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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今天從一開始就是故意的。
我瞪著他,想想,也不禁笑起來。
他慢慢住了聲,對我說:“泡泡吧,別受了風寒。”
聲音清冷,語氣柔和,人已轉身出去。
換了衣衫,走過去。
他自書格前的官帽椅中站起來,對我說:“出去走走吧。”
走出中殿,已是月上三更。
周圍那樣靜,除出月光,只幾點流螢輕飛。
他也不說話,只向前,又來到一座廣殿,詫異間,他已走進去,走向這間廣殿的西側。
自點了燈火,卻是一間書房樣布置。
四五張書桌,東側,一溜紫檀書格,滿架書。
他領我到西邊最后一扇窗口的紫檀書桌旁,開了口:“以后,你就坐這兒。”
書桌上那只水晶凈水瓶靜靜地立著,月光自窗口進來,它折射出同色的清芒,光華流轉,確不似凡物。
瓶中兩枝月光一樣澄澈淡涼的白蓮,隨了窗口的風,極清極清的香,彌散。
他看著瓶中的蓮,眼神溫柔專注,嘴角是淡若山云的微笑。
這奇怪的小子。
我在心中暗自笑笑,微搖了搖頭。
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他看著我,眼底溫柔漸退,最后,只剩下清寂。
我朝著他微微一笑:“好,我們就從這兒開始,打造出一個真正的昊昂帝國。”
他看著我,眼中光芒一斂,整個人顯出了沉靜端凝的威儀。
他緩慢地重復:“昊昂帝國?”
我微笑道:“是的。把葉嫩花初的昊昂打造成一個帝國,國富民安、四海賓服、萬邦來朝的帝國。”
他看著我,久久不說話。
這幾年,我大體了解了昊昂國及其周邊國家的情況。
與西周時期差不多,文明初開,一切才剛剛開始,一切全未定型。
在這一方面我深為佩服明于遠,他十五歲時在昊昂所推行的土地制度,居然極類井田制,卻比井田制更合理。
事實上,這種均分共耕之法曾對華夏文明產生過極其深遠的影響。漢時的限田制、王莽時期的王田制、西晉的占田制、隋唐的均田制都深受其影響;直至宋元以后,戀戀于井田制的仍大有人在。
當初讀這一段歷史時,曾經為井田制的瓦解大為遺憾。
不想自己現在居然生活在了類似于華夏文明中最質樸、醇厚而又春光晴和的時期。
耳邊似乎都可以聽到勞作的婦女陽光下的吟唱:“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呵呵,真正的葉嫩花初。
興辦百業,提高生產力水平。
就從這兒著手吧。
唇邊涼涼的觸感令我猛然回神。
阿玉指尖正輕輕撫過:“葉嫩花初……這樣的微笑,清淡如蓮,卻又如此光彩奪目。”
聲音極低,眼神迷蒙。
我拉拉他的衣袖,他的眼神瞬間清明。
我懇切地看著他,輕聲說:“阿玉,你是帝王,目光不該停留在簡非的身上。請放眼天下,讓昊昂國在你的手中日益強大吧。”
他靜靜地看著我,那么久,緩慢地問:“這就是你突然改變的原因?”
我看著他,說:“是的。”
“如果天下在我眼中,只簡非一人而已呢?”沉靜低微的聲音,似嘆息,說不出的清寂。
我心頭大震,收回了目光,只低聲說:“阿玉,人的心只有一顆,它怎能切分?”
他并不接話,只輕輕撫過我的眉眼,沉靜地說:“我們就從打造昊昂帝國開始吧。”
“那,那張契約?”我不確定地看著他,若有余悸地問。
他卻笑了,笑得那般寂寥,雨中飛花般:“簡非,在你眼中,我就是一個只會拿著一紙空文去強奪豪取的人嗎?”
我看著他,無言。
心,放下來的同時,卻沒由來地微酸。
轉了頭,月已偏了窗口,外面是沉沉的夜,一味地濃郁。
只覺他的視線一直在我身上,未曾移開。
“回吧,夜深了。”他開口,聲音溫和。
我一聽,不禁微愣。
回到哪兒去?
“興慶宮前后三進,最前面一進三間,中間是平常召見大臣議事之處;東側是臣子侯見、整理之地;西側,就是這間南書房;”他慢慢解釋,“第二進,也就是興慶宮后殿,是我的寢殿;最后一進,是以前與妃嬪使用的。”
我看著他,為什么要對我說這些?
他看看我,目光沉靜,不容置辯的語氣:“你以后就住第二進。”
什么?
他已熄了燈火,轉身走出。
只得跟上。
來到后殿,他帶我走進東端,也就是有著那張紫檀木大床的房間。
我站定,說:“阿玉,我要回去,我不能住在這兒。”
“不能?為什么?”他問。
“這是你的寢殿。”我將“你的”字咬得很重。
他看看我,“是啊,那又怎么了?”
他居然還疑惑地看著我。
我不禁提高了聲音:“哪有臣子夜宿皇帝寢殿的道理?別人會如何看?”
“你重視別人對你的看法?”他問。
“不。”我脫口而出,說完不禁后悔,暗自懊惱。
“你想要一個,嗯,名份?”他問。
什么?
我看著他。
他慢慢地陳述:“既然都不是,就住下吧。”
怎么會變成這樣?
我不敢再重提禮數、規矩之類的話。
夜很深了,我十分十分累。
“阿玉,你為什么非要如此逼我?”我虛火上升。
“逼你?”他反問。
“是的,逼迫。”我瞪著他,指責。
“呵呵,簡非,那你今夜就試試什么是真正的逼迫吧。”聲音一下子變得那么冷。
說完,向我走來,端嚴而清冽的眼神,勢在必得的神情。
我飛快看一眼那床,剛才的一幕在眼前一閃,不禁又開始流冷汗。
“別,你別過來。好吧好吧,我留在這兒,但是你不準碰我。”幾乎是句不成句,潰不成軍。
唉,頭大如斗。
他腳步緩下來,眼底似有笑意一閃,那么快,我沒有看清。
他說:“你從來就沒有相信過我對不對?”
什么?
“好吧,我再說一遍,我不會碰你,在你沒有心甘情愿前。”他一字一字地說出。
字字雪珠般,冷冽而落地有聲。
我看著他,慢慢說:“不,阿玉,我愿意相信你的。你不知道,剛才在池邊看你笑得那樣歡悅,我,也很高興,為你高興。”
燭火光中,他看著我,那么靜那么靜,靜得如同青陽融雪,無聲卻一點一滴消融。
在這一瞬間,我疑心聽到了溪流淙淙,遙遠卻清晰。陽光下,清冽,澄澈,帶著天光云影。
太奇怪了,我微搖了搖頭。
累得都生了幻覺。
我自嘲地笑笑。
他卻開了口:“好吧,簡非,你就住咸安宮吧,那是我從出生到登基前居住的地方。”
聲音居然也似波光搖曳,一派晴明。
算了,我既已選擇了信任,就相信他吧。
至于是否一直居住在那兒,明天再論好了。
這樣想著,也就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