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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迢迢,燈燭下,幾心閑。
“明于遠?”我順著聲音轉回目光,驚喜地低喊。
他靜立床頭,正微笑著看我,眼底的溫柔、擔心令我無端酸澀了雙眼。
我忙擠出個笑容,剛想起身,不由“咝——”地吸口氣。
他容色一緊,俯了身說:“噓,別說話,別亂動——”
可是我覺得已有太長時間沒看到他、沒與他說話了。
于是抗議:“不……”
“不?”一聲清冷的反問打斷了我,“你還想做什么?摔成這樣還不夠?”
阿玉居高臨下看著我。
我橫他一眼,小聲嘀咕:“哪有摔成怎樣……”
眼前一暗,他突然俯身正對了我:“你再說說看?”
嘴角含笑,聲音冷冽,深黑的眼底郁怒難抑的樣子。
我直覺現在還是不惹他為妙,趕緊閉了嘴,轉了目光。
我看到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修長、書卷氣的手此刻正握成了拳,指節蒼白。
霍,要是我剛剛再說,他會不會給我一巴掌?
不禁瑟縮一下。
“很疼?”明于遠輕聲問。
我剛想說“不”,卻見他狹長的鳳眼對著我微一瞇,我立刻點頭:“嗯嗯,對,是很疼。”
哪知他卻伸手一撫額,只差仰天長嘆。
怎么了?
只聽見窗口有人一聲輕笑。
宋言之。
我轉頭看他,突然想起馬車上,他逗我說氣悶會背疼而我假裝疼痛的事,不禁羞惱地喊了一聲:“大哥——”
身邊清洌的氣息陡然冷了十分,那注視著我的目光凝成了白霜,落了我一頭一臉一身。
又怎么了?
不就是喊了一聲大哥嘛?
我求救般看向明于遠,明于遠正靜靜地看著我,目光深沉而含義不明。
笑容已從他眼底退潮,仿佛月隱層云,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深黑的大海。
都怎么了?
我扁扁嘴角,重轉向宋言之。
宋言之朝我撫慰般微微一笑,于是我也輕輕笑了笑。
小小的房間里突然只剩下安靜。
“你們暫且退下。”阿玉端莊的聲音響起。
“不,不要……噢——”我一驚起身,伸手欲拉明于遠的衣袖,不想這一牽動,只感到身體多個部位突突突灼傷般跳動著疼。
我看著自己的手,不禁又一呆。
它被裹成熊掌樣,這會兒也火燒火燎般疼。
“何太醫——”清冷的聲音響起。
轉眼,人已到我床前。
我忍疼笑著喊了聲:“何太醫”。
估計笑容太難看,只見何太醫眉毛一跳,又忙輕聲說:“簡侍講別亂動,我看看——”
說著就要掀我的被子。
啊?
“不——”我用兩只熊掌抱緊了它,堅決不讓。
何太醫微笑道:“別怕,下官盡量小心,不會很疼的。”
聲音像哄一個孩子,我不禁微燙了臉。
“不是不是,”我低聲解釋,“是……”
我示意他看房間里另三個人。
何太醫恍然。
幸好幸好,他懂了。
“簡侍講是不是想找個人幫忙?”他笑著問。
什么?
“皇上,臣想去江堤看看,告退。”宋言之清清亮亮的聲音響起。
“準。”
宋言之微笑著看看我,掀簾而出。
唉,他們為什么不一同去看呢?
“何太醫?”阿玉清冷的聲音響起。
我連忙提議:“皇上,你們也去看看吧。青江……”
“看過了。”他打斷了我,聲音雍雍容容。
身上的疼痛越來越重,我微咬了唇角。
一只手伸過來,將我額上的汗水輕輕地拭了。
明于遠。
他似笑非笑看我一眼。
我臉上又開始發燙。
“皇上,簡非性子向來別扭,有人在這兒,他是一定不肯給何太醫看的,不如——”明于遠說,聲音里仍是慵慵懶懶的味道。
可是阿玉聽了,不但沒離開,他走上前,俯下身子,在我耳邊以雖低但周圍人足以聽到的聲音說:“昨夜,是我替你換的藥——”
什么?!
我瞪著他。
他濃黑的眼底笑意一隱,站起來轉身走了出去,修長挺拔的背影,帶著說不出的端莊優雅味道。
明于遠眼底星芒一閃,我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神色轉換間,已是微笑相向,溫聲說:“你先讓何太醫看吧,我就在外面,一會兒來陪你說話。”
我真正笑起來。
何太醫替我換藥時,我才了解到自己已昏睡了三天,期間高熱到今天凌晨才退了。
我笑著對何太醫說:“看來嚇得不輕。你什么時候來的?”
他說:“前天。三天前皇上派柳總管喊了下官,一路緊趕慢趕,到這兒時已是深夜。宋將軍正陪著你。”
我忙問:“宋將軍?他傷得重不重?”
何太醫:“不算嚴重。擦傷較多。”
我笑道:“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何太醫,我也只是擦傷吧?”
何太醫眉微挑,遲疑了一下,說:“簡侍講不僅有多處擦傷,而且背部與手上的傷勢較重,有幾處傷及肌理。”
啊?
難怪這么痛。
“最主要是,簡侍講受的驚嚇不輕,”他邊擦拭著我的背,邊說:“昏睡期間,高燒難退,惡夢連連,囈語不斷,需要人不停安撫、說話,才能稍稍安寧。另外,由于背部不能受力,所以只能側臥,這也要人看著。”
我很不過意,誠摯道謝:“辛苦你了,何太醫。”
他動作一頓,輕聲說:“這兩天夜里,全是皇上守著簡侍講。”
什么?
我瞪著眼睛,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脫口是:“那你做什么?”
何太醫一愣,隨即恭敬作答:“下官負責熬藥、敷藥以及全天候聽皇上差遣。”
我不好意思起來,搖了搖他的手臂說:“說錯話了,我剛剛不是那個意思,何太醫你別往心里去。”
他微紅了臉,笑道:“簡侍講赤子之心,下官怎會計較?”
我笑著說:“這就好。何太醫,你別老下官下官的,好不好?聽著真別扭。不許稱下官,也不許稱什么簡侍講,就你我相稱,好不好?不許不答應。”
背部的藥已經換好,何太醫正在察看我的手,聽了這話,又是一愣,看了看我,微笑道:“如此,恭敬不如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