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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飲何妨文字，樂不在歌鐘。

董以仁他們顯然聽見了，一齊往這邊走來。

嚴(yán)愷一段時間不見，似乎更加沉著英俊。不知董以仁說了句什么，嚴(yán)愷微微笑了笑，深潭般的眼里光影沉靜，堂內(nèi)很多人在看著他。

許是見我盯著嚴(yán)愷，黃元在我耳邊說：“你這眼神，小心明于遠看到。”

呃？

我看著笑得大有深意的黃元，好半天才明白他話中所指。

我咳了咳，決定不搭理他。

這種事，你越解釋，他越覺得你欲蓋彌彰。

小心明于遠看到？

其實我倒很想知道，明于遠現(xiàn)在如果見到嚴(yán)愷，會是什么心理。也不知道我睡著的兩天多，他們見過沒有……

一想到蘭軒外嚴(yán)愷見到明于遠時的眼神，我忽然有些悶。

這人會試成績很好，殿試不出意外，應(yīng)當(dāng)仍在前三。以后他如果選在翰林，與明于遠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多。

到時候他會顧及我這個座師，不去找明于遠嗎？

我看著長身鶴立的嚴(yán)愷，出神。

黃元顯然誤會了，他笑看我一眼，仿佛與我多心照不宣似的。

我被這家伙逗笑出聲。

袁嘉柏看著我，眼神再明白不過：馬上看你還笑得出！

董以仁他們過來得挺快的，不過袁嘉柏似乎仍嫌他們慢，所以都沒等董以仁站穩(wěn)，就指著我迫不及待地問：“董狀元，您認識他么？”

滿座皆靜，等著董以仁回答。

董以仁他們轉(zhuǎn)過頭，都愣了愣。

我微笑：“久不見。董兄一向可好？”

董以仁還沒回答，袁嘉楠已驚喜地喊道：“覺非？！想不到又在這兒遇見了你！”

嚴(yán)愷他深深地注視著我，眼神……似乎有些怪？

我不禁一愣。

嚴(yán)愷笑了，他輕聲問道：“怎么瘦了這么多？”

我更愣，眨了眨眼睛，無從回答。

他又笑了。

看他神情，簡直像要輕拍我的頭……

“沒準(zhǔn)在心里已經(jīng)拍過了”，這念頭突然冒出來，我忙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坐下說話吧，站半天不累么？”身后黃元一手持杯，一手不著痕跡地拉了我一把。

我順勢而坐。

黃元極低極快地說了句：“這么慌張做什么？感激的話別說，我?guī)湍闶怯心康牡模厝ズ竽阋浀冒焉袝拿蒯勀媒o我喝。”

我笑了起來，正要說話，抬頭看到笑容有擴大加深趨勢的嚴(yán)愷，不由直犯疑。

這人什么回事？

他這舉止比起上次他對明于遠的，更令我不自在。

知道我是誰了？

可要知道了，能是這種態(tài)度么？

我現(xiàn)在可是他的座師。

按規(guī)矩，改天他們這些貢士登門，對我這座師是要跪拜以表謝意的。

到那天我換了尚書官服，高坐堂上，看你還這樣！

黃元在我耳邊說：“想什么呢？一會兒咬牙皺眉，一會兒又得意暗笑。”

呃？我忙斂了心神。

袁嘉楠看著我不知說了句什么，嚴(yán)愷看了看我，沒說話。

結(jié)果，袁嘉楠朝嚴(yán)愷一霎眼，笑了。

我決定不去想，喊來伙計，要了杯云霧白茶。轉(zhuǎn)眼見歐陽在看我，于是請伙計再添一杯。

結(jié)果，凌云也要，他恨聲道：“你要真是那人，這茶不喝白不喝。待會兒我還要再點五壇七十年的韶酒！”

我忍不住好笑：“想不到翰林里居然出了個強盜。”

凌云毫無愧色，還笑著招呼書生翰林：“大家都別客氣，放開量吃喝。斯文不在飲食！”

歐陽文博目露沉思之色，他問我：“覺非？剛才那書生喊你的是這個名吧？這么說，蘭軒里斗茶分茶的也是你？你究竟是誰？真的是……簡非簡尚書？”

我還沒回答，對面袁嘉楠已笑道：“他怎么可能是那簡尚書？簡尚書我與嚴(yán)兄見過兩次，瘦削挺拔、極冷傲孤高的一個人，不像覺非兄……”

