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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無論歐陽他們還是嚴愷他們全怔了怔。
凌云臉漲得通紅,大聲說:“簡尚書好大的架子。王侍郎與你一樣,皆為當朝三品,且年長你兩倍有余,何以竟驅使如對仆從?”
阿玉淡淡地說了句:“那你替王秋源吧。不過,先把你這雙油膩的手洗凈了。”
凌云瞪著阿玉愣在當場,連脖子都紅了,額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怕這家伙不知輕重再亂說話,便笑對阿玉說:“還是我自己去……”
不想袁嘉柏先了我一步。
他笑聲尖銳,辭鋒更尖銳:“學生我今天親眼見了簡尚書大人,終于知道自己春試大比的那篇文章究竟錯在了何處。袁某聽信傳言,以為簡大人你年紀不大,縱然為禍,終難成患。現在看來,袁某錯了。無寸功于社稷,托圣寵以自榮,傲慢拔扈,小人之尤……”
“沈均。”阿玉聲音并不高,但突然冷到了十分。
話音未落,沈都統竟似從平地里冒出來般,也不知他如何做的,瞬間袁嘉柏已僵立不能動,雙目怒睜著,嘴里被塞進一團白布。
沈都統低頭斂目立于一邊。
堂內靜到了極處。
很多人似被這突然的變故驚呆了。
“皇……”我急忙開口,“話說,無知者無罪。他……”
阿玉打斷我:“無罪?!暫不論其輕信讕言、公然謗誣朝中大臣之過,單看他挑唆士人相府里滋事于前;妄疑春試欠公、揚言煽動重試于后,如此狂悖、藐視國家律法,無罪?!沈均,把這狂生直接送交李存中。”
沈都統朝阿玉一躬,提起袁嘉柏就行;袁嘉柏掙脫沈都統,仰天大笑,昂然向外走去。
袁嘉楠他們臉色發白,似乎想說什么,卻無一人出聲。
歐陽他們此時竟也不敢看阿玉,個個低首直立,如聽庭訓。
我突然希望黃元跑出來與沈都統打一架,可四周看看,才發現這家伙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了。
我暗推王秋源,王秋源在我耳邊說:“皇上這樣做是對的。于國于私,都得給這書生些教訓。否則依這性子,將來他即使考中了,也不堪用。而且,只怕會釀成大禍患。”
唉,道理我何嘗不知。
可是……
我低頭默坐,正在猶豫著如何開口之際,聽到阿玉沉聲說:“慢——”
我忙抬頭,剛好遇上阿玉深深的目光,他似乎已注視了我很久。
他語聲溫和:“小非,你想為他求情?尚書府,如何?”
什么?
阿玉也不等我回答,轉對停在門口的沈都統:“人暫由你看管。明天帶他去尚書府旁觀謝師之禮,然后再交給李存中。”說著,又冷聲對袁嘉柏,“記住你閉門讀書三年之誓。”
三年之誓?我突然想起早會兒袁嘉柏指著我說的話:
“你若真是簡非,我袁嘉柏定會聽你試卷上所批之言,回去閉門讀書三年。且日省其身,痛改前非;三年后大比,奪個三甲,到那時我為五路探花使,春風走馬,定向天下讀書人坦承我袁嘉柏今日之錯!”
……好快的耳目。
袁嘉柏失聲問阿玉:“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其實也想知道,可阿玉聽不見,他微笑道:“走吧。尚書府里……”
尚書府?
他的意思是要我回那兒?
我能說不么?
尤其歐陽嚴愷他們的注視之下。
我輕推身邊的王秋源。
王秋源正在收那幾張詩謎,他對著那首寫有“石”的宣紙,喃喃地重復著“其心金玉質,中有流水歌”,神情惆悵難禁,如對即將遠行的知交。
無奈,暗示不成,只得明示。
我極小聲地對王秋源說:“你與我同去尚書府,我就把它送給你。”
王秋源的眼睛瞬間亮如燭火,可燭火亮得快熄得更快,他小心翼翼地偷覷了下阿玉,朝我抱歉地搖搖頭;一邊,卻將“石”謎仔細且迅速地收了,牢牢地抓在瘦竹枝般的手上,看來是打算直接據為己有了。
他埋著頭堅決不肯看我,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意思再明顯不過:不給也要給,它已經是我的了。
我哭笑不得,暗中另謀他法。
我看向歐陽他們,笑著邀請:“誰有興趣去試試尚書府中新到的頭春銀毫?”
看他們剎那亮起來的臉,我笑了;可眨眼工夫,我再也笑不出:他們不約而同看了看靜立一邊的阿玉,又不約而同地沖我尷尬一笑。
我轉看嚴愷他們,嚴愷似要答應,被旁邊的袁嘉楠輕輕一拉,所有的表情聲音都拉沒了。
我十分沮喪,垂頭悶坐兼彷徨,暗自打定主意,堅決不動。
哼,難不成你還能當眾拖了我走不成?
誰知凌大嘴嘿嘿笑道:“覺非,你既不擅飲酒,依我看,還是……對了,走前記得把帳付了。銀毫嘛,改天我們一定去叨擾。至于現在,你看這滿桌的菜肴,浪費了怪可惜的是不?”
