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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把棲云志,暫向世間存。
歸來已近深冬。
回家整理后,第一件事就是泡進溫水里,想把連日來滿身心的疲憊全部清洗掉。
臥房里地火龍已用起來,拭干頭發后,決定不思不想,蒙頭大睡。
在家閑極無聊,到蘭軒向陶掌柜要了個茶博士的職位,每天只與茶打交道,到也省心。
這天提壺到聽松閣,閣內僅一人,背光而坐,面容模糊,見我進去,舉了茶杯給我:滿上。
哪知這人卻又不喝,一雙眼滴溜溜打量我,猶自不夠,站起來上前欲拂開我面前的頭發,被我一掌揮開,哪知這人低笑著不依不饒,把我往墻角一推,整個身子欺上來,磳磳磳。
怒極無法,舉起手中茶壺就向這人砸去。
只聽“啊”地一聲慘叫,聲震耳膜。
我渾身一激棱,睜開眼。
卻見一人捂了一只眼,在我床尾蜷著身子,打滾。
“阿敏?!”
看看他,看看地上一本厚厚的書,看看四周。
哪有什么聽松閣,分明是我的房間。
怎么會這樣?
我靠坐在床里,硬是回不過神來。
“好啊,簡非,”他撲過來,把我壓倒在床上,“好心好意來看你,你卻要弄瞎了我。”
看著他有些發紅、流淚的左眼,依稀明白了是什么回事,忍不住,笑出來,忽覺笑得太吃力,才猛然意識到他此刻正伏在我身上。
“讓開,慕容敏!”我掙扎著,使勁推他。
他似一驚,忙坐起來,看著我,若有所思。
“阿敏,坐到窗口椅子上去,好不好?”我避了他的目光,坐起來。
“不好。”他忽作指控狀,“你小子真不夠意思,久別重逢,一點表示都沒有,還企圖砸傷我。”
什么?
看著這張率直爽朗的臉,想起他被阿玉調離京城前,對我的擔心與囑托,不由朝他抱歉般一笑:“阿敏,見到你真高興?!?
他瞬間笑起來,很開心的樣子:“唔,這還差不多。不,還差點兒……”
說著上前一把抱住我,在我背上拍拍:“回來就好,簡非。”
聲音誠摯,帶著由衷的欣慰。
“謝謝你,阿敏?!蔽要q豫了下,亦伸手反拍拍他。
突然發現,這樣的肢體接觸似乎并沒有想像中那么可怕。
其實,本沒有什么可怕的,對不?魔由心生,自己嚇自己罷了。
我在心底暗自笑笑。
室內一片溫暖明亮,梅極清的香伴著陽光,絲絲流淌。
突覺有些不對勁:“什么時辰了?”
阿敏正靜靜地注視著我,聞言笑起來:“來時已散值,我到這兒也一個多時辰了?!?
這么說已近黃昏了。
難怪亮得這么濃郁,原來是一天的晚霞全涌進了西窗。
一想,不對。
我看著他:“你說什么????來了一個多時辰?你……?”
“怎么?有什么不可以的?”他一派理所當然,忽又朝我促狹地笑笑,“簡非,你一定不知道自己睡著的樣子吧?”
我哭笑不得:“你嫌太無聊了,是不?”
“不不不,”他搖頭,再搖頭,笑得見眉不見眼,“哪會無聊,簡直太有趣了?!稽c聲音也沒有,安寧馨和,像兩歲小兒,真想撲上去咬一口、再咬一口;被我捏了鼻子,你只會搖搖頭,嘀咕‘不要’,聲音溫軟得不像話,聽得人心里……嗷!”
看著他,我不禁哈哈大笑,連日的陰霾消散不少,一時只覺神清氣爽。
“簡非,你小子也太狠了吧?”他自地上狼狽站起,呲牙咧嘴,“這一腳踢得真是不遺余力?!?
“誰讓你胡說八道了?”我穿衣起來,洗漱后問他,“走吧,到書房去,請你喝茶算賠罪?!?
“賠罪?這昊昂上來,也只有你小子敢對我這般無禮了?!彼г篃o比,又皺了眉頭,“喝什么茶?你睡這么久不餓嗎?難怪瘦得抱起來都……”
“啊,還好,”被我一盯,他笑嘻嘻改口,“越來越好看了,這眼神中的氣勢也見長啊。嗯嗯,不錯不錯,將來朝堂上一站,誰敢盯著你看,你就嗖嗖嗖眼箭射過去,保證陣亡一大片?!?