袁嘉柏笑了，但仍然求證地問董以仁：“董狀元您說……”

董以仁沒聽到，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對嚴(yán)愷他們說：“還有一篇重要文書沒有起草，上面急等著要用。抱歉，改日再聚。”

說完，朝我潦草一笑，揖手而去。

袁嘉柏更有了懷疑的理由：“如果你真是簡尚書，董狀元官階比你低多了，定然不會這么失禮。”

瞧這話說的。

他待我真正失禮處你還沒見到。

袁嘉楠說：“堂弟，你這急躁魯莽的脾氣怎么還改不了？！我與嚴(yán)兄都可以證明，他不是……”

我打斷了他的話，正色道：“不，我確實就是簡非。”

嚴(yán)愷微笑道：“好好好，我們知道了，你就是簡非。說吧，簡非，這次想怎么玩？”

這人什么表情？

仿佛在說你愛怎么玩就怎么玩吧，我很樂于陪著你。

剛才那種不自在的感覺又浮了下來，我頓時斂了笑，端坐著沉聲道：“嚴(yán)愷，我是你們的座師，你怎么可以直呼我名？”

堂中靜了靜。

嚴(yán)愷他們瞬間發(fā)怔，不過卻立即反應(yīng)過來，他們齊聲朝我一躬：“座師大人在上，學(xué)生有禮了。”

說罷，直了身子看著我滿面笑。

一副“怎么樣，我們扮得很像吧？你滿意不滿意”的表情。

堂中很多人笑了。

袁嘉楠說：“覺非，你剛才這一聲真有威儀，嚇了我們一大跳。”

“我再說一遍，我是簡……”話未完，被嚴(yán)愷微笑打斷，他滿斟了一杯酒，“袁兄該罰。記住了，他是簡……是我們的座師大人，不是少年覺非。”

袁嘉楠伸手擊額：“學(xué)生該打。座師大人在上，學(xué)生陪禮了。”

嚴(yán)愷倒杯酒遞給我：“座師大人，學(xué)生嚴(yán)愷借花獻佛，敬大人一杯。”

凌云他們也跟著起哄：“來來來，我們這些閑散翰林也敬尚書大人一杯。”

看這反應(yīng)，竟無人相信我的話。

怎么說著說著就變成了這種狀況？

我苦笑之余，只覺頭疼。

眾人舉著酒杯圍在我跟前，大有我不喝就直接灌的架勢。

凌云笑得猙獰：“你既然堅持自己就是簡非，那你今天不喝醉別想回去。誰讓你那次作弄我們，還害我們賭輸……咳，喝！”

說著準(zhǔn)備直接倒我口中。

黃元大笑，他迅速接過凌云的杯子，接著長袖拂過，眾人手中酒杯全被卷落桌面，竟然滴酒未灑出。他說：“來的時候簡非與黃某說好了，他玩他的，但他的酒全由黃某包了。”

說罷，手輕輕一拍，盛滿酒的杯子竟聽話似的跳入他掌中，杯到酒干，轉(zhuǎn)瞬就十來杯見了底。

眾人僵立當(dāng)場，過了半天，叫好之聲轟然響起。

嚴(yán)愷問我：“座師大人交游廣闊，什么時候竟結(jié)識了這樣一位武林高手？”

這“座師大人”從他口中出來，怎么聽怎么不是滋味。

我無力再辯解，朝他搖搖頭：“算了嚴(yán)愷，這樣的場合還是你我相稱，直呼其名吧。”

嚴(yán)愷又笑了，他說：“謹(jǐn)遵座師大人之命。不過，學(xué)生有個不請之情。”

“說吧。”

“座師大人名諱學(xué)生不敢冒犯。嚴(yán)愷我可不可以稱你小非？”

什么？！

我抬頭直視這人，他竟也在深深地看著我，看神情不似玩笑。

一群人笑看著我們。

我沉聲問道：“嚴(yán)愷，我要真是你座師，你怎么辦？”

袁嘉楠笑道：“罰他從此見到你，就恭立一邊，終身執(zhí)學(xué)生禮，不得越雷池半步。”

嚴(yán)愷怔了怔。

我微微一笑，問他：“如何？”

他避而不答，將那張寫有神智體詩謎的宣紙展開來，一看，眉頭漸攏。

袁嘉楠聚過去看，“咦”了一聲。

凌云笑道：“嚴(yán)兄會試高中前三名，詩詞功夫必然了得。這詩寫得如何？”

