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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你替馬取的名字為什么反被鐘離無忌拿來喊你?你從來都沒有想過宮內替你縫制的衣服上為什么繡的全是蓮?”
他接連問出,我卻越聽越心慌。
“簡非,你纖塵不染的風姿像極了蓮,素白的蓮?!鼻謇涞牡穆曇敉蝗蛔兊脴O為溫柔,“蓮影……”
“別說了——”我低喊。
可他似乎沒有聽見般:“我希望自己是另一枝,與你同生共榮……”
他的聲音夢幻般迷離而溫柔。
為什么會這樣?
我呆坐在床頭,十分不解。
“你這樣問我,我已明白你看到了什么,”他微笑起來,“簡非,既已深知我的心意,你為何卻一再逃避,不肯面對?你不覺得這樣做很奇怪?你想跟著宋言之去邊關,大約也是為躲我了?!?
看著他,我只覺得頭腦混亂。
“簡非,你怕我?”
我想了想,點頭不是,搖頭似乎又不是。
“那你是怕自己了?!彼f得如此肯定。
“不,”我終于反應過來,“阿玉,我就是明白了你的心意又如何?我喜歡的是明于遠?!?
“你分得清什么是喜歡什么是依戀?”他看著我,眼神溫柔,“今天我這一問,要不是在我皇叔府中,你一定又會跑去找他,對不對?十年來,你已習慣于依賴,一遇問題最先想到的是讓他幫你解決。……簡非,對著他,你產生過欲望嗎?”
什么?!
怎么說著說著,竟說到……
我渾身發燙,既羞惱又不解。
他輕笑:“這么生澀的反應,連聽到這樣的話都燒得滿臉通紅、雙耳透明……”
“別說了!”我飛快打斷他,“我如何與他相處,是我的事。依賴也好,喜歡也好,我只想……”
他突然站起來,環顧了下四周:“這兒住得還慣吧。慕容朗你多費心些,但也別累著了自己。夜色已深,歇下吧。”
眼神清寂,語聲溫柔,看了看我,似乎想說什么,卻又改變了主意。
離開。
背影挺拔,儀態清華端榮,帶著淡淡的落寞。
我恍然明白為什么這書房和臥室會如此熟悉。
剔滅了床頭的燈,黑暗里想著阿玉的話,思來想去毫無頭緒,慢慢倦意上來,想起明天的艱難,決定睡覺。
往后的日子,是不斷的重復。單調而忙碌,忙得我把自身的一切全拋開了腦后。
每天清晨幫慕容朗穿好衣服,喂他吃飯。上午抱他坐我腿上,握著他的手,一遍一遍重復著小溪流的畫;巳時過一些,抱著他坐在院中曬太陽,不停地給他講著同樣的故事。午飯過后,稍事休息,帶著他在院中散步。
下午,引領他的手指,琴下一遍一遍全是《欸乃》,重復無數遍;黃昏,帶他在溫泉池里游泳,舒展他的四肢:
晚飯;講故事;睡覺。
十天來,我一天比一天焦急,一天比一天失望,一天比一天更難過,因為這么可愛的孩子,因為他的全無反應。
除了他的肌膚開始現出粉紅、泛著淡淡的光澤外,一無所獲。
第十一天。
抱他在腿上,握著他的手又開始畫小溪流的故事。
“這是青山,山上有一條小溪,他的名字叫阿朗……白云也來了,賴在小溪的懷里……”
我正微笑著在他耳邊輕聲說著,突然感覺筆被一股微弱的力量帶著,那朵白云頓時變了形。
我一怔,反應過來時,忙屏了呼吸看向他。
他面無表情,乖乖地在我懷抱中。
沒有任何異樣。
就在我萬分失望的時候,他濃密低垂的睫毛抖動了幾下。
“阿朗阿朗,”我喜悅萬分,在他的小臉上飛快地親過,“阿朗,答應我一聲。”
他睫毛顫動,蝶翼一般。
我小心地等待,心跳得飛快。
可他慢慢卻又沒了動靜,濃密如扇的睫毛低垂,再也不肯動半分。
“阿朗——”強抑下失望,抱著他繼續小溪流的畫。
“……小溪的名字叫阿朗,白云也來了,賴在小溪的懷里……”
畫到白云處,手中的筆又被牽動,那朵憨乎乎的白云頓時變了形。
云……?
心,一陣跳動,看著他,極緩慢地放開他的手,筆在他手上,不動。
失望,重試。
“……小溪的名字叫阿朗,白云也來了,它一下子喜歡上了清澈的小溪,整天賴在小溪的懷里,要伴著小溪一路流回家?!?
