中酒般微醺。
我心頭一動,貼在他的小耳朵輕聲說:“喂,我們不給他們知道,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他烏黑清亮的眼睛變成了兩梳月牙。
我把他藏進袍服里,可低頭看腹前鼓起的球狀,胃里一寒,忙把他拖了出來;他緊張地看著我,似乎擔心我改變主意。
我后悔來時沒穿件氅衣。他突然抓住我的衣袖,搖了搖我,接著生怕摔著般,雙手微張小心翼翼地轉了個身,往前走,兩只小短腿挪得特別快,走了幾步,又緩慢回頭,看神情是示意我跟上。
我跟著這小家伙,看他到底想做什么。他貼著興慶宮西側的長廊徑直向前,逢彎則左轉。這邊的長廊向陰,一路沒碰到一人。估計他常一個人摸著來玩,不然哪會如此熟悉?……就這么一分神,我再抬眼時,竟不見了他。
長廊盡頭,竹叢深處依稀可見一道宮墻。我四下里找,人呢?
“喂——”我壓低了聲音喊,除了微微的風聲,竹葉沙沙的摩擦,遠處輕靈的鳥鳴聲,什么都沒有。
摔著了?
我忙跑進竹林——這才發現竹林盡處,宮墻的左側有一道門,我推門而出。
愣了愣。
一溜官轎。
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員,京城有府第的,他們中午往往會回去吃飯。這會兒離晌午還有段時間,所以轎夫們并不在轎旁。長長的夾道上,除了站得筆直的侍衛,不見人影。
這孩子哪兒去了?
突然,我左側的一乘轎子轎簾微掀,慢慢探出一只小腦袋,——我頓松一口氣,忙鉆進轎中。小家伙立即偎了過來,我將他抱坐膝上,小聲笑道:“小壞蛋,你很不簡單啊。快說,你是如何發現這兒的?”
他仰面咯咯笑,神情里是躲藏成功的得意,兩粒小牙在微暗的轎內一閃一閃。
“太擠……”他說。
太擠?我忙松了手臂,只讓他靠著我;他卻挪挪小屁股,只差沒貼到我身上來。
我呵呵笑,這口是心非的小壞蛋。
我四下打量轎內,寬敞舒適,四壁無任何紋飾,一派疏朗之氣。
我笑道:“你倒會挑。你說主人來了見到我倆,會不會嚇一跳?”
他咯咯笑,興奮地重復:“跳……跳……”
我忙掩住他的嘴,示意他小聲些;他小腦袋直搖,嘴里嗚嗚有聲,我松開他,他迫不及待朝我笑著解釋般:“太擠……”
我輕笑,自己手中根本就沒有用力,擠什么擠?
突然轎子微一晃,跟著竟離了地,穩穩地向前走去。
我嚇了一跳,忙輕輕掀簾看,轎子一路往宮外走。小壞蛋也貼過來看,眼睛亮閃閃。
我看著依偎在懷中的小腦袋,笑道:“這會兒又不嫌太擠了?”
他熱乎乎的小手握著我的一根指頭,仰面笑道:“哥哥……”
我左右看了看,對著他的耳朵小聲說:“喊我爹……爹爹。”
咳咳,幸虧周圍沒人,否則一定會笑話我滿面通紅的窘迫之狀。
哪知小壞蛋搖晃腦袋,軟軟地喊道:“哥哥。”
“爹爹。”
“哥哥。”
“爹爹。”
“哥——哥。”
“爹爹。”
“哥——!哥——!”
天!聲音奇大,漲紅了小臉,握著我食指的小爪子還加大了力度。
算了算了,哥哥就哥哥吧,以后再糾正不遲。
我坐正了,決定大人大量,不與小壞蛋計較。突然發現轎子已經停了,外面聲音雜沓,似乎是停在車水馬龍的街口。
我悄悄掀簾看,嗆了。
簾外,一極之英俊的白衣少年正微笑相向。
太子。
小壞蛋撲過來大喊:“太擠!”又轉身炫耀似的摟了我的脖子,對太子笑道,“哥哥!”
哪是什么哥哥,聽這興奮的語氣,分明是他的戰利品。
我這才明白他口中的“太擠”原來是“太子”,看來他二人常常乘轎子跑到宮外玩了。
我暗中調勻呼吸,自轎中出來,朝太子躬身施禮,問道:“太子是何時發現臣等的?”