“你說什么？詩？這是詩？！”袁嘉楠重新細看，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問嚴(yán)愷，“讀出來了？”

嚴(yán)愷緩慢地搖搖頭，問道：“墨香猶濃……是何人手筆？”

“他。”袁嘉柏指指我，飛快地說著他們那天齊集簡府之事。

嚴(yán)愷神情微變：“這么說，是當(dāng)場就按你的要求寫了這首……詩？你們讀出來了？”

袁嘉柏臉紅了紅：“慚愧，我們回去后討論、爭議了很久，才約略有了些眉目。”

嚴(yán)愷看著我，不知想什么。

我決定不理他，笑對袁嘉柏：“說來聽聽？”

袁嘉楠眼睛盯著那宣紙，邊沉思邊說：“慢，容我們也想想。嚴(yán)兄你來看……”

結(jié)果，他們幾個討論了一盞茶的工夫，在七言還是五言這個問題上起了爭論。

凌云本也湊過去看，最后卻沒了耐心，催問袁嘉柏：“你們不是說有解了么？究竟是什么？”

說罷，狠狠瞪我一眼：“如果它不是詩，看我們?nèi)绾翁幹文悖　?

我微笑：“歡迎前來報仇雪恨，簡非定然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袁嘉柏可能因為他堂兄的再三保證，所以對我又開始客氣有禮起來。他朝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轉(zhuǎn)對凌云嚴(yán)愷他們：“一共才六個似字似畫的符號，不太可能是七言，所以我們確定是首五言詩。簡……覺非兄說它題為《望》，我們按這提示，猜測望的地點在樓上；望的時間是日暮時分；望的內(nèi)容有風(fēng)中柳，有水流；連著的兩個年，我們猜測可能是望的時間很長，因為我要求須寫出閨閣女子盼夫歸來之情。”

嚴(yán)愷聽到這兒，看著我又是莫名一笑。

我低頭喝茶。

說罷，他指著宣紙念道：“高樓暮日斜，長風(fēng)拂柳殘。春回人不歸，流水復(fù)年年。”他抬頭問我，“是這樣的吧？”

座中諸人似重復(fù)似沉吟。

歐陽眉微皺：“高樓暮日斜……暮日斜……”

我笑了。

看來他也覺得這三個字有些問題。

袁嘉柏終究性子急，大聲說：“久讀可能是有些問題……算了，覺非你告訴我們吧。”

我微微一笑。

看他神情，大約只是口中謙虛，其實并不覺得承認他的解讀有偏差吧。

我說：“意思全對，只是字句語序得略作些調(diào)整。暮日斜，突出的是夕陽西‘斜’之狀，而非點明望的時間，改為‘斜日暮’，則既有落日情狀，又暗含黃昏已至，正是人歸家、鳥歸巢時分，可詩中女子樓高人獨倚，望斷天涯，惟見柳殘春老，江水年年。春回一句，‘人不歸’三字，細細品來，語含不祥，不如直說不見人歸來；復(fù)年年，語感不如年復(fù)年。”

說著，我把它改為：“高樓斜日暮，長風(fēng)拂柳殘。春回人不見，流水年復(fù)年。”

眾人邊聽邊點頭，都說分析得很有道理；又笑罵這詩謎寫得既有趣有味又古怪。

袁嘉楠笑道：“覺非這一改果然生色許多。題為《望》，字面不關(guān)‘望’字，卻句句皆是望中所得。整首詩景中含情，用語質(zhì)樸，自然真摯。堂弟，你說呢？”

這位堂弟臉紅了紅，坦承自己輸?shù)脧氐祝瑓s又補了句：“不過，我只是輸給了你覺非，而不是那簡非。”

我第一百次強調(diào)自己就是簡非。

歐陽文博笑對我：“如你真是簡非，怕只有人盼你等你的份，你知道什么叫盼望？據(jù)說五年前也是在這兒，簡非曾與當(dāng)年的應(yīng)試舉子比過對聯(lián)，結(jié)果勝了諸生。他有一句話流傳甚廣：平生不解是風(fēng)情。朝中有人說，這話像足他本人。”

袁嘉柏“哦”了聲，脫口道：“這個倒沒聽董狀元說過……咳咳，照這么說，覺非你更不可能是簡尚書了，因為這首詩暗含深情。”