這次畫到云時,我虛握了他的手。
筆,居然在紙上顫顫地動。
那朵憨乎乎的白云被這支筆扭成了棉藥糖。
我抑下飛快跳動的心,不動聲色,虛握著他的手繼續:“溫暖的陽光照著,歡樂的小鳥唱著……”
他手中的筆,不動,分毫不動。
“阿朗,來,我們繼續……”
我們的手在繼續,我在飛快地思考,為什么他只對畫云有反應。
想來想去,找不到合適的解釋。
接下去的兩天,仍是一樣,除了畫云,他仍在他的世界里不肯走出。
漂亮的小臉,沉顏倔強的味道。
只剩下兩天了。
可他一個字也沒說,如何去參加歲考?
更重要的是,我要如何去面對那滿懷了希望卻必將失望的父母?
十幾□□夕相處,我早已深深地憐惜著這個迷了路的孩子。
第十三天。
上午,抱他依在我懷中,握著他纖細的手繼續小溪流的畫,青山沒有畫完,一個念頭冒出來。
下點猛藥試試?
試還是不試?
安皇叔說阿朗聽不得馬字,提不得馬,更看不得馬,如果試壞了,怎么辦?
試試吧,頂多他還是維持著這樣的現狀,沉睡不醒。
握著他的手繼續畫:“……溫暖的陽光照著,歡快的小鳥唱著,懶懶的白云陪著,小溪輕快地流啊流,它的旅程再也不寂寞,它越來越堅信一定可以回到溫暖的家,找到它慈愛的媽媽?!?
以前畫到這兒一張就算畫完了,可是現在我決定繼續:“咦,前面是誰在向這邊張望?毛茸茸的腦袋,烏亮亮的眼睛,瘦棱棱的身子,細伶伶的長腿,它滿臉微笑,在這兒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得渾身的毛臟乎乎,只為等它可愛的阿朗流回家?!?
隨著“流回家”三字的結束,卡通般的灰馬已經畫完。
握在掌心的手,慢慢變成一只跳動不安的鴿子,掙扎著要飛出我的手掌;濃密的睫毛快速顫動,懷里的小小柔軟的身體脆弱地戰栗。
我把他往懷里摟緊,手不肯松,繼續畫。
一邊,在他耳邊輕聲卻歡快地說:“阿朗也看到了它,認出了它,原來它是阿朗的小野兔啊,一直陪著阿朗長大的小野兔,——阿朗出去了五年,如今終于回來了,終于回到了溫暖的家。小野兔跑過來,高興得滿臉淚水:‘阿朗阿朗,我可愛的阿朗,你終于回來了。你認不出我了嗎?我是你的小野兔啊?!?
濃密的睫毛顫顫顫,他整個人全在不可控制地顫抖。
我一只手摟著他,親著他的小臉,另一只握著他的手,飛快地畫。
在他耳邊輕語:“阿朗,阿朗,別害怕,我是你的小野兔,你在我的懷抱,我現在就帶你回家。啊,別忘了,還有阿朗的白云,也要一同帶回家,家里有媽媽,她一直在等可愛的阿朗?!?
灼熱的淚,一滴兩滴三滴,滴滴落在絹白的紙上,洇開,變成一朵朵墨色的桃花。
阿朗瘦小溫軟的身子緊靠了我,淚,自他的臉上飛快地往下滾,無聲。
仿佛無數的恐懼終于決堤,可以一瀉而出;仿佛一人絕望中獨行,穿過漫漫長夜、茫茫濃霧,越過萬水千山,終于看到了前方的燈光。
淚,繼續飛速往下滴;他依在我的懷中,一只纖細的小手,慢慢伸過來,掌心全是汗,緊緊抓住我一根手指。
不知道瘦小的他哪兒來這么大力氣,我的食指都快要被他掰斷了。
脆弱而又勇敢。
他似乎十分怕這灰馬,卻又下定決心面對它。
漂亮的小臉,尖瘦微翹的下巴,沉毅倔強的味道。
“別怕我啊,阿朗,”我把自己滿臉的濡濕涂抹在了阿朗小小的臉上,“我是你的小野兔,我等了你好久,終于等到你了。親親我吧,阿朗?!?
筆在我們的手中飛快地動。
紙上的灰馬把它毛茸茸的腦袋湊過來,激動地親吻著一個漂亮的小男孩。小男孩慢慢走過去,
親上了小灰馬的眼睛。小灰馬的臉上,淚水,在歡快地奔流。那朵白云飛過來,賴在小男孩的懷里撒著嬌:“阿朗阿朗,帶我回家?!?
