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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這肯定不是簡府。
抬腳向外走,那侍衛要隨行,似乎被什么人阻住了,我走出東邊的月形門,眼前竟無一樣是熟悉的。
諾大的府邸,一進一進,廳堂齋室明朗清靜;家具陳設蘊藉沉著,處處是不顯奢華的雍容;
園中一山一石,皆含蓄有味。天光水影,花光樹影;風聲水響,鳥語花香……有形、無形之景,宛然詩家絕句,寥寥數筆,就能以少勝多,清新疏朗,佳構渾成。
何人竟如此洞悉我的喜好,筑出這樣一個所在?
這兒就是柳總管所說的尚書府吧?
他們趁我睡著之際,把我挪來了?
呵呵,好個柳三。
這一來,既沒有擾我清夢,又執行了全部的旨意。
阿玉突然這樣做,意欲何為?
——看來,我再不離開京城,以后再走會很難……
明于遠這幾天在做些什么?他來看我時是不是受到了阻攔?
不知他看到這橫空出現的尚書府時,是何種心情了。
現在他與阿玉見面時,又會是什么光景?
還有簡寧。
我離開后,他肯定會寂寞的,因為他是那樣疼愛他的兒子。
記得十年前我曾他勸他再娶,□□添香以除寂寥;雖是戲言,但若成真,我的弟弟現在一定會上樹掏鳥窩了吧?
想像這世上會有個與我相同血緣的小孩,扯著我的衣襟喊哥哥……我微微笑起來。
春天正悄無聲息地走向繁華,面對滿目明凈的花光,無端悵惘。
“你發什么呆?手上這只動也不動的東西是什么?小黃鶯么?我看看。哈啊,飛了?它是……是活的?!哈哈,你倆剛才是在一處發呆么?”
一人從高高的房頂跳下,聒噪不休。
信俠黃元。
那個被明于遠誑了來、夜探簡府揭了我表層面具,向外界證明我容貌確實已毀的江湖中人。
記得某天,他突然回過味來,明白自己上了明于遠的當。于是夜里坐在我臥房窗臺上,喝著從簡府搜羅來的酒,下酒菜是明于遠。
“哼,想不到他如此狡猾,竟利用我黃元的好勝心激我來比武,又借我在江湖上從不說謊的名聲,替你擋了無數麻煩。虧我當時還贊美他堂堂國師,毫無架子。他當時說什么來著?‘黃大俠別客氣,明某素來敬重有真本領者,尤其是像黃大俠您這樣的豪杰之士。’明——于——遠!”他狠狠地念著,又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酒,“我說,你得多找些好酒來補償我,不然我虧大了。”
我坐在書桌旁,就著窗外星光,笑嘻嘻看著這個高來高去的家伙:“我?不。要補也是明于遠補。”
他瞪大眼睛,不能置信般:“這么小氣?”又猛喝一口,咂巴著嘴似無限回味,“話說,明于遠有一點沒說錯,那夜的架打得真過癮。”
我微笑:“這么說,你每次到簡府,一不選白天,二不走正門,原來是趁月黑風高找我府中暗衛打架來了?”
眼下他衣衫破損,左右手臂各有幾處傷,正往外滲著絲絲暗紅,看來又在哪兒打過架了。
我笑起來:“還以為黃大俠永遠只會在黑夜出現。看來多時不見,你本領更上層樓,大白天也打上了?這次是誰家護衛倒霉?”
他嘿嘿一笑:“明于遠說你這兒藏著不少宮廷秘釀,快取出我喝幾口療療傷,我四處找沒找著。”
我既好笑又吃驚:“你已找過了?你上次不是發誓再也不相信明于遠的?”
他很得意:“我當然不會信他。告訴你吧,這番話他不是對我說的。昨夜我去簡府,他一人在亭中喝酒,看來之前已喝得不少,見到我,他自言自語‘……眼花了,這人怎么可能在這兒?現在論打架喝酒,哪都比不上簡尚書府……’我追問什么簡尚書府,他半天沒回應,再一看,原來早已睡著了。我滿京城找,找了一夜,天亮時才到你這尚書府。你升得挺快啊……”
我越聽越糊涂。
他說的是明于遠么?
明于遠平時并不怎么喝酒,更別說一人獨飲了。
再說,論他喝酒時如喝水的模樣,昨夜什么回事?還把自己灌醉了?
我忽想起一件事,忙問:“你身上的傷是與這兒的侍衛打斗留下來的?”
黃元笑得特開心:“本來不想打。我讓他們傳話給你,說是故人來訪。哪知他們冷笑道,‘傳話?!閣下好大口氣。別說是你,昨天上午明國師來了,也沒能進臥室,咱們只是請國師在院中看了看。什么?明國師會生氣?依咱看,生氣的是閣下你吧?人家明國師極大度,臨走時還微笑著夸咱們做得很好,忠心可嘉。瞧見了沒?所以咱勸你不必浪費時間,請回吧!’結果,就打上了。重傷?放心吧,我出手自有分寸,府上的侍衛沒事,頂多疼幾天。不說了,不說了,說半天,口干舌燥,快取些酒我潤潤嗓子。”
我暗自駭笑。
等他這次回過神來,定會發現明于遠的醉話也不能信。
暫不說這個。
黃元此人率直,大是可交。
所以得想個法子先把眼前這場誤會解決了。
我找來那四個侍衛,笑指著坐在欄桿上的黃元:“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朋友,極好武的。遇到武功高強的就心癢難安,就會想方設法激對方與他打一場。簡府暗衛幾乎人人與他打過,后來知道他是我朋友,誰也不肯動手了。結果他就深夜里蒙面潛入簡府找他們打架……”
那四個侍衛臉色漸霽,最后全笑了:“原來純屬誤會。屬下見他硬闖進來四處翻找,以為來意不善,才動的手……”
黃元哈哈笑:“你們武功很不錯,改天咱們再好好打幾架。”
四人僵了。
我笑著拉起黃元:“還打?走吧,不是說要喝酒的么?今天我在止善樓與人有約,你負責幫我喝酒,如何?”