袁嘉楠笑了，似乎是笑傳言不真：“據(jù)我們當(dāng)日親眼所見，那位簡尚書雖極孤高冷漠，但絕非不解風(fēng)情之人。他對覺非……”他看了看我，沒說下去。

“什么？！不是說簡非眼里心里只有明國師么？”凌云真是大嘴巴，酒不及咽下，已口齒不清地嚷起來，又沖我怪笑數(shù)聲，“你要小心了，明國師可是個絕頂厲害的。”

袁嘉楠看看嚴(yán)愷，笑問：“如何厲害？”

凌大嘴果然知無不言：“據(jù)說有個好勝的文官，自詡才華蓋世口采了得。人說往左，他心里明明贊成，口中也要喊往右，并且動輒數(shù)千言，說得人人頭昏、拱手認輸；此人則引以為勝，常自矜夸，同僚、上司十分頭疼。更令人頭疼的是其人口辭便捷，難尋破綻。上司無法，向明國師訴苦。哪知明國師卻說不錯不錯，夸那文官難得，堪當(dāng)大用。沒幾□□中勞軍，明國師點了那文官。結(jié)果你們猜猜？”

“如何？！升了官？”眾人的好奇心被成功吊起。

再三催問之下，凌大嘴十分滿足，終于肯繼續(xù)說書：

“那人到了軍營，接待他的是脾氣火爆的鄭都尉。據(jù)說他向來十分不屑文人，說只會賣弄口舌，心思曲里拐彎，沒有武人真率可喜。那文官自然不服氣，言談之中還頗為不屑軍中將士無文。結(jié)果三句不到，惹怒了鄭都尉，拖出軍營被打了二十杖。那鄭都尉也促狹，竟修書朝廷，說需要人寫文書，把那文官留在了軍營。”

眾人大笑復(fù)大嘆，一致問：“后來呢？”

“后來？一年半后，那人被磨得沒了脾氣，行事沉穩(wěn)許多。現(xiàn)在據(jù)說被調(diào)回吏部任職。”凌大嘴笑喝杯酒，笑對我，“所以你得小心了，竟然想與明國師搶簡非？小心他不動聲色把你發(fā)派邊疆。”

我聽不見，微笑著替歐陽續(xù)了杯茶：“這云頂茶三泡之后，才得至味。很多人嫌它越喝越淡，往往一倒了之。其實靜下心來細品，就會發(fā)現(xiàn)它濃郁過后淡而雋永的韻味。歐陽兄嘗嘗？”

歐陽“哦”一聲，接過杯去抿了一小口，極慢極慢地品咂，最后搖頭笑嘆：“看來我也是個俗人。此刻更是只聞酒氣，不知茶香……”他頓了頓，若有所悟，“你這說的是茶還是人？”

凌大嘴竟是個敏感的：“他自然是在影射我看人只知其表……小子，明國師是你什么人，這么護著他？！你真拿自己當(dāng)簡非么？嘿嘿嘿，你不會暗自喜歡著我們的明大國師吧？”

我嗆了。

有人輕拍我的背，我轉(zhuǎn)頭看，發(fā)愣。

嚴(yán)愷。

見我看他，他似乎也愣了愣，忙收回手，神情十分復(fù)雜，好像自己也很不解為何有這莫名之舉。

袁嘉楠看看嚴(yán)愷，又看看我，轉(zhuǎn)移了話題：“除了斗茶、賭書，覺非你還藏了什么手段？不如趁大家現(xiàn)在興致頗濃，我們好好玩上一玩？”

群情高昂，轟然稱好。

我正要說話，已回過神來的嚴(yán)愷微笑道：“袁兄怎么又忘了，他不是覺非是簡非？”

凌云首先響應(yīng)：“好，簡非就簡非！干脆我們大家合起來算一方，簡非你是另一方，還有，提前說好了，輸?shù)娜诉B喝三杯，勝的也要陪喝一杯，大家不醉不歸，怎么樣，你敢不敢答應(yīng)？”

“好！”

我瞪著滿臉紅赤的黃元，苦笑。

竟替我答應(yīng)得這么爽快？這萬一你酒力不支，誰幫我喝？

凌大嘴笑問我：“怎么，怕了么？怕了就直接喝酒吧。這兒的人每個都要灌你三杯酒，黃大俠再大的酒量怕也吃不消。嘿嘿，到時候他醉倒在地，就輪到你了。”

黃元豪氣干云：“簡非，答……答應(yīng)他們，我保證今天把他們?nèi)拧诺沽耍　?

