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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將至,東京城里一片熱鬧景象。相國寺里里外外三條街熙熙攘攘的全是人,街上雜耍、叫賣和吆喝的商販呵出的白氣盤亙在整座城市的上空,仿佛驅散了幾分冬日的嚴寒。
但宮里儼然跟外面不同,碧瓦朱漆的宮墻隔離了外面的人聲鼎沸,圍出了一方四四方方的孤島。
皇帝林琮大病初愈,精氣神還未完全恢復,斜斜地歪在床上,一句三斷地跟床邊的人說話。說了不到兩句林琮就驚天動地地咳起來,守在一邊的老太監頗有眼力地快步上前給林琮喂水順氣。
“咳……”林琮顫顫悠悠地把茶杯放在桌上,手伸了幾次都沒能成功,最后索性用力一砸,茶杯在桌上跳了兩跳,咕咚一聲翻倒,茶水灑在桌上,明黃的桌布洇濕了一大片。
“父親……”林決有些忐忑地上前扶住林琮。
林琮的手抖得厲害,本想甩開林決,但實在是力氣不足,只能死死扣住林決的胳膊,勉強撐直身子,老太監墊上一個軟墊之后默默地退到后面當起了雕像。
林琮靠著軟墊狠狠喘息一聲:“你就是……是這么辦事的!”
他雖然還在病中,甚至一句話都斷斷續續地說不完整,但眼神仍舊是清明而又犀利的,直勾勾地望著林決。
林決不由地縮回了手,林琮對他一直都是和藹而又疏離的,關心而又克制的,很少有這樣明顯外露的情緒。作為兒子,林決跟林琮相處一直維持著恭敬順從的態度,他已經習慣了父子間這種這樣始終差點什么的相處模式。
在這樣的目光下,林決陡然變得手足無措起來,自他有印象以來林琮一直是鎮定的,即便是生氣動怒了,也只會用陰測測的眼神盯著或是出言不遜或是自以為是的臣子,而后朱筆一揮,該怎么整治的怎么整治,絕不會大發雷霆妄動肝火。
林決滿懷錯愕和驚詫的望著林琮,這眼神讓林琮手一頓,隨即松松地放了下來,收斂了怒氣,面色不善地望著林決。
林琮的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林決望著那個徘徊在不惑和知天命年紀的父親,心中的忐忑不安頓時被愧疚和心酸代替。林琮病得突然,直到此時林決才有機會仔細端詳躺在龍床上大病初愈的那個人,他本來就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白得像紙,沒有一絲血色。鼻梁上不大不小的幾塊老年斑顯得格外顯眼;眼角和額頭不知什么時候已經長滿了細細密密的皺紋,隨著林琮的一喘一嘆舒張開合。被子下的身軀依舊高大,卻瘦得格外脆弱。
父親真是老了啊,林決想。
他的心里仿佛有一面墻轟然倒塌,所有的石塊噼里啪啦地砸在他柔軟又堅強的心上。只有這時他才意識到,恍然之間他已經離開皇宮很久了。
林決鼻子有些發酸,辯解和疑問的話再也說不出口,只有低頭認錯:“我知錯了,父親小心身子,切莫動怒?!?
林琮看清林決忽變的神色,語氣也不禁軟了幾分,顯得更加的有氣無力:“令符若是……若是丟了還好,落入有心人……手中,后果……咳……”
身后的老太監眼觀鼻鼻觀心,將獻殷勤的機會毫不吝惜地讓了出來,林決忙端上一杯新茶,遞到林琮嘴邊。
林琮喝了兩口,火氣已經去了大半,接著說道:“后果是什么,你可曾想過?”
林決答道:“我正要跟父親說,關于令符……我有一些疑惑。”
林琮望著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林決接著道:“我懷疑……令符是假的?!闭f完抬眼望著林琮,本以為林琮會驚訝質疑甚至是訓斥他胡說八道,但林琮只是定定地望著手里的茶,平靜得不像是一開始摔碗摔杯的人。
林決以為他沒聽見,又提高聲音喚了一句:“父親?”
半晌,林琮“嗯”了一聲,含糊道:“朕聽見了……知道了……”
這一句話說道后來聲音已經越來越小,林琮的眼皮也耷拉下來,仿佛下一瞬就要睡過去,林決忙沖后面揮了揮手,快生根發芽的老太監忽的活動起來,扶林琮小心躺下。林決轉了一圈,把種種猜測以及為許摯將軍平反一事都咽回肚子里,囑咐了幾句便出宮去了。