黃元大笑著答應。
“以后我要找你,是到丞相府還是尚書府?”
“自然是這兒。”我回到簡府,泡了澡,換了件素色衫子。
他看看我,問道:“我要不要也換件好看的?”
我笑道:“隨便。你怎么自在怎么穿。”
他笑了,拍著我的肩連聲稱好。
我直吸冷氣:“黃兄,哪里好了?簡直是大大的不妙,我的肩胛骨只怕要裂。”
他一怔,大笑著收手,末了又嘆息:“你風度絕佳,面目可親。實在想像不出原來的你是什么樣子。”
輪到我發怔。
他竟也敏感:“怎么?難道你并沒有……?”
我苦笑,想了想,沒有正面回答:“希望有一天黃兄能明白,并非我誠心欺瞞。累你信俠聲名受損,簡非深表歉意。”
他深深看我一眼,又笑了,他揮揮手:“名聲?名聲哪有酒實惠?走走走,再喝不上酒,我老黃怕要饞死。”
止善樓。
還沒進去,就聽到歐陽文博的聲音:“這么說是簡尚書約你們到這兒來的?”
我一笑,準備進去。
哪知黃元卻示意我聽聽再說。
“你不急著喝酒了?”我笑問。
他笑得理所當然:“我想聽聽這些讀書人背后是怎么說你的。畢竟兼聽更明嘛,對不?”
只怕未必。
不過,他既然想聽,那就聽吧。
樓內,袁嘉柏說:“自然。簡尚書要大家拋開身份,以文會友。剛才聽你們說話,兄臺們也在等人?弟袁嘉柏,兄臺是?”
有人搶著問:“袁嘉柏?外面貼的那篇文章……?”
“見笑了,正是袁某寫的。”
有人笑道:“寫得不錯。”
袁嘉柏的聲音似微不自在:“慚愧。或許真的是袁某魯莽了。”
歐陽的聲音:“怎么?當日有膽子寫,現在卻沒膽子面對了?”
“與膽識無關。只怕是袁某誤信了簡尚書不學無術的傳言。”
“哦?此話怎講?”
“兄臺請看——”
一時無聲。
隨即語聲四起:“這……這是什么?似畫非畫,怎么這么古怪?”
“謎語么?又不像。”
“用什么寫的?看著不像毛筆啊……”
又是一陣雜沓的說話聲,基本說的是那天諸生到簡府的事。
有人語帶驚訝:“這么說這是首擬閨閣體的詩?《望》?當場寫的?你們親見他寫了?”
也有人問:“你們讀出來了沒有?”
袁嘉柏說:“慚愧。回去后,大家合力參詳了很久,大體讀出來了。相比簡尚書當時的不假思索提筆就寫,我們算是輸到家了。”
歐陽的聲音:“那你們今天來這兒是?”
“這不是還有些不服氣么?”袁嘉柏不自在的笑聲。
有人嘿嘿笑:“看來我們的遭遇都差不多。上次與人賭書,我們這些翰林輸給了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家伙。所以今天約在這兒重新比過。”
“翰林?”袁嘉柏十分驚訝,“你的意思是那人一人勝了你們所有的人?”
歐陽的聲音:“正是。”
有人突然笑道:“這樣好不好?我們大家干脆合在一處。你們不是說簡尚書要來這兒與你們以文會友么?大家想個法子,讓他會會勝過我們的家伙,諸位意下如何?”
聲音四起。
有高聲稱好的;有人笑罵主意促狹的;
袁嘉柏自嘲的聲音:“行。就這么做吧。說白了,想出這招,是我們都沒有把握勝過我們各自等的人,對不對?”
歐陽的聲音:“不全對。我們這些翰林現在對簡尚書的水平是半信半疑。雖說大家都去看過了那些貼在外面的試卷,也細看了簡尚書的批語,甚至還聽到了讀卷官們對他的稱贊不絕。但有些事情總是耳聽、目見后自己才肯相信。”
有人提議:“如果我們等的人,簡尚書無法勝過,我們就合力把他灌醉,也算挽回了些面子,行不行?”
笑罵聲頓起,說這主意更損,不過,似乎也無人反對。
黃元恍然大悟:“原來你不是請我喝酒,是要我幫你擋酒來了?!”
我笑嘻嘻:“管它什么方式,反正酒都是進了你的口,對不對?”
他氣恨恨狀:“你們師徒一樣狡猾。”說罷,又哈哈笑,“不過,我愿意幫你。”
有人說:“你們的簡尚書怎么還沒到?袁兄,他約你們什么時辰?”
有人興奮地問:“你們說,會不會那兩人都不敢來了?”
我笑對黃元:“進去吧,再晚,就要遲到了。”
黃元問道:“他們等的,不會都是你吧?”
我微笑不答,率先走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