太子深深微笑。
我猛然醒悟。一路上我只顧著不發出大的聲響,免得被人聽到;卻沒有想到自己再瘦,轎子抬起來也會有感覺,人家不上前揭發,自然是知道轎中藏了人。
不禁面紅耳赤。
太子又笑了,溫聲說:“簡非,據說你向來不拘禮節,所以,我們也你我相稱吧。”
我還沒有回答,小壞蛋一把抓住我的衣袖,仰面笑對我說:“我——”,又指了指太子,道:“你。”
這還差不多。你要敢指著太子稱“我們”,看我不打你小屁股。
太子輕笑出聲,注視著我說:“簡非,難怪你先前不肯認阿元。”
我一時竟找不到什么話來回他,只得尷尬地笑道:“哪里哪里。”
身后突然傳來清朗的大笑。
我一怔,忙驚喜地轉頭看,哈,果然!
風神秀爽,雅致天成,宋言之!
“大哥!”我顧不得還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激動地撲過去,一把抱住了他。
宋言之微僵,跟著雙手亦用力抱住了我,笑道:“覺非——”他頓住了,在我后背微用力地拍了拍。
我看著他微笑。
五年來,我時時想起他,想起青江出游時的自由時光,想起他給予我的最無私的關懷,想起那個……胡楊木雕。
“大哥,你什么時候回來的?我備了些云霧茶,要沏給你嘗,還有許多話要說與你聽……”
宋言之還沒回答,我的衣袖已被人抓住。
“哥哥——”小壞蛋一臉委屈。
我這才想起身旁還有兩人。忙將太子介紹給宋言之,宋言之微笑著見過禮,轉向我身邊的小孩子,眼睛一亮,慢慢地笑了,笑容越來越深,他俯身抱起小壞蛋,問道:“覺非,這孩子叫你什么?”
不等我開口,小壞蛋已笑出兩粒小牙:“哥哥。”
“哥哥?”宋言之看看我,又看看小壞蛋,朗聲大笑。
風姿超邁,灑脫難言。
小壞蛋兩眼發直,突然他雙手摟住宋言之的頭頸,極之興奮地喊道:“爹爹!”
我嗆了,眼睛無處放。抬頭看四周,這一看更不自在:街道兩旁竟擠滿了人,全笑嘻嘻看向我們這邊。
太子微笑著過來抱小壞蛋,哪知他緊摟著宋言之不肯松手。
周圍一陣笑聲,跟著議論聲漸大。
“……是簡狀元?年齡不對頭吧?看著只有十六七歲……”
“肯定是簡狀元,五年前我見過,想不到越來越好看……”
“……宋將軍……聽說西境安寧,皇上招回宋將軍……”
“這白衫少年又是誰?……從沒見過……”
“這小孩子是誰……竟真有這么好看的小人兒?”
“沒聽見他喊宋將軍爹爹么?肯定是我們宋將軍的孩子。”
“不對!應當是簡狀元的……不過,簡狀元什么時候成的親?”
“我們打賭!我賭孩子是宋將軍的……”
“我賭簡狀元……”
賭賭賭,我賭明于遠聽到一定又會喊頭疼……到頭來真正渾身酸疼的只有一人——
我。
呃?似乎怕什么來什么,側前方那個負手緩步而來,意態悠然的不是明于遠又是誰?
我……轉身去抱小壞蛋:“喂,你過來,讓宋將軍歇歇——”
這次他很聽話,立刻撲了過來,沖力之下,我差點兒沒摔倒了。
身后有人扶住了我,跟著輕笑聲傳來:“傻小子,小家伙的脖子快被你抻成絲瓜了……”
我低頭看,阿元被我圈著脖子,小臉通紅,兩只胖乎乎的手揪緊了我的衣服,可小小的身子還是被拉得長長的……我手忙腳亂把他撈上來。
明于遠清了清喉嚨,把小壞蛋抱了過去。小壞蛋眼睛似乎想掙開又不敢,沖我喊道:“哥哥——”
我微漲了臉,小聲威脅道:“叫爹爹!”
“哥哥!”他指指宋言之,“爹爹。”
宋言之與太子全笑了。
明于遠拖長了聲音問他:“我是誰?”