懷中的阿朗盯著紙上的畫,慢慢不再顫栗,濃密的睫毛上掛著一滴晶瑩的淚珠。
我摟著他,一下一下撫著他的背。
很久。
懷中的身體動了動。
我低下頭看著他。
他慢慢抬起頭,烏黑晶瑩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清亮,湛然有神。
我微笑著對他說:“歡迎回來,阿朗?!?
漂亮的小臉,似乎有一絲生澀的微笑閃過。
我吻吻他的眼睛:“阿朗,回來就好?!?
他依偎著我,仍是一言不發。
慢慢慢慢睡著了。
恬靜安穩,一派馨寧。
抱著他一動也不敢動,他在我懷中睡了近三個時辰。
就那么安安穩穩地睡著,濃密的睫毛偶爾會顫動幾下。
抱著他,我神思游走。
一會兒是邊關之行,一會兒親兵營,一會兒簡寧、宋言之……
明于遠。
十幾天來,明于遠來看過我幾次,每次看到他,阿玉那夜的話就會冒上來……
唉。
我嘆息一聲,覺得煩惱而混亂。
不知是不是這聲嘆息驚動了阿朗,他在我懷里蹭了蹭,醒了。
“阿朗?!蔽椅⑿χp喊一聲,心底十分緊張。
他看著我,清澈晶瑩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笑著親親他的眼睛:“來,阿朗,重新認識一下,我是簡非?!?
他抬手摸摸我的臉。
一絲笑意自他眼底漾開。
沉毅倔強的漂亮小臉,頓時柔和生動起來。
“阿朗!”我一下子摟緊了他,滿心里是說不出的高興。
這曾經蒼白瘦弱的小家伙終于真正醒了。
“阿朗,我們去散散步,好不?”我征詢他的意見。
他遲疑了下,點點頭。
然后就見他自我懷中坐起,下來,站直,在一邊靜靜地等我。
我笑著站起來,才要邁步,不想腿一軟,人已狼狽地摔倒了,左邊的臉挨著了地面。
生怕嚇著了他,忙笑著向他解釋:“剛才坐久了,腿發麻?!?
小小的臉上,想笑又怕我難堪的樣子,慢慢地他伸出纖細的手,要把我扶起來。
“謝謝阿朗?!蔽艺酒饋?,彎腰拍了拍他的小臉。
“土……”他溫軟的小手擦過我的左臉。
什么?!
我猛然醒悟過來,一下子抱緊了他:“阿朗阿朗,你終于開口說話了!”
他烏黑的眼里是晶瑩的光彩。
卻沉默地看著我,不再開口。
對他的醒來,我瞞住了消息,希望后天到來時,能給那從不肯放棄的父母一個天大的驚喜,給那位謙和溫文的父親一份他終生難忘的壽禮。
唉,醒來歸醒來,事實是,他除了這個“土”字外,不曾再說別的,也不曾再開口。
怎么辦?
如何才能讓他贏了明天的這場歲考?
不知出題者,不知出什么題,不知用什么方式考。
夜已深,我躺在黑暗里,舊愁剛去,新愁又生。
突然想起晚飯之后的事,不禁又笑出來。
坐在書房里,我問懷里的他會不會寫字。
他微仰起頭看看我,點了點頭。
烏黑晶亮的眼睛,瑩然有神。
他握了筆準備寫。
我在他耳邊笑著說:“我很期待啊,阿朗。明天你考過后,我就要回家了,可我還沒見過阿朗的字呢?!?
他提筆的手停在那兒,不動了。
圓圓的腦袋耷拉著,濃密的睫毛顫啊顫。
“怎么了,阿朗?”我暗地里緊張起來。
不會又躲進他孤獨的世界里去了吧?
“阿朗?”我小心地在他耳邊輕喊。
他扔了筆,抬頭看看我,烏亮的眼晴里一絲絲委屈,瘦瘦尖尖的下巴微翹著,露出幾分倔強。
“阿朗——”我微笑著搖搖他。
他悶坐在我懷里,許久,拿起筆,在紙下寫起來。
字,顯然曾經練過,但由于幾年不寫,顯得生澀,不過反而多出了樸拙可愛的味道。
等他寫完,我取過來看。
不由笑出聲來。
紙上一句話:
阿朗是小溪,簡非是白云。白云賴在小溪的懷里,跟小溪流回家。
寫完,筆一放,頭也不回地跑到自己的房間里去了。
過去看他時,他已上了床,面朝里,小小的身子蜷在被子里。
坐在床頭,講了很長時間的故事,他才悄悄轉了身,向我這邊靠過來。
想著這些,我獨自在床上傻笑了半天。
唉,明天明天,一想起明天,又漸漸笑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