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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再忙飯也要吃吧?一天了,你粒米不進,到底在忙什么?”
環兒提著食盒走進來,神情間頗有些薄嗔。
什么?
這才發現已是一室輕陰,斜陽把竹影送上窗扉,纖細清瘦,搖搖曳曳。
我站起來長舒一口氣,笑謂環兒:“事關終身,暫時保密。”
“哦?哪家姑娘這么好的福氣?”
“環兒,我喜歡誰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家姑娘嫁給我,都是沒福的,所以就不害人家了。”
環兒整理著書桌,頭也不抬:“小公子現在還小,再大些,會有中意的姑娘的。”
再大些?
依在窗前,外面一樹的梅花,清絕。
十年前,六歲的我,曾笑嘻嘻地把一枝梅花遞給了那個鳳目流光、似笑非笑的家伙。
結果,他成了我的老師,我的朋友,我最依戀的人。
今天他說要退引,是為我嗎?
“簡非,給我五年時間……”
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我那一心要離開的想法,究竟對還是錯了?
“多吃些。你看看你,朝廷里才去了一年不到,卻越來越瘦。”
環兒把飯菜端出來,動作很輕,嘴卻不閑。
抑下心思,我打趣她:“環兒,你越來越大膽了。”
見她臉紅不自在,我轉了話題:“我爹吃了沒?”
“相爺與……他們一早出去了,還沒回來。”
哦?
想起景帝,想起他凝視簡寧時,眼底的柔和,對他說話時聲音的溫厚……
我暗自笑笑。
再霸道冷峭的人,原來一樣是情關難過。
一張清峻、冷冽的容顏沒由來地出現在我腦中。
一口稀飯頓時嗆了,我咳得眼冒金星。
“簡非吃著飯也會分神?”
誰?
忙抬頭,來人站在書房門前,深目鷹鼻,此時正微笑著看我,渾身的力凝而不發。
哥舒陽?
不是說明天才到嗎?
“小公子……”鐘伯自他身后氣喘吁吁的進來,手中拿著一份拜貼。
我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過,他這么輕易就找到了我的書房所在?
心思紛轉間,控制了渾身的不適與緊張,微笑站起:“好久不見,哥舒兄請進。”
他聞言,神情放松下來,大笑道:“簡非好氣度。”
闊步而來,坐在了我對面。
“吃過沒有?”我也笑著坐下。
“沒有。”
答得真老實。
“鐘伯,請環兒再添一副碗筷吧。”把鐘伯打發走,免得他因為沒能阻止來人而渾身不自在。
玉白細瓷的碗,在他手中像只酒盞。
轉眼間,粳米稀飯已被他喝下去三碗。
佐菜一點沒動,目光全在我臉上身上,敢情把它當作了下飯菜?
想起止善樓中,他灼熱的目光、粗重的呼吸,我真正食難下咽,干脆放下食具。
“你瘦了,也沉靜了不少。還有,”他似乎十分開心,“更好看了。”
敘舊來了?
只是那過往我不想提及,這舊還是不敘為佳。
我微笑:“哥舒兄風采如昔。穿堂過戶間,更是雄健非常,如入無人之境。”
他仰首大笑:“簡非,你是怪我沒有亦步亦趨跟著你那磨磨蹭蹭的管家,還是諷刺我對你家環境十分熟悉?”
大方地坦承自己所為,神情間毫無愧色,也沒有生氣。
到是條漢子。
這次,我真心笑起來。
他突然不說話,只是盯著我看。
“哥舒兄是替令妹相親來了?”
極力漠視身上四起的寒粒,我不肯示弱,靜靜地回視著他的眼睛。
他居然臉一紅,低頭喝粥。
只不過,碗太小,不經他喝,一口就見了底。
他一愣,索性放下了碗。
“我回去后,曾經幾次派人來簡相府打探你的消息,不過,都被府上暗衛給擊退了,只探得府上大體布局。”
他坦誠相告。
我卻暗自驚訝。
我家中有暗衛?誰派來的?
想起阿玉說他母后曾派人來暗殺我的事。
與景帝有關?
“簡非?”
一只骨節蒼勁的手幾乎沒扶到我臉上。
瞬間,我本能地想向后讓。
可能讓到哪兒?又怎能讓?
只微笑端坐:“所以這次哥舒兄是親自實地考察來了?”
“我只是想早點看到你。”
答得仍然很誠實。
我不得不再次笑出來。
“上次的事……”
我打斷他:“什么事?哥舒兄在止善樓與沈都統比武敗北的事?你把它忘了吧。”
他一怔,忽又哈哈大笑,笑得十分歡暢。
“簡非好氣度!”
呵呵,這是他第二次贊我了。
慚愧,還真是不敢當。
我微笑:“兩國相交,沒有永恒的朋友,也沒有永恒的敵人。說吧,哥舒兄此次來,所為何事?莫不真是為令妹……先聲明,我是不會娶她的。”
他沉聲問:“為什么?”