我……笑道:“他哪認得你……”
小壞蛋看看我又看看明于遠,突然沖他笑得極之討好:“爹爹!”
我簡直目瞪口呆。
這是一個才兩歲不到的小孩么?!
明于遠低笑出聲,對我說:“再過幾年,你這傻小子就對付不了他了。趕緊給他找個好老師,不然,簡氏小魔星要復活了。”
唉,小魔星。
我對太子說想把阿元帶回家;太子微笑道:“宮里有專門的人照應他,他們比較熟悉他的生活習性。”
這么說就是不同意?
我還想繼續爭取,明于遠已把阿元遞給太子,微笑道:“天色不早,小孩子不能玩得太累,太子帶他回宮吧。”又轉對宋言之說,“守默,簡非早就備下了茶等你回來,走吧,今天我跟在你后面沾沾光。”
小壞蛋哭著被帶走了。
我在書房里沏茶,結果燙了手。
明于遠取來碧玉生涼膏替我涂上,笑道:“傻小子心不在焉。守默,今天你就將著喝明某沏的茶吧。”
宋言之笑了,看看我的手,取過我面前的水壺放到小竹爐上,“守默有幸,當朝沒幾人喝過明國師親自沏的茶吧?”
明于遠微笑:“除了傻小子,沒別人。”
宋言之又笑了,看了看我,終于問道:“那個孩子……住在宮里?”
我訥訥地解釋說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竟然有個……孩子。
宋言之微露不解,我的臉越發燙起來,脫口道:“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與女子……是阿……”
宋言之震驚了,隨又自我否定:“皇上他……不對,此事絕無可能。”
我苦笑:“怎么不可能了?這事不是阿玉,我哪會糊里糊涂就有了一個小孩?”
宋言之僵了。
明于遠哈哈大笑。
“守默,”明于遠一邊沏茶,一邊笑道,“那孩子,皇上近期內是肯定不會讓他回到簡府的。”
唉,確實。
又連著兩天見不到人。我不敢往宮里多跑,阿玉這人,心思難測,經過此事,我突然有些怕他。
兩天里,我坐臥不寧。第三天,我逼著自己在書房里練字,忽然聽到外面嗚嗚咽咽的哭聲,心里一沉,扔下筆正站起來,柳總管已抱著阿元走了進來。
小壞蛋哭花了臉,見到我,無限委屈地伸出兩只小短手:“哥——哥——”
我忙抱他坐在膝頭,他這次沒笑,依在我懷里哀哀地哭。
這樣的弱小,隨便誰都可以欺負他,欺騙他。
我心疼莫名。
拍著小小軟軟的他,我低聲說:“別哭了阿元,哥哥以后再也不離開你。”
留下來未嘗不可,畢竟明于遠辭官不成,我一人能走到哪兒去呢?
他聞言止了哭,抬頭看我,看著看著,眼睛一暗,又哭了。淚水大滴大滴,怎么哄也哄不住。
柳總管解釋道:“這兩天,他在宮里不見了好幾次。每次找到他時,都發現他一個人藏在太子的轎子里……今天,實在哄不住了,才又來打擾……”
我鼻子一酸,忍了又忍,才平靜了聲調說:“柳總管,麻煩你回稟皇上,就說我簡非哪兒也不去了,只留在京城……”
柳總管臉上一亮,又立即微低了頭說:“簡尚書,你別惱皇上……皇上……實在太……寂寞了。”
阿元嗚咽著說:“皇……爹爹……”
又來一個爹爹。
我暗感羞惱,小壞蛋不會逢人就喊爹爹吧?
柳總管高興地回去復命了,書房內除了阿元低低的哭聲外,只聽到窗外小毛球輕脆悅耳的啼鳴……我心念一動,將他放在椅子上,起身開窗,小毛球一下子飛到我的手中,唱得極歡。
阿元抬起淚汪汪的小臉,盯著我的手看;我笑著把小毛球遞給他,他遲疑了一下,小手指輕輕點了點小毛球茸茸的腦袋,小毛球側轉過頭,輕輕叫了兩聲。
他眼睛剎那晶亮,于是一下子把小毛球握在手中,看了又看,聞了又聞,神情是說不出的歡喜。
我暗松口氣,總算不哭了。
小毛球似乎也很高興,小腦袋露在外面,沖著他連叫兩三聲。小家伙咯咯直樂,我不禁也跟著微笑。他咿咿呀呀,似得了極心愛的玩伴,流露出歡喜不盡之意。他由左手改為雙手握著,送到眼前,我以為他要湊近了看,哪知眨眼間,他嘴巴一張,就把小毛球塞進口中。
我目瞪口呆。
可憐小毛球腦袋在小壞蛋口中,只余小翅膀在外面拼命地撲扇,竹枝般的小爪子徒勞地劃拉……
完了!