這小子。
可一回味他的話,卻不覺皺了皺眉頭。
朝堂?
“怎么?你難道想一輩子藏在簡相的羽翼之下?”他一掃臉上嘻笑之色,眼里一片沉思,“想離開,是不可能了;要自?!饔谶h、宋言之,哪個不是龍章鳳姿?可是誰敢打他們的主意?”
“我敢?!蔽覑鹤鲃⌒睦碜魉?,看他難得這般嚴肅,忍不住開起玩笑。
他一怔,大笑起來:“當然當然,要是你簡非愿意,這世上沒幾個不繳械投降的。問題是,你愿意嗎?”
我愿意的。
可是那家伙說:簡非,給我五年。
五年,他定會盡平生所能,建成一個強大的昊昂帝國,這點,我絕無懷疑;有時想起來,實在佩服他,要是他說一句“簡非,我們離開吧”,我肯定是立刻和他一同去了。
五年。
總得做些什么吧,到時候把他嚇一跳,似乎也蠻有意思。
心念一動,我微笑道:“朝堂,不是我愿意去的地方,無法適應?!?
他看著我,眼底是沉思和玩味:“無法適應?我看過你在西景文會前,與柏山濤他們的一段很有趣的對話,很老練嘛……”
看過?
他微笑,很坦然:“是的,看過。我自有自己的信息渠道。依我看來,你要愿意,不出五年,定會是第二個明于遠。你不考慮考慮?你想想,要不是多少顧忌著明于遠,我皇兄會對你忍到今天?你要是自己變成明于遠……”
什么?
想想他的話似乎有些道理。
我心微動。
可是……
你愿意去駕馭那些心比山川更深險的大小官吏嗎?
你愿意自污其身,在黑暗的官場上安然恬臥、鉤心斗角嗎?
你愿意面對一個個大大小小、若明若暗的圈套、冷箭,兵來將擋、運籌帷幄嗎?
你能夠在無數權謀、機詐中,從容自若,在污泥濁潭中談笑風生嗎?
就算這一切我愿意,依我對阿玉的認識,他大約不會顧忌任何人;成不成能臣,估計結果都差不多。
所以這朝堂,還是遠離了好。
幾年不見,他說不定會轉了眼光、轉了興趣。
“如何?”阿敏問道。
我一笑搖頭:“不,不必考慮了。我想去兵營?;貋硗局?,宋言之告訴我再過一段時間,要重回邊疆。到時候,我跟了他去?!?
“去兵營?你?”他看著我,要笑不笑,“別說我皇兄絕不會同意,就是我,也不會同意?!?
“事在人為,”我看看他,笑起來,“到時候,你得幫我。你還欠我一件狀元禮物。”
“禮物,我早就備下了,”他站起來,“這樣吧,你先去說服了簡相、明于遠、宋言之再說?!?
我笑起來:“說服他們?肯定沒問題?!?
他看看我,一副“你就做夢吧”的表情。
我說:“要不,我們來打賭吧,他們要是同意了,阿玉那兒,一切就由你來,如何?”
“沒問題,”他很爽快地答應了,“如果你輸了呢?”
“輸了就輸了,你還想怎地?”我微笑。
他一怔,笑道:“罷了罷了,自有人治你?!?
神情間,一絲沉暗閃過。
他走到門口,又想起什么來似的,補了一句:“來時,在你門外遇到柳巨伯,被我趕走了。”
什么?
“怎么?你愿意被人看到你的睡態?”他笑嘻嘻,一副“當然,我看無所謂”的樣子。
我看著他,這會兒只覺得他和裴伯玉一樣難纏。
于是頭疼地揮揮手:“去吧去吧,原本想留你一起吃飯,現在我很懷疑對著你,還能吃得下。”
他一聽,大笑著反轉身,重又將我擁抱進懷里:“簡非,見到你,真的很開心。”
未等我反應,又大力在我背上拍拍:“明天請你去□□招散散心,你喊上柳巨伯吧。”
說完,放開我,一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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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里盤算著如何爭得那三人的同意,怎么想,都覺得勝算很大。
就動就動,趁著暮色,步行來到宋言之將軍府中。
通報不多時,楚管家笑著迎出來:“簡公子稀客,以后還盼常來府中走動走動?!?
我笑道:“這不來了?楚伯這向安好?別公子不公子的,喊我簡非即可?!?