我暗道聲“壞了”。

這家伙胸脯拍得山響，說話卻大著舌頭，再看他面前，不知何時竟已喝空了四壇酒。

滿樓濃郁的酒氣散開來，我的頭開始犯暈。

不禁暗自著急，想著脫身之計。

翰林們許是見我沉吟不答，開始笑催；凌云更是高叫著要我直接認輸，說這樣他們可以寬宏大量，酌情少灌些酒。

我想了想，說：“就依凌云所說，我認輸……”

不想話未完，黃元已興奮地抓起一壇酒，開喝：“輸……輸了？沒關(guān)系，我……我?guī)湍恪?

幫我？

我看你再喝就要趴下了。

唉，要是阿敏在就好了。

這人從來不會誤事，談笑間，一杯一杯，似乎還能越喝越清醒。

大約是酒精的刺激，座中很多人開始抗議：“直接認輸有什么意思？好像我們合起來欺負你一人似的。不行，還是按原先說的，先比后喝！”

除了我，無人反對。

我這邊桌子周圍迅速聚了密密一圈人。

更有人開始一字排開酒杯，往里面倒酒。

酒味四溢，我懷疑自己再聞下去，真的要醉。

忙站起來拱手認輸：“諸位，簡非輸了，先行一步。酒由黃元代喝……”

“不行！我們要贏你就要贏得光明正大，否則還有什么意思？！”袁嘉柏把我按坐下去，他神情亢奮，又略帶幾分不服氣：“這次我們干脆還玩詩謎。不過，不必像神智體那么復(fù)雜。大家推一人做簽官，由他把謎底制成簽，你我雙方在規(guī)定時間里制成謎面，五七言不限。由一人負責(zé)猜。猜不出，說明謎制得不像，罰酒三杯；猜出來了，那就算勝出，制謎的喝酒一杯。都被猜出，就看詩謎本身，由大家公推有詩意的勝出；都猜不出，各喝三杯，怎么樣？”

怎么樣？

這樣的霸王條款，允許我反對么？

自然拍桌子叫好的叫好；拿竹筒的拿竹筒；磨墨的磨墨……

簽官已推出：歐陽文博。

轉(zhuǎn)眼間，他背對眾人已制好了簽，竹筒被他搖得嘩嘩響。

猜謎的也被推出：袁嘉柏。

一會兒我們抽簽制謎時，他要退出當(dāng)場；待謎制好了，喊他回來猜。

賽程也定好了：五局三勝。

眾翰林很大度地問我：“這樣很公平，對不對？”

我微笑：“自然。”

自然不公平，可說了有什么用？

凌云拿著計時的香，沖我嘿嘿直樂：“不好意思了，每次比試，我方只要有一人勝過你，你就得認輸。”

袁嘉楠笑著拍拍我的肩：“能夠看到你醉，失了春風(fēng)態(tài)度，也是賞心樂事。”

“醉？簡非么？胡說，有我……我在，他怎么會醉？！”

呵呵，虧得黃元他眼睛都快喝直了，竟還能聽得見。

我恨不能把他腰間扇子抽出來，敲敲這貪杯誤事的家伙。

想歸想，我掙扎著站起來再次認輸，又被嚴(yán)愷按了下去：“你怕什么？大不了一醉，我們送你回去。”

大不了一醉？

即使我真的拼卻一醉，回去后只怕明于遠會……

不禁連打幾個冷顫，又站起來準(zhǔn)備走，歐陽文博笑道：“你如真是簡非，就留下來比過了這場吧。”

此話一出，滿座寂然。

他們?nèi)樟宋Γo待我回答。

罷了。

我對歐陽文博說：“如果我真醉了，記得一定要把我交給我父親，記住，只是我父親。”

許是見我說得十分認真，歐陽文博也認真起來：“行。但請告之府上在何處，令尊是哪位。”

沒醉也頭疼。

轉(zhuǎn)眼見眾人全豎起耳朵模樣，不禁好氣又好笑。

我直視歐陽：“我是簡非，歐陽兄你們?nèi)匀徊豢舷嘈琶矗俊?