我反應過來,大叫一聲跑過去。小壞蛋顯然被嚇了一大跳,扭頭看過來,嘴巴大張,小毛球落在他胸前,小腦袋濕漉漉。
我捧過小毛球,小毛球沖我特委屈地叫了兩聲,小腦袋輕輕蹭了蹭我的手掌。
幸好幸好。小壞蛋才長了兩粒小牙,不然……
小壞蛋眼巴巴地看著我,小手指了指小毛球,五根短短的、胖乎乎的手指張開,說道:“要。”
小毛球驚魂初定,從我掌心跳出來松松了羽毛,高叫一聲,向小壞蛋飛過去。
小壞蛋哈哈笑了,伸手來握;小毛球卻避開了,徑直飛到小壞蛋面前,又飛回頭,立在我肩頭,高興地叫了。
小壞蛋“哇”地哭了,指著小毛球對我說:“壞……”。
我心中一疼。
小壞蛋雪白的前額,被啄得鼓起一個小小的紅紅的包。
我拎起小黃鳥,想懲罰這個不知輕重的毛球。它似乎知道我要做什么,沖我軟軟地叫兩聲,小腦袋蹭蹭我的手;小壞蛋臉上淚痕未干,清亮烏黑的眼睛已盯著小黃鳥,沖我伸過手來:“要。”
我還沒想好,小毛球又高興地飛到小壞蛋的手中。
雪白的小壞蛋,黃的小毛球,紅的小包……
這生活還真是五彩繽紛。
明于遠卻不過我與簡寧的勸,答應阿玉出任太子太傅,兼管教阿元;我仍做回朝中五品侍講,偶爾出謀劃策,不站朝班;林岳仍三不五時的參我不應卯、不守朝規,可私下里我們也會相約喝茶什么的,那時他卻從來不提那些事;
我也會去宮中,與阿玉對坐分茶閑聊,多數時候我說他聽;有時手談幾局,多半是他認輸,因為我輸多了就悔棋悔棋再悔棋,他被悔得頭昏,最后哈哈笑著推枰認輸……其實他應當多笑笑;
一天黃昏,阿玉要我陪他在宮內隨便走走,一路沿著興慶宮向東南徐行,我微笑道:“你這宮中可真冷清,走半天也沒遇見個人。”他說道:“那你搬進來住。”
本來我說完就在暗自后悔,聽他這么一說,更是無言以對,于是專心走路。哪知他停了下來,靜靜地看了看我,微笑道:“小笨蛋。”聲音里的溫柔……我差點兒沒一個踉蹌撞到他身上去。
“其實,……我已經很高興。”
事已至此,我不想他更不開心,也不想敷衍他,因此認真地說:“阿玉,我并不后悔。能看著阿元一天天長大,一切就已很值得。何況,我也不舍得讓我爹爹掛念。”
阿玉眼中的微笑……我轉頭看落日長霞。
阿玉轉了話題:“小非,妙音上次來,送了你一個小掛件?”
我笑了:“有的。不過被阿元搶走了,我一要取回來,他就哭。那掛件……怎么了?”
“……也沒什么。他說有……安眠作用。”
安眠?