附和的聲音竟越來越大。
看他們那樣子,即使阿玉不動,他們也要把我推出門去了。
阿玉確實沒動,他只是笑了,渾身清冷、威嚴的氣勢消失于無形,仿佛一夜春回,林木返青千山朗潤。
滿座的人看著他發呆。
阿玉似乎感覺不到眾人的目光,他聲音里也含著笑:“小非,其實我并不介意當眾……”
當眾?當眾什么?!
我火燒般跳起來往外就走。
不料,阿玉折回頭,他走到王秋源身邊,取了我寫的幾張詩謎,末了對王秋源說:“本來‘石’的這張可以給你,可你剛才竟不肯幫他,所以,不僅這張,那兩塊石頭你也一并還回來吧。”
王秋源僵了,臉上大有悔意,石謎被一寸寸地抽走,他的臉一寸寸地綠上來,仿佛抽走的是苦膽般,他每道皺紋里都滲著苦。
唉。
我只得走過去低聲說:“我想辦法幫你要回來。”
王秋源頓時笑了,他也小聲安慰我道:“別擔心,皇上只是想找你說說話……皇上太寂寞了,你……唉,無法可想。”
……我無話可說,尤其在阿玉的注視之下。
于是,我轉身朝歐陽、嚴愷他們揖手道別:“諸位慢用。”
歐陽微笑道:“改天見。”
凌云嘿嘿笑著揮手:“去吧,不送。別忘了付帳。”
嚴愷他們不知在低聲商議什么,嚴愷看看我,沖他們搖了搖頭;
一黃胖書生又急推袁嘉楠,袁嘉楠略有些遲疑,他再看了看阿玉,終于笑對我說:“覺非,我們明天拜謝座師大人時,能否邀你一同前往?”
呵呵,原來是這個。
看來是懾于阿玉的氣勢,怕到時候相對無言冷場吧?
聽到我答應在尚書府等時,他們頓現輕松之色;見阿玉負手靜看他們,他們又都尷尬起來,當中,有機靈的躬身對阿玉說:“學生恭送座師大人。”
阿玉朝他們約略點個頭,援步而出。
我付完帳,走出止善樓。
離了滿樓的酒味,我頓感空氣的清爽;阿玉步履閑暇,他注視著街上絡繹不絕的人,微笑道:“很久沒出過宮了。陪我走走吧。”
我略松口氣。
街道兩旁燈火如晝,夜市已開始。
秦氏湯團,樊家餛飩,徐記水晶包子,泰安坊的茶果、蜜餞,如意齋的松子糕、粽子糖……各色攤位前皆是熱氣騰騰,香味騰騰,人氣亦騰騰,——無須吆喝,生意十分好;
一些總角之間的孩童,嬉笑著穿梭其間,有調皮的搶了吃的就跑,攤主也只是象征性地笑罵一兩句,佯追幾步;往往這時,孩子們游魚般散開,銀鈴般的笑聲搖曳著開向夜的深處;
我不禁微笑,要是我有個弟弟或妹妹多好,我定時時陪他們出來玩,甚至陪著他們這般胡鬧……
“在想這么?”夜色里,阿玉看著左前方一個梳著朝天椒、笑缺了兩顆門牙的小男孩,狀似不經意地問道,“簡非,你想過子嗣問題么?”
什……什么?!
我腳下一趔趄,要不是阿玉出手快,差點兒沒撞著綢布攤前一位綠衫姑娘。
那姑娘半惱著轉過來,我忙笑著道歉;阿玉不待人家說話,拉了我就走。
背后,大約是她的同伴說了句什么,笑聲里飄來零碎的話,“啐!你才被看中了!……書呆子……”
走出去一段路,阿玉還在看我。
我認真看路的兩邊。
春闈之后,殿試還未舉行,書生們暫得輕松,三三兩兩說笑著走過;有的走進茶棚,擠坐在眾人中間,就著果子喝茶聽書;有的走進書肆翻翻撿撿;
也有人在胭脂攤前駐足挑選,嘴角含笑,同伴打趣的聲音傳過來:“嫂子要是打扮了,燈下看定然色若春花;帳中看嘛,那更是花勝春色……”
呃?
我忙尷尬地收回目光,不想遇上阿玉的;夜色下,那眼神幽深難測。
我強作若無其事,努力沒話找話:“那些詩謎全是游戲之作……”
話未完,我已后悔。
果然。
阿玉語聲淡淡:“包括那首蓮的詩謎么?”
“當然不是!……”
看著突然停下來的阿玉,我心里懊惱到十分。
竟又說錯了。
我硬著頭皮解釋:“關于蓮的詩,我想了很久,都無從著筆。所以……”
“為什么無從著筆?”他說完不再看我,繼續徐步向前。
我低頭默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突然問了句:“止善樓里你揚言要教訓我的勇氣哪兒去了?”
我脫口而出:“我哪敢?”
“你敢。這五年來,你哪一天不敢?”
“……”
“我生明月浦,君生紅塵旅。知否君行處,一枝愁如語。如此惆悵莫名,你寫的時候在想什么?”
“……”
無邊的夜色里,他的聲音十分平靜。
可是不知何故,這平靜聽得我心里陣陣發緊。
我僵立當場,不知如何解釋。
阿玉也不說話;沉默中,我突然發現夜市的喧鬧已遠而不聞,抬頭看周圍,……我發呆。
不遠處,一人靜立,神情散淡,似在看滿天星光。
明于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