“我不會娶任何女子,”我淡淡回答,“所以你用不著生氣。”
“這事有些難辦,”他苦笑一聲,“你不知道我妹子的性格……她自從看到你的畫像后,就一心一意要嫁給你。”
我的畫像?
“我讓人畫的。”
他再次坦承。
我已無法笑出來。
“這次我云昌遭受大風雪,牧民們損失慘重,已無過冬之糧。你們昊昂近年來,風調雨順,所以……”
“所以借糧來了?這事應當不難辦。鄰國有難,理應相幫。”我想想,“你也不必用自家妹子來換吧?你們有馬牛羊,卻缺衣少糧無茶無鹽;云昌與昊昂可以互通有無,哥舒兄以為如何?”
哥舒陽深陷的雙眼突然精光大漲:“你此話當真?”
云昌盛產良馬,如果能換來數千匹,昊昂騎兵實力更會猛增吧;昊昂的牧業加工技術,聞名天下,如有充兄的原料供應,豈不更好?
糧食放在糧倉里,沒幾年就會霉變;而且儲存保管得消耗大量人力物力,還不如給云昌。
我在心底算計著,這樣一來,昊昂發展可能會更快,明于遠脫身會更早吧?
“要是能早一點與你聯系上就好了。”哥舒陽笑得有些勉強。
“現在也不遲。”我微笑。
“云昌給貴國國書上,已經明確指出愿以明霞郡主許配給你。”
什么?
哥舒陽細細地看著我:“簡非,自從見過你,我無一日能忘了你。那日止善樓中,我既后悔沒有得到你,又常常暗自慶幸沒有碰你……我以為你喜歡女人,所以想著結為姻親后,我們見面的機會可能會多些。”
他這一次的坦承,令我吃驚之余,又不知如何對答。
只得微笑。
“簡非,你若跟我回去,我終身只對……”
聽著這樣的話,尷尬間,我漸漸坐立不安。
又無法嘲笑他,無法朝他發脾氣。
只得打斷。
“哥舒兄,你去禮部討回國書、改了它吧。借糧一事,他日與你商量細節。簡府條件粗陋,就不留你了。”
他卻不以為杵,笑著站起來:“簡非,我妹子的事,你多耽待些吧。”
說罷,看了我一眼,這一眼,深如夜,烈如焰。
闊步離開。
果然是我一進,他就退了。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我松口氣的同時,又暗自皺眉。
喊環兒收拾了室內,把窗子推開,疏散滿心的煩悶。
不想這一開,卻發現梅樹下,一人微笑而立。
素衣如水,神情淡凈。
妙音。
錯愕間,忙請他進來。
“妙音與景帝在窗下靜立多時了,他很稱許你提出的互通有無之策。哥舒陽離開前,景帝才走。”
他如此解釋。
是擔心哥舒陽會向我發難?
“大師定然身懷絕世武功吧?”我笑問。
“強身健體罷了。”他微笑。
我自環兒手中接過茶具,慢慢煮水,溫杯,泡茶,奉杯。
“大師遠來,無以相待,清茶一杯,聊勝于無吧。”
“早聽說簡非泡茶的手段一流,信矣。”
他微抿一口,笑道。
“你有煩惱?”他看我一眼,目光靜定,“用得著妙音處,但請開口。”
“想必大師剛剛也聽說云昌郡主一事了?”
“你有何打算?”他問。
“我只想她知難而退。可是,皇上不肯我丑化自己。可聽他的意思,如我不答應,會把她許給明于遠國師。”
他微笑起來。
這一笑,身上淡靜定的味道一掃而空,剩下三分狡黠。
我看著他發愣。
“不丑化,那就往極處美化自己。”他說。
什么?
“妙音此次來,是有事相求簡非。為示誠意,妙音將有求必應。”
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仿佛世間事在他,不過手掌翻覆間。
我看著他出塵的風姿,失神。
想起他的話,我問:“你會易容?”
他一笑:“鐘離無忌的易容術是妙音傳授。”
什么?
太好了。
反應過來,一個念頭迅速形成。
“你扮著一位妙齡美貌的女子,明天晚宴時,坐于明于遠身側,如那郡主看過來,你就彈眼碌睛地給瞪回去,可好?”
我抓了他寬大的衣袖,笑著懇求。
他聽著我的話,又笑起來。
“好不好?”我催促。
他看樣子并不反對,只是靜靜看了我半晌,問道:“那你呢?”
“我?我自然還是簡非。”
他說:“你目的有二:讓人家姑娘知難而退;又要讓皇上明白你不同意明于遠娶親,是不是?”
我點頭。
“那你何不……”
他的話,讓我目瞪口呆。
這也太……刺激人的神經了。
他也不催我,只是靜靜地坐著,品茶。
窗口月光輕瀉,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圈淡白的光暈,清逸如云。
想不到這樣一個人,內心卻不似一潭靜水。
飛瀑之下,必有深潭。
深潭之下,是什么?
暗流?
人心,真有意思。
“好,我答應你。”我想了想,同意。
一想到明于遠看到我時,可能出現的表情,又忍不住一陣好奇與興奮。
他微笑:“那我們現在就著手準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