我笑道:“那我就不需要了。看來給阿元是對了,幼兒需要充足睡眠才能充分成長。”
他想了想,補充一句:“可以……無夢。”
直到某天我又一次從那個并生白蓮的纏綿夢境中醒來,才恍然明白阿玉話中之意。到太子宮中找阿元要掛件,小壞蛋笑嘻嘻,卻說不清掛件的下落。
……算了。
閑暇之余,我常同宋言之或阿敏去深山里尋訪、采集名泉珍水;
有一次宋言之越墻到云露古剎,從方丈的禪室里,把人家的鎮寺之寶——一甕云露給偷倒回來一半,理由是“覺非要喝,就是銀河水也要把它給引下來”。我分辯自己沒有那樣的意思,我只是在你面前提過兩三次,咳,七八次,好吧,許多次……
宋言之看著我越笑越大聲。
我拖著這位當朝一品大將軍,去寺中請罪。凈室中,那位胡子垂地的老方丈喝著我沏的茶,邊問我云露如何。
宋言之笑看我一眼。
我想我一定臉紅到脖子了。
因為當時在書房里,我一邊指責宋言之不該做盜竊之事,一邊興奮地將云露煮了,期間我們喝得津津有味,得意時我還大贊云露果然不負天下奇水之名,言下大有為什么不早些偷來喝的意思。
現在人家方丈不問云露帶來了沒,而是問云露如何,果然高僧就是高僧。
我只得據實回答:“空、靜、妙、奇、清,實乃天下至水。”
方丈笑了,合掌一嘆:“阿彌陀佛,水贈有緣。”結果,剩下的半甕云露也送給了我。
我不要不好,要又不好;后來我得了好茶就去找老方丈,明于遠卻笑我又去騙吃騙喝。
騙吃騙喝?云露最起碼有一半是他喝掉的,他喝的時候還稱贊過我有本事,哪知喝完就忘了,你說究竟誰騙誰?
說到騙,王秋源那兒,我被騙去的石頭越來越多,他其實沒騙我。我有了好石頭想找人一同品鑒,首選自然是他;結果,他拿著石頭就不肯放手了。石頭拿多了,我有要求他也就不好意思說不。有一次我讓宋言之把阿元從宮中偷出來,住在王秋源家中玩了十來天。外面找得人仰馬翻,最后要不是明于遠……他笑得說不出的開心,在我耳邊說:“一共出去了十七天。一宵按三個時辰算,小非非,這次你再怎么求饒我都不會放過你了……”
我很懷疑他其實一開始就知道我與阿元藏在哪兒……
算了,不說了。
幸虧我還有一名學生可供欺負,可是阿朗待我越來越不像老師,他似乎越來越深沉厲害;我向明于遠抱怨,明于遠低笑:“別人一涉足官場,一年起碼長大二十歲;傻小子再過二十年,仍是傻小子。”
我憤憤然,傻就傻吧。其實,有些時候我很困惑,因為我覺得自己還是比較厲害的。
我私下里求證于簡寧,簡寧微笑道:“非兒,簡氏與慕容氏相處,歷代以來都是一方強了另一方會弱些。而就我們簡氏,則是上一代溫和了,下一代會厲害。非兒你放心,過不了多久,元兒會幫你把慕容氏給欺負回來。”
我簡直不知惱好笑好。
可轉念一想,世間事,常常心是身非,所以,我覺得還是選擇笑著度過吧。
那天,我新得了一塊上好的田黃凍,細膩潤澤到拿在手中就擔心它會化掉。書房里,我坐了兩個時辰終于治好一方閑章。正按了印泥,想鈐在紙上看看效果,不料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將它拿走了。
我抬頭一看是明于遠,暗松一口氣,嘿嘿笑道:“這一次再也不怕王秋源來搶。”
明于遠細細看了,大力點頭表示贊成,然后一派理所當然地把它順進了自己的袖袋。
我愣了兩秒,立刻跑過去搶,他居然一動不動,張開手臂等我自投羅網,當我發現這個陰謀時,已經收不住,直接撲進了他懷里。
這家伙抵在我的耳邊低聲笑道:“小非非,你還是第一次這么主動熱情……‘忙人之所閑,閑人之所忙’,這枚章內容真不錯。利名場中,想必正熙來攘往,奔競不休。嗯,我們不忙他們之所忙,總得忙些我們自己的事,對不對?”
我反應不過來,脫口問道:“啊?是什么?”
他輕笑著咬了咬我的耳垂,反問一句:“你說呢?”
聲音秾綺。
我大窘,一邊掙脫他的懷抱,一邊結結巴巴地斥責他滿腦子……滿腦子……
他十分不解:“小非非,我只不過想邀你去后園看海棠,你想到哪兒去了?”
我僵了……看著他,羞惱萬狀,說不出話來。
“傻小子——”他伸指彈上我的前額,“走吧,我們這就忙人之所閑去。”
我報怨:“我就是傻,也是你彈傻的。”
他哈哈大笑,擁著我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