眾人似乎開始發(fā)愣。

歐陽亦看著我的眼睛，過了半晌，他笑嘆：“看你眼神坦誠清澈，定然沒說假話。虧你陪我們跪了那么久，還微笑著聽我們罵了你半天，這份涵養(yǎng)功夫人所難及。我們分手不久，得知全被選進了貢院，大家就覺得奇怪。一開始以為是皇上的意思，但想想不可能。我們都非朝臣，皇上哪會知道我們。如今看來，一定是你的主意了？當(dāng)時不少人嘖嘖稱奇，說我們抗議竟抗議出了人人羨慕的優(yōu)差。”

眾書生神情漸漸拘謹(jǐn)；袁嘉楠笑容僵在臉上，怔怔地看著我。

袁嘉柏指著我：“你真的是……是……”

突然他似乎發(fā)覺這樣指著我很無禮，又忙不疊地收回手，不自覺地看了看嚴(yán)愷。

嚴(yán)愷深深地注視著我，微笑道：“蘭軒里初次遇見你，你與簡……簡尚書在一起，那次你是慕容世子，也是這般雍容清尊；再次遇見你仍是在蘭軒，那次你與寧王一起，先自稱慕容世子，后自稱覺非，一樣眼神清朗神態(tài)自然。第三次相遇，是在貢院門外，你大約是陪簡尚書巡察貢院。你提著一籃杏花，春風(fēng)之下，你如春風(fēng)般清和。現(xiàn)在你自稱簡……簡非，你雖身處樓酒，酒氣喧鬧似乎到不了你的心，仍是柔和淡遠，松下聽琴的儀態(tài)。”

這話什么意思？

我瞪著這固執(zhí)的家伙，他這是在試圖說服自己，還是在暗示眾人不要相信我？

嚴(yán)愷無視我的目光，微笑作結(jié)：“除非你告訴我們，我們遇見的簡尚書是他人假扮。那么我得多問一句，那人是誰？”

是誰？！

是混蛋……阿……阿……

奇怪，這突然涼颼颼的感覺來自哪兒？

我莫名心虛起來，忍不住環(huán)顧了下四周。

還好還好，要是他此時真的悄然沒聲息地出現(xiàn)在我身后，定會嚇得我抱頭而去。

我一口氣還沒松下來，又愣了。

那么怕他做什么？！他目光再清冷再能透視人心，也不可能越過重重樓宇、道道宮墻，透視到這兒來。

縱使能到這兒，也不可能知道我在心底罵……罵他。

……罵他？

我打個寒顫，忙拿起杯子，喝茶鎮(zhèn)驚。

“拿錯歐陽的杯子了。”嚴(yán)愷聲音含笑，“好了，你想做簡非就做吧，用不著如此掙扎。”

又是這話！

我在心底翻了白眼。

行。

按照定規(guī)，明天你們會到簡府謝我這個座師吧？

我倒要看看那時你又會如何。

想到此，我對嚴(yán)愷微微一笑：“好吧，既然你堅持這么認為。不過，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

說罷，我對歐陽：“題目既然由你們出，時間就由我來定吧。”

凌云首先反應(yīng)過來：“你答應(yīng)比了？！”他看了看醉倒一邊的黃元，笑容漣漪般越擴越大。

嘖，預(yù)見到我也醉倒不醒、人事不知模樣了？

我自他的手中取過那支香，把它掐成五等分，每一支頂多三粒米長。

眾人重新活絡(luò)起來，看著我動作，又疑惑起來。

我舉起其中一支：“它燃盡，就停止。”

眾人齊齊發(fā)呆。

凌云叫道：“這么短，哪來得及想……”他似乎覺得失口，深呼吸，轉(zhuǎn)問眾人，“你們的看法呢？”

歐陽看看我，笑了起來：“沒意見。相反，我十分期待。”

袁嘉柏不知是激動還是怎么的，他漲紅了臉說：“他這樣限時并不利己，畢竟雙方都得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完成。我們?nèi)硕啵瑒偎愦笮！?

完全正確。

我只想盡快結(jié)束，趁著大腦還清醒；拖久了，真不敢保證酒味不醉人。

眾翰林與眾書生聚首商議，最后一致同意了我的限時要求，卻也增設(shè)了一個條件：五個詩謎，至少得有三個表面看是寫愛情的。

我默了默，他們興奮地看著我，等我回答。

這一附加條件，是因為那句“平生不解是風(fēng)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