他笑得滿面親,一路引我至書房,“公子稍候,將軍也快回府了。”
捧著茶,四下里打量,書房里沒什么變化,滿是磊落與陽剛之氣。
窗下一榻,榻上散放了幾本書,估計是小憩時看累了隨手擱置的;除了滿架書,別無文玩;面前的這張烏木書桌,透著一股沉靜厚樸的味道。
桌上一只竹雕遠山閑行筆筒和一只茶盞最吸引人。
筆筒雕刻用的是高浮雕手法,風格古樸、渾厚。蒼蒼深山中,一人長衫當風,依松而立,似聽松聲,如觀云嵐,意態蕭簡。
茶盞薄胎細瓷、潔白晶瑩。盞身繪畫,色著水墨,運筆簡潔、只求神似。山深處,古梅下,二人對弈。身側是溪流潺潺,遠處是煙霞輕流。
看著它,不由微笑起來。這茶盞是今年夏我手繪、著人特意燒制了送他的,原是一套,不知其余的被他收在了何處。
我細細把玩,笑對楚管家:“我大哥實不像位將軍。他那出神入化的武功是什么時候練成的?”
“將軍是奇材,四歲起習文習武,十二歲跟著老將軍投身兵營;十八歲時已是令敵國聞風喪膽的大將軍?!背芗益告付?,滿臉尊崇。
我聽著,只覺滿心里佩服。這當中的艱辛,真令人不敢細想。他出塵飄逸風姿外,定別有風骨。
“楚伯一定親授過我大哥武藝吧,”我笑道,“你看我能不能習武?”
楚管家未及回答,外面一人應聲而問:“習武?誰要習武?”
聲音清朗,宋言之笑著走進。
“大哥,”我站起來,“我想習武,還想跟著你去邊疆。”
宋言之一怔,沉吟不語。
楚管家看看我們,辭了出去。
他打打下下地打量著我,時而搖頭,時而點頭;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微笑,不知在想什么。
我看他點頭、微笑時,心中就一松,覺得事情有成;反之,就是一陣緊張。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他開口:“簡非,會做飯嗎?”
什么?
我看著他,反應不過來。
“哦?是不會做了?那就算了?!彼七z憾,又似這下不必作出某種重要承諾、可以擺脫某個大麻煩般輕松。
心中一急,我終于省悟過來:“我會做?!?
他一怔,看看我,又看看我的手,神情間不似作偽。
只是做飯與去兵營有什么關系?
嗯,最大的可能是肯帶上我,可是卻又為無法安排一個合適的位置而煩惱;最后肯定是想著把我安排在他的親兵營中,當然,可能是貼身的親兵,他定是不放心讓我與士兵混居一起的吧?
貼身親兵要做什么呢?
要會煮飯?洗衣?倒茶遞水?……然后整天待帳蓬里,發呆?
唉,如真是這樣,我還不如躲哪戶人家里去做個小廝。
“簡非,簡非?”
回神間,抬頭看他,他一副巴不得我做不出來的樣子,卻又試圖掩藏著。
算了,先跟過去再說,到那兒再另謀他法。他也不能整天看著我,腿還不是長在我自己身上?
我笑起來。
宋言之仿佛感冒了,直咳嗽。
“怎么樣?不會做就別……”他如釋重負的樣子,卻做裝模作樣地勸說,看看,還皺著眉,可是眼里全是笑意,晃動;猶如顫抖的手滿舉了濃釅的酒,一不小心,就要潑出來。
哼,他定是拿穩了我做不出,要讓我知難而退。
我下巴一抬,微笑道:“你就等著吧?!?
可是去不多久,又返回,他驚訝地看著我:“這么快?真是兵貴神速啊?!?
“不是。是那個,那個灶……”我控制著不讓臉上升溫,“這火……沒火,……全是煙?!?
他哈哈大笑,抬手似要撫摸我的臉。
我微驚,不由自主渾身緊繃。
“你這反應……”他眉微皺,把我往身邊一拉,抬手將我臉上被熏出來的淚水輕輕地擦了:“好了,別做了,才去一會兒功夫,就花臉猴子似的。我……”
聲音里滿是要笑不笑。
“不,”我抬手胡亂擦擦臉,轉身出去,“大哥,這飯我一定會做出來的。”
這次去找楚伯幫忙。他滿臉的吃驚、懷疑,隨即又平靜下來,什么也不問,笑著陪我前往。
果是宋府訓練有素的管家。
我在心里暗贊。
楚管家把將軍府上的廚師集了,說一句大家